他在怀中摸索片刻，掌心托出几粒琥珀色的饴糖——那是陈平所赠，说是其兄所制，在这寡淡年月里，算得一点稀罕的甜。
他俯身，将糖块轻轻放在孩童沾满泪痕的衣襟上。
他将手中的糖块递给那个抽噎的男孩，神色平静无波，既无恼意也无愤慨，只如寻常闲谈般开口：“莫哭了。
你若肯告诉我，为何这样怕我，这糖便归你，可好？”
糖在孩童眼中总是稀罕物。
这年岁里，能直接尝到甜意的饴糖并非人人可得，男孩盯着那两块澄黄的糖，泪珠还挂在睫毛上，却已忘了哭泣，只怯生生抬眼望向白信，像在确认这话的真假。
果然是哄孩子最灵的法子。
白信又道：“说了，就给你。”
孩童心性终究单纯，见了糖便忘了惧。
男孩犹豫片刻，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不可！”
一旁的男人失声惊呼，可一触到白信的目光，又慌忙低下头去，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，再不敢出声。
“说罢，怕我什么？”
白信自袖中又取出几颗糖。
孩子觉得这位将军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骇人，再加上甜香的**，便细声嗫嚅道：“阿翁他们说……将军是‘血手人屠’，天生恶煞，专爱杀小孩，还是‘杀神’，连云中君都被您吓跑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白信与身旁的扶苏相视一笑。
看来自湘江至寿春，秦军之凶悍与白信战场上的威名，早已深深刻入楚人心中，竟成了吓唬孩童的夜话。
如今真人当前，孩子怎能不怕。
“求将军饶过小儿，要杀便杀我吧！”
男人扑通跪地，连连叩首。
屋里又走出几人，一家老小全跪倒在白信面前，哀声求饶。
他们浑身颤栗，嗓音也在发抖。
“都起来。”
白信伸手扶起孩子，将掌中余下的糖全数放进他手心，转身道：“公子，走吧。”
看着那被称作“血手人屠”
的秦将就这样离去，身影渐远，这一家人怔在原地，恍如梦中。
孩童不懂世事，只开心地吮着糖块，浑然不觉周遭异样。
“这杀神……怎和传言不同？”
有人喃喃发问。
无人能答。
行出一段距离后，扶苏轻声道：“老师在楚人心中，已是恶名昭著了。”
“恶名便恶名，我不在乎。”
白信语气随意，“不过‘血手人屠’这称呼，我倒喜欢。
当个杀神、恶人，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二人在城中缓步绕行一圈，最终回到衙署。
此处已被陈平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李由亦从旁协助，寿春城内外渐次安定。
白信命陈平拟就奏报，快马送往咸阳，随即带人再度行至楚宫旧址。
只见连日大火已将尽，余烟袅袅，焦土一片。
“楚国，亡了。”
嬴淑话音落下，白信却缓缓摇头。“寿春虽破，国祚未绝。
南方诸城至今沉默，未见归附之象。
我等当驻守此地，静候各城官吏前来请降，再行**行赏。”
此后数日，分散各处的秦军陆续回拢至寿春。
咸阳派遣的官吏亦抵达楚地，将陈城等要邑正式划入大秦版图。
然而等待多日，未见南方城邑来使，反是黑冰台密报骤至：昌平君熊启已南逃至彭蠡，自立为楚王。
熊启聚集了楚国残存的贵族势力，连同众多仇视秦人的楚地子弟，欲在南方另立朝廷，与秦军抗衡。
其**力最甚者，当属已弃守黔中郡的屈氏一族。
封地尽失的屈氏子弟，对秦国的恨意深入骨髓，供粮出兵皆不遗余力。
昭氏、景氏亦渐次向熊启靠拢，唯项氏一族自项燕战死后便销声匿迹。
白信曾遣人暗寻项羽踪迹，终无所获。
正因如此，楚国南方城池至今无人北赴寿春请降。
“昌平君此举，着实出人意料。”
李由得知消息后轻叹。
众人皆未料到，这位昔日秦臣竟不甘**，如此迅捷地收拢了楚国残存的力量。
庚武侧首问道：“将军，是否继续南征？”
“自然要南进。”
白信目光沉静，“此战须分两路：我军直取彭蠡；同时令驻守黔中郡的宁郡守自西侧发兵合围。
稍后我便遣使联络宁郡守。
陈平，五日后大军开拔，你备好防治南方瘴疠的药物。”
“谨遵将令。”
陈平躬身领命。
楚国最后的顽抗，系于昌平君一身。
唯有彻底铲除熊启，楚国方算真正倾覆。
然深入南方险地，白信仍存隐忧。
他另遣一队精锐留守寿春，铺设退路以备接应，又下令道：“将云中君降罪楚王、天罚楚地的消息广传南方，先乱其军心。”
沙场之争，不止于刀兵相接。
攻心之术，亦是胜负关键。
只是这乱世之中消息阻滞，散播传闻全凭人力奔走，尚需时日流转。
——
几日后，彭蠡楚军大营。
“先王焚宫殉国了。”
熊启接到寿春传来的噩耗，默然良久，终是长叹一声，“如今能撑起楚国旗号的，只剩我等了。”
军营之内，屈裕、昭韶与景骐等人静立无声。
熊启的话语落下，并未激起多少波澜，仿佛这一切早在众人意料之中。
任倪接着开口：“另有一事。
大王于城楼祭祀云中君时，遭天雷轰击，死伤甚众。
如今外界皆传，云中君已不再庇护大楚，只因楚国违逆秦国，秦之伐楚乃是天意。”
屈裕怒道：“秦国岂有正义可言！”
战事一起，何来正义与否之分。
“此事可确凿？”
景骐问道。
熊启颔首：“雷击应当不假，寿春百姓皆亲眼所见。
如今流言四起，只怕军心将乱。”
昭韶蹙眉不解：“云中君……为何要降罚于楚？”
无人能答。
身为楚国守护之神，此举近乎背弃，令人心寒。
“以我对白信的了解，他若攻破寿春，绝不会放过我等。”
“当务之急，是稳住军心。”
“再谋应对白信之策。”
熊启目光扫过景骐等人：“诸位可有良策？”
帐中一片沉寂。
连上柱国都败于白信之手，他们又能如何？
景澜忽然出声：“上柱国的家眷……可寻到了么？”
上柱国用兵如神，虎父无犬子，项氏一族便是楚国最后的希望。
“寻不到。”
屈裕摇头，“我们在下相一带搜寻多日，只知项梁已携全族离去，踪迹全无。”
黑冰台尚且无从追查，熊启等人更无力寻觅。
熊启长叹：“可惜上柱国不在了。
若他仍在，胜算尚能多几分。
如今……唯有靠我等苦撑。”
景骐躬身一礼：“请君上为楚王，率我等抗秦。”
“请君上为楚王！”
众人齐声附和。
熊启身为熊负刍之兄，地位最尊，自然被推为新王。
南方诸多楚国贵族如今皆依附其麾下，景、屈、昭三氏为存家族，亦不得不追随其后，以期重振楚国。
“多谢诸位。”
熊启并未推辞，声音低沉，“只要寡人一息尚存，必夺回我等所失的一切。”
“拜见大王！”
众人再度高呼，正式奉其为君。
便在此时，一名兵卒仓皇闯入帐中，急报：“大王，不好了！秦军已至北边，正朝我军逼近！”
熊启等人闻言，眉头紧锁。
此刻楚军主力驻扎在彭蠡湖畔的寻阳城郊，正欲将此地定为新都。
忽闻军报，众人出营眺望，只见北方烟尘滚滚，秦军如黑云压境，杀气弥漫天地。
秦军最终在寻阳三十里外扎下营寨，与楚军遥遥相对。
“速回大营，全军戒备！”
熊启当即下令。
楚军并未退入城中固守，而是在城外连营结寨，意图以**之势拦截秦军。
“大王，白信到了辕门外！”
又有士卒急报。
熊启脚步一滞，转身折返营门。
向北望去，只见白信仅率十余骑，竟敢直抵楚军营前。
楚军**手瞬间绷紧神经，箭镞齐指来人。
“故人相见，便是这般阵仗么？”
白信勒住战马，含笑望向熊启。
“你我如今是敌非友。”
熊启语气冷淡。
“敌友不过转念之间。”
白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，“与其在此作困兽之斗，不如归降于我？此刻若降，营中将士皆可活命。
待我破营之时，还能剩下几人——可就难说了。”
秦军嗜杀之名，楚国无人不晓。
白信麾下部众更是如此，自淮阳一路征伐而来，凡遭遇之楚卒，无论降否皆尽屠戮，从未留过活口。
“何况你们那位云中君，早已弃你们而去。”
此言如冰锥坠地，楚营士卒闻言皆面色惨白。
云中君引天雷轰击寿春城楼之事，早已传遍全军。
如今白信亲临，其“杀神”
“人屠”
的凶名与秦军残暴的传闻交织，士卒既惧天罚再临，又恐眼前这尊杀神要将营寨染成血海。
寥寥数语，竟让整座大营军心浮动。
惶恐如疫病蔓延。
更无人能解释寿春城楼为何遭雷击，不安的情绪在营垒中疯狂滋长。
“休要胡言乱语！”
熊启厉声喝道：“想乱我军心？痴心妄想！”
然而涣散的士气，岂是一句呵斥所能挽回。
“放箭！取他性命！”
屈裕眼中寒光骤现，视此为天赐良机。
楚军弓手闻令上前，数百箭矢离弦齐发，却皆落在白信马前数丈之处——根本未及射程。
“让他们见识见识，何为弩箭。”
白信抬手轻挥。
身后十余骑展开折叠强弩，机括震响间，弩箭破空而去。
楚军阵中顿时惨叫迭起，十余人应声倒地。
那弩箭劲力骇人，竟能贯穿躯体，带出血雾。
熊启望着眼前景象，面色渐渐沉如寒铁。
在决定背弃秦国的那一刻，他便听闻白信麾下有一种威力惊人的弩机，却未曾料到竟能强横至此等境地。
“我再给君上三日斟酌。”
白信言罢，调转马头，率众驰离。
楚军阵中无人敢动。
当初在湘水之畔尚且奈何不了白信，此时追击无异于自寻死路，又何须徒劳。
“大王，眼下该当如何？”
昭韶趋前询问。
熊启眉宇深锁，沉声道：“白信实乃大敌。
速速加固所有防务，只要城池不破，楚国便不算亡。”
这残存的楚国，不过是他们用以自欺的幌子，再难重整旗鼓。
白信并未将熊启等人放在眼里。
于舆论之争，他亦布置得滴水不漏。
自寿春南下一路行来，沿途百姓对秦军既畏且敬。
那些关于“血手人屠”
的传闻、秦军得云中君庇佑之说、乃至云中君被“杀神”
惊退的轶闻，早已传得神乎其神。
楚地庶民渐觉楚国已遭神弃，而秦国方承天眷。
此类流言一旦散开，又偶得几分曖昧印证，便足以撼动人心。
既可令楚人生出对秦的敬畏，渐以秦人自居；亦能瓦解楚军斗志，使其军心涣散，视征战为逆天而行——凡人岂敢与天相抗？
回到大营，白信下令暂取守势，按兵不动。
既允诺熊启三日之期，那便三日后再攻。
“人已带到。”
嬴淑见白信归来，率先上前禀报。
“带上来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