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景瑜被引至白信跟前。
“白将军,别来无恙。
未料重逢竟是如此光景。”
景瑜乃由黑冰台暗中寻获。
白信欲从楚营内部瓦解熊启势力,以求速战速决,景氏正是最合适的支点。
借景氏之例,亦可昭示楚人:顺天应时,归附大秦,方是明智之举。
诸事皆需有人率先表率,景氏恰可当此角色。
“公子请坐。”
白信击掌,命人设下坐榻与案几,又斟上从寿春携来的酒,推杯直言:“若景氏归降,意下如何?”
景瑜早猜出白信命黑冰台将他“请”
至秦营的用意,神色仍是从容,含笑反问:“归降之后,景氏可得何利?”
“可免一死。”
白信答得更为干脆,“公子深知我用兵之道。
待我攻破楚营,绝不会手下留情。
此刻归顺,我保景氏全族平安。”
白信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下令:“送公子出营。”
片刻之后,景瑜已站在辕门之外。
他回望军营,终究还是开口:“将军当真不怕我一去不返?”
“不怕。”
白信眼梢微垂,语气平淡。
不回来,无非多费些手脚。
但景氏全族的性命,也就到头了。
他相信景瑜想得明白。
“告辞。”
景瑜不再多言,独自向南而行。
白信甚至未遣人尾随,转身便回了大帐,仿佛一切早已落定。
帐中,陈平低声道:“景氏若想存续血脉,理应归降。
景瑜能说服他们。”
“若他们降了,老师真会留其性命?”
扶苏问道。
“仗未打便低头,我倒不好赶尽杀绝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,却又道,“不过杀与不杀,终究看我心情,也看他们如何行事。”
扶苏默然。
他忽然明白,生杀之权尽在白信之手,方才那番话并非谈判,而是不容违逆的命令。
景氏结局如何,只在白信一念之间,无须任何顾忌。
他暗自思忖:将来若我执掌权柄,是否也该如此?难有定论。
罢了,到时再向老师请教罢。
——
三日转瞬即过。
白信率军压至楚营之外,请熊启出见。
“君上思虑得如何了?”
“你要战,寡人便与你战到底!”
熊启绝无降意。
即便被押回咸阳,亦只有死路一条。
白信朗声大笑:“君上既求死,我便成全!”
咚!咚!咚!
秦军战鼓震天而起,兵阵如潮水向前推进。
熊启亦挥旗迎战。
两军顷刻交锋,杀声撼野。
白信亲率前锋冲杀一阵,随即退回中军指挥。
他目光始终投向楚营后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浓烟自彼处升腾而起。
他嘴角微扬:“成了。”
令旗挥落,后方秦军梯队骤然散开,如巨网般向楚军合围而去。
熊启急欲调整部署,却已不及——噩耗骤然传来:
景氏反了!
景澜与景骐焚毁大营,率部自后方突入楚军阵中。
火光与刀光里,后军顷刻溃乱。
熊启、屈裕等人,已被彻底困在核心。
更有景澜麾下士卒齐声高呼,称归秦乃是顺天应命,声势撼动战场。
“挡住!突围——!”
熊启双目赤红,恨不能将景氏众人斩尽杀绝。
楚军的抵抗在铁蹄下迅速瓦解,如同沙塔遇潮。
不到半个时辰,厮杀声便稀落下去。
熊启身侧仅余两万余残部,被黑压压的秦军团团围住。
远处楚营已陷火海,烈焰卷天,仿佛将整个楚国的魂魄都焚成了灰烟。
白信策马近前,剑尖犹滴着血。
“君上,可曾后悔?”
熊启默然抬眼,目光如冻霜般与他相触,片刻后却化为一缕枯涩的苦笑。
他垂首看向手中长剑,忽地反腕一划——颈间绽开一道赤痕,人已倒在污浊的血泊之中。
此生,他未负楚。
既然负刍能为楚死,他熊启又何惜此身?宁作楚地孤魂,不归咸阳陌路。
昭韶见状,急趋数步高呼:“白将军!昭氏愿降!”
另一侧屈裕却挺直脊梁,闭目不语,宛若磐石。
白信嘴角掠过一丝冷嘲:“昭氏……不是曾欲取我性命么?”
他勒缰转身,声如寒铁,“除景氏外,余者皆斩。”
惊呼与怒骂骤起。
屈氏子弟拔剑反扑,昭氏众人知求生无望,亦拼死相搏,终究尽数殁于阵前。
尸骸层层叠叠,弃于营门之外,在暮色中堆成一座暗红的小丘。
景氏众人面色苍白,垂首待命。
“若真心归附,”
白信马鞭轻指,“便随我来。
士卒留于此地——张唐,你看住他们,兵刃不必收缴。”
此战毕,楚之命脉方算真正断绝。
回到秦军大帐,白信并未苛待景氏诸人。
“恭喜诸位择明主而事,”
他展开一卷竹简,“我自会禀报大王,言景氏主动请降。
不过——既已归秦,尚有一事相托:楚地余城,可否由诸位前往劝降?刀兵能免则免,少些亡魂,也是功德。”
众人目光悄然投向景骐。
他沉默良久,终是低首:“……谨遵将军之命。”
劝降之事便全权交由景氏奔走。
两日后,宁腾方率黔中兵马姗姗来迟。
原本夹击之策因景氏归顺而未及施行,楚国已亡。
宁腾抚掌叹服:“将**兵,神速如电。”
白信留他同行,共赴寻阳,再观彭蠡烟波。
然宁腾政务缠身,不久即辞返南郡。
待到楚境余城尽悬秦旗,已是月余之后。
秋风扫过原野,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。
大批来自秦国的官吏自各地奔赴楚国,接管了除旧都外各城的政务。
他们从当地归降的楚臣中择选了一批人,协助管理地方事务。
一个多月过去,白信将景骐等人召至面前,说道:“你们选出一部分人,随我回咸阳觐见大王。
不必忧虑,我担保此行无险。”
在景骐等人心中,前往咸阳无异于步入险境。
沉默良久,景骐才低声道:“能否容我们商议片刻?稍晚再答复将军。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
白信神色淡然,并未多言。
他未在寻阳久留,很快返回寿春,静待咸阳传来的诏令。
又过了一月,时节悄转入十月。
此时已是秦王政二十年。
因白信之故,楚国之灭比原本的命数早了近四年。
除却时序更迭,其余诸事大抵如旧。
便在此时,嬴政的诏书终于抵达。
内容并非召白信回咸阳,亦未令他携景氏族人入秦,而是告知:秦王将亲赴陈城巡视楚地,命白信于陈城迎驾。
***
“大王要来?”
白信眉头微蹙,此举无疑加重了他的担子。
如今天下仅余齐国与残破的燕国,而已灭四国中,意图刺杀嬴政者不知凡几。
此时巡楚,无异于将自身置于刺客刀锋之下。
在原本的岁月轨迹中,白信记得嬴政并未在楚亡时亲临其地。
此番突然欲至陈城,实在出乎意料。
更紧要的是,长公子扶苏正随他驻于楚地,其余公子年岁尚幼。
嬴政若至陈城,咸阳便无人监国。
然而君王心意已决,白信无从更改,只能前往陈城筹备迎驾。
事实上,嬴政素好巡行。
天下一统之后,他屡次东巡,最终崩逝于途。
其间曾在博浪沙遇刺,误中副车,险象环生。
“暂不归咸阳了。
大王将临陈城,我们须先行前往候驾。”
白信对身旁部属吩咐道。
众人即刻整装启程,不久便重返陈城一带。
为迎接嬴政,白信得到巡行路线后,立即着手布置:沿途清道**,排查一切隐患,每五十里设一哨岗,事事周密,不敢有丝毫疏失。
***
秦王将巡楚地的消息,如风般传遍天下。
暗处,已有人悄然躁动。
只要秦王一死,秦国之患便烟消云散,复国雪仇之机亦将到来。
寿春以北,一座名为靳城的城池内,暗流正在无声涌动。
韩成与公子信等人聚在一处逆旅之中,此处乃是他们暗中经营的产业。
屋内还聚集了许多来自三晋之地的志士,皆对秦国怀有刻骨之恨。
得知秦王出巡的消息后,众人正密谋行刺之事。
“子房为何迟迟未至?”
公子信等候多时,仍不见人影,不由得焦躁起来。
韩成开口道:“子房或许途中被事情耽搁了。
既然人已大致到齐,我们不妨先商议如何诛杀嬴政。”
在场之人无不咬牙切齿,皆欲将嬴政除之后快。
“我以为,待嬴政自魏境转入楚境之时动手最为适宜。
我知道一处地方,极适合埋伏刺杀,而嬴政的车驾正会经过那里。”
首先发言的人名叫陈馀,他与外黄县令张耳乃是生死之交。
张耳死于白信之手,陈馀便一心复仇,但他深知仇恨的根源并非白信,而是嬴政,因而投身反秦之谋,决意先杀嬴政,再图白信。
“愿听其详。”
韩成说道。
陈馀早有准备,展开一幅地图,伸手指向某处:“就是这里。
四周丛林茂密,地势起伏,道路狭窄绵长,无法容纳大队兵马同时通过。
只要从高坡推下巨石,截断嬴政车驾前后的护卫,再以巨石猛砸,清扫其余守卫,便可趁乱下去取了嬴政性命。”
“诸位可有其他见解?”
韩成与公子信对视一眼,均觉得此计可行。
若无人反对,他们便打算亲赴该地察看形势,再决定是否采用以及如何施行。
“我家公子另有看法。”
此时一名男子步入室内。
韩成等人都认得,此人是张良身边的随从。
公子信当即问道:“子房何在?”
“公子有事无法前来,亦说不愿前来。”
男子只是如实转达张良的话,接着说道,“公子说,刺杀秦王注定失败。
我们准备不足、谋划不周,秦人对我们戒心甚重,绝无成功可能。
去再多的人,也不过是送死。”
陈馀闻言大怒,拍案而起:“那你便将我的计划告诉那张子房,让他评评是否可行!”
随后他将方才的谋划复述一遍。
男子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道:“我家公子料事如神。
他说不会成功,便绝无成功之理,不论诸位觉得计划多么完美。”
韩成与公子信听罢,顿时陷入沉默。
当初新郑举事时,张良也曾断言不会成功,最终果然失败。
张良之能,他们是清楚的。
楚王自尽殉国后,钟离眜认为楚国残存兵力绝难抵挡白信,纵是熊启亦不可恃。
因而他未曾投奔熊启军中,而是提早遁走,暗中等待反秦的时机。
几经周折,他最终也加入了韩成所策划的那场针对秦王的刺杀行动。
此刻听着张良仆从的传话,再想到在陈城负责接应秦王的竟是白信,他不由得点头道:“张子房所言极是,此番行动,恐怕难以成事。”
陈馀闻言,脸色一沉:“那依诸位之见,莫非就此作罢?”
韩成长叹一声,摇头道:“我以为,取消为上。
子房的判断,不可轻忽。”
“难道我们就这样白跑一趟?”
立刻有人高声反对,“我不同意取消!”
说话之人曾是张耳的门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