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外黄城破时他虽不在城中,却一直深感张耳的恩义,此番是特意赶来相助的。
陈馀环视众人,朗声道:“既然意见相左,不如这样:主张取消的,请站到韩君身后;愿继续行动的,便站到我身后。
如何?”
众人默然应允。
然而最终只有钟离眜一人,默默走到了韩成与公子信的身旁。
“我退出。”
韩成说罢,转身向楼下走去。
钟离眜拱手一礼,也随之离开客栈。
屋内只剩下陈馀一行人,杀气未减,反倒更添决绝——纵然赴死,亦誓取嬴政性命。
“韩国积弱已久,韩人畏死,倒也不怪。”
此时,一名叫做周市的魏人站起身,冷笑道:“便是十死无生之局,只要能杀嬴政,我周市何惧一死?若能为我魏国、魏人雪恨,值了!”
“说得好!”
角落里,另一个一直独自饮酒的男子也掷杯起身:“我魏人从来不惜性命。
我郦食其愿为先锋,只求手刃暴君!”
余人纷纷应和,斗志重燃。
“行动之前,先探地形,再定细则。”
陈馀一言落定,众人再无异议。
不过计划究竟能否施行,仍要等亲眼看过陈馀所择的那处地点之后,方能最终决断。
韩成离开客栈后,并未在靳城停留。
“钟离兄也知晓张子房?”
公子信走在路上,忽然问道。
钟离眜摇头:“未曾谋面。
但我以为他所言在理——单凭我们眼下这点人手,绝难成事。
秦人必有防备,何况……我认得白信。”
“哦?”
韩成转过头,眼中露出好奇,“听说在黔中郡时,白信曾率五百人从六千人的围困中杀出,还斩敌近三千。
此事当真?”
提起旧事,钟离眜神色肃然,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:“我亲眼所见,句句属实。
嬴政此次出巡,若是由他接应护卫……那我们绝无成功之机。”
**光阴流转,转眼又将一月。
秦王的车队如一条蜿蜒的巨蟒,正缓缓向着楚地行进。
三万精锐甲士拱卫着御驾,前军一万开道,后军一万殿后,另有万人环护车辇左右,粮草辎重紧随其后。
护卫君王者,无人敢有半分懈怠。
虽只三万人马,行列却拉得极长。
途经一处狭窄山道时,队伍更是首尾难见,沿着林木边缘绵延不绝。
前方是一片双坡夹峙的险地,探路的哨骑回报并无异状。
“速行。”
统兵的校尉得了前路平安的消息,便催促全军加速通过。
先锋万人先行探路,确认无虞后,后方队伍才依次跟进。
然而无人知晓,两侧高坡之上,正伏着五百余双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烧着仇恨的火,死死盯住山下那架华盖辇车。
“陈兄,时机已到。”
周市低声催促。
陈馀却按住他的手臂:“且慢。
此事关乎生死,只此一击,必须万无一失。”
他们的目光如钩,牢牢锁住队伍**那辆马车。
时间点滴流逝,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伏击的正下方。
“动手!”
陈馀一声断喝。
身旁壮汉应声而动,三四人一组,将早已备好的巨石奋力推落山坡。
轰隆——
滚石雷鸣,山道震颤。
下方秦军惊觉抬头,尚未看清情势,数十块巨石已裹挟风雷砸下,顷刻间血肉横飞。
狭窄的通道被乱石截断,御辇前后的兵马皆被阻隔在外。
仅剩百余秦卒护着车驾,困在石阵之中。
“有伏兵!”
“护驾!快护驾!”
惊呼声中,陈馀与周市岂容他们喘息?第二波巨石已倾泻而下,车驾旁的卫士顿时倒下一片。
“杀下去,取嬴政首级!”
周市振臂高呼。
“杀——”
伏兵尽起,如鹰隼扑食般冲下山坡。
**手沿途放箭,飞矢如蝗,穿透车厢帷幔,似要将其中之人射成刺猬。
待最后一名秦兵倒下,周市心头狂喜——秦王必死无疑。
他命人掀开车帘,欲取首级示众。
然而帘幔掀开的刹那,所有人僵在原地。
车厢之内,空空如也。
车厢内空无一人。
连影子都不见半个。
秦王何在?
他去了哪里?
“中计了!”
郦食其脑中轰然一响,终于参透张良那句“绝无可能”
背后的深意。
秦王早有防备,竟以空车为饵,诱他们入彀。
此刻再想脱身,为时已晚。
他刚欲翻上陡坡,一片箭雨已挟着风声当头泼下。
五百余名刺客,顷刻间倒伏百余。
众人骇然抬头,只见秦军甲士已如黑云般覆满高坡,更有人立于堵路的巨石之上,**齐指。
“冲出去!”
周市心头剧震,暗恨嬴政狡诈至极。
这批刺客多是江湖游侠,身手矫捷,当下挥刃格开流矢,反扑间斩杀数十名秦军弓手,奋力向坡顶突围。
秦王出巡,岂会毫无布置?周市等人的谋划,早被黑冰台探子悉数洞悉。
此番不过抛下香饵,静待鱼群咬钩。
第二波弩箭又至,密如飞蝗。
周市等人不及张弓还击,又有两百余人栽倒在地。
血战至最后,唯剩陈馀与周市领着五十余人杀出重围,慌不择路地奔向山坡另一侧。
郦食其等人,早已殒命于箭雨之中。
恰在此方向的山崖上,嬴政与白信正并肩观战。
得知车驾将入楚地,白信早已率部前来接应。
君臣相见后,便联手布下此局,只等周市等人自投罗网。
张良所料不差,此事本难成计,奈何陈馀一众过于自负。
“大王已灭三晋与楚,四国遗贵对大秦恨入骨髓。
故而大王故意巡行,以身为饵,引这些刺客现形?”
白信恍然悟出嬴政深意。
嬴政朗声大笑:“知寡人者,白卿也!”
白信蹙眉:“此举太过行险。”
“有白卿在侧,何险之有?”
嬴政不以为意,目光渐寒,“若不如此,寡人怎知天下有多少**取我头颅?前有赵国贵胄,后有燕丹——不将这些祸根除尽,他们永不会罢休。”
最后几字,已凝作冰霜。
白信颔首:“彼等不过困守私利,尚未明白天下归一于秦,远胜七国并立时的纷乱。
唯有四海一统,百姓方能安居,山河始得清平。”
“终是白卿懂我。”
嬴政神色稍霁,忽而挑眉笑道,“白卿且看,那几个漏网之鱼,竟朝寡人这边逃来了。”
白信当即按剑出鞘,侧身护在君前。
嬴政却抬手一止:“此番让与寡人。
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。”
他挥退左右护卫,独自向前踏出一步。
白信等人并未放松警惕,手中兵刃寒光凛冽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之险。
周市与陈馀一伙人仓皇奔逃间,竟迎面撞见嬴政一行,心中霎时涌起一阵狂喜。
“周兄,我等拼死取嬴政性命,其余人掩护突围!”
陈馀低喝一声,周市当即应和:“若能诛杀暴君,虽死无憾——动手!”
随行的五十余人迅速散开,迎向四周秦军。
周市与陈馀则执剑直扑嬴政而去。
“螳臂当车。”
嬴政目光淡漠,直至二人逼近身前,方才振腕挥剑。
一道凛冽剑气破空而出,那两人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,已被剑锋贯穿胸膛,鲜血喷溅,当场毙命。
秦王……竟有如此武力?
倒地之际,他们仅存的意识中掠过这最后的惊骇。
直至死亡降临那一刻,才骤然明白——即便嬴政立于眼前任其刺杀,他们也根本无力得手。
白信亦是一怔,随即感知到嬴政周身流转的长生真气,顿时明悟。
其余刺客很快便被护卫清除干净。
这场筹划粗陋的刺杀,就此草草收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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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王剑术,天下无双。”
白信上前恭维道。
嬴政却朗声大笑,反手将长剑归鞘:“何来无双?只怕连你一剑都接不住。
若非白卿,寡人岂能一剑双杀?如今精气充盈,恍若重返少年。”
长生诀带来的变化,他体会得真切分明。
既以“长生”
为名,修炼至深,或真能窥见永恒之门。
若得如此,他的大秦基业,或许真可传承万世,永不倾覆。
“传令黑冰台,继续清查余孽,一律铲除。”
嬴政说罢转身下山,赵高急忙率众紧随。
白信肃然应诺,亦步亦趋跟在其后。
山脚下,五万兵马静候于此,亦是为护驾而布。
公子扶苏与章邯等人见嬴政现身,纷纷躬身行礼。
“启程,前往陈城。”
嬴政登车时,特意唤扶苏同乘。
车驾缓缓启动,白信率铁鹰锐士环护四周,一路再无**。
偶有宵小企图靠近,皆被隐匿在暗处的黑冰台悄然处置。
此番设局诱敌,正是因陈馀**人数众多,黑冰台难以尽数剿灭,故引其入彀,一网打尽。
黑冰台足以料理那些零星的刺客,这并非难事。
赵高加快几步,自后方追上了白信。
“将军,您险些让我丢了性命。”
他满面愁容,低声抱怨。
白信侧首:“此话怎讲?”
赵高将声音压得更低:“乌倮那件事,您为何不事先透个风声?我收过他不少好处,还替他牵过不少人脉。
乌氏倒台时,大王并未动作,可将军刚领兵出征,大王便把所有与乌倮有牵连的官员尽数处决了。”
白信并不意外。
这恰是秦王的作风——若放过与乌倮相关之人,反倒不像他了。
“那赵府令如何安然无恙?”
“我提早将乌倮所赠财物悉数献给了大王,还主动呈上了与他往来者的名单。”
“一则请罪,二则我自有分寸。
所收财物皆在大王耳目之下,不敢与乌倮交往过深。
大王念我往日微劳,才留了我这条命。”
“乌倮也是个不成器的。
我早警告过他,把他那蠢儿子关在平凉,他偏不听。”
赵高心中惋惜,毕竟少了个源源不断送好处的人;暗地里却也后怕——此番生死,只在一线之间。
幸好,他躲过去了。
他忍不住又在心底将乌倮痛骂一遍。
原来那些官员,竟是赵高亲手递上的名单。
白信微微一笑:“赵府令行事,果然周密。”
“这是自然!”
赵高面有得色,随即又凑近些:“将军可否为我引见琴清夫人?”
乌倮既去,他便想搭上琴清这条线。
但琴清与乌倮不同。
她对大秦的贡献远非乌倮可比——在白信献出粮种之前,秦军粮草除关中之外,大半仰赖巴蜀。
那正是琴清经营之地。
她的功劳还不止于此:矿藏开采、安定巴蜀……桩桩件件,皆非小可。
如今她接手乌氏全部产业,在咸阳地位更盛,连嬴政对她亦深为敬重。
赵高早想结识琴清,可如今的赵高远非日后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,琴清根本不愿给他半分机会。
白信摇头:“夫人不愿见赵府令。
即便我引见,她也不会成为第二个乌倮。”
赵高也明白此理,心中连叫可惜,又将乌倮暗骂一通——往后该向谁索取好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