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赵高,与白信印象中那位截然不同:心思活络,贪图利益,或许还未到彻底蜕变之时。
车驾之内。
修习长生诀后,嬴政耳力亦远超常人。
听着赵高的话语,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:
“此人的心思……倒真是不少。”
他不除去赵高,自有其考量,转而问道:“你在白将军麾下,都习得了哪些本事?”
“征战!”
扶苏吐出这两个字时,周身气度骤然不同,仿佛沙场风霜已浸入骨血。
他随即向父亲细细禀报了如何研**、临阵对敌的种种经历。
“甚好!”
嬴政眼中掠过赞许。
这才是他期许的扶苏,而非那个连处置一头鹿都要拘泥于仁义的公子。
终究是白信有办法。
车驾不久行至陈城之外。
嬴政步下辇车,举目望向河岸,问道:“此处便是白卿初次挫败项燕之地吧?”
“正是。”
白信颔首。
“寡人听闻,”
嬴政又道,“寿春城下,熊负刍祭祀鬼神,祈求云中君庇佑楚邦,白卿却以杀神之姿惊退云中君,令楚人以为我大秦灭楚乃是天意,自此不敢再生反心。”
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白信只得苦笑:“臣并非杀神,世间亦无云中君。
不过是楚王愚昧,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他唯恐嬴政深想,便将雷雨时高楼易引天雷的道理简略解说一番。
嬴政听罢朗声一笑:“确是熊负刍愚钝。
然则……这天地之间,果真无神无仙么?”
白信心中微动。
大王此言,莫非又念及长生仙道?神明之事,他自己亦难以断言。
若说没有,那自己的穿越异世、脑中那玄奥难明的“系统” ,又岂是凡俗之力所能及?那系统究竟从何而来,凭何运转,他至今未能参透。
“臣亦不知。”
白信如实答道。
嬴政目光深远:“白卿既能赠予寡人那等玄妙之物,竟也不知其根源?”
白信知他指的是《长生诀》,只得含糊应道:“臣自身亦有诸多未解之谜,故而不敢妄断。
待他日若能勘破,定当向大王禀明。”
言及此处,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妄念:能否将那系统从己身剥离,细细探究它究竟是神明的馈赠,还是来自某个遥远文明的高深造物?此念虽狂,却非眼下所能实现,唯有留待日后。
“罢了,寡人信你。”
嬴政未再追问,振袖迈向陈城城门。
“谢大王。”
白信缓步相随。
赵高等侍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,却不敢多问一字,只是垂首紧随,一行人悄然入城。
***
入城之后,嬴政并未停歇。
嬴政命人将成堆的竹简搬至行宫,即刻在此批阅奏章。
他素来勤于政事,未曾有片刻轻忽,此番更将楚地诸郡县一应事务尽数揽过,随即传令召各地官吏齐聚陈城听命。
景氏一族众人亦在召见之列。
见过君王之后,景澜等人眉间郁结之色渐消,神情舒展,似已得偿所愿。
“拜谢将军。”
景骐特往白信住处拜谒,躬身长揖,姿态恭谨。
他们确该感激白信——若非他当日劝降,景氏早已如屈、昭二族般湮没于烽烟之中。
白信并未探问他们所获何物,只微微颔首:“诸位当谢大王恩典。
只是项氏一族,当真毫无踪迹可寻?”
“确无线索。”
景骐摇头:“项梁返回下相后,举族迁离,不知所踪。”
可惜了。
白信暗忖,既寻不到那位未来的西楚霸王,是否该先除去刘邦?转念又想,刘邦称帝、项羽亡秦,其根源仍在秦室自身。
若能匡扶公子扶苏,日后铲除赵高、胡亥之辈,秦末乱局或可避免。
始皇在位,天下何人敢揭竿?
更须留心莫让嬴政服食所谓仙丹,将大秦基业筑牢。
纵使六国遗族心怀怨愤,暗中**民变,若百姓安居,又何来动荡之机?
“罢了,刘邦、项羽之辈,且任其自然罢。”
他按下思绪,淡淡道:“既寻不着,便不必再寻。”
此后数日,嬴政驻跸陈城,于行宫中昼夜理政,接连召见楚地官吏,更易人事,布设新制。
城中戒备森严。
白信未曾歇息,亲自领兵巡防街巷。
连番昼夜过去,城内一片沉寂。
然黑冰台暗中处置的刺客已逾八百之数,皆悄无声息葬于郊野。
想取嬴政性命者,竟如此之多。
“夫君,大王传见。”
嬴淑自宫门快步而来,寻到他低声通传。
白信颔首,步入行宫。
经内侍禀报后,他躬身立于御案之前。
“白卿来了。”
嬴政抬目一瞥,手中朱笔未停:“灭楚一役,你居功至伟。
寡人晋你为少上造,其余金银之赏,待归咸阳再行颁赐。
此乃军中将士封赏名录,你且过目。”
原是为此而来。
少上造乃军功爵第十五等,此番仅晋爵位,未迁官职——上将军之位,嬴政大抵仍为王翦留着。
“臣谢大王隆恩。”
白信双手接过那份写满名字的绢帛,军法官连日不眠整理出的这份名录沉甸甸的,承载着无数将士在伐楚之战中洒下的血汗。
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寡人已命人依此名录宣示全军。
待归咸阳,封赏便会逐一落实,分至每位将士手中。
天下得以一统,皆赖他们奋勇。”
“将士们不敢言苦。”
白信躬身应道。
嬴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在白卿面前,寡人总觉自在些。
唯独此时,不必时时端持。”
白信亦微笑:“臣亦愿随意,然礼法所在,不敢轻慢。”
“确是如此。”
嬴政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麻的双膝,转而问道,“如今唯余齐、燕二国。
白卿以为,该当如何进兵?”
“燕国早已残破,齐国经杨端和将军数年消耗,国力衰微。
大军压境之际,彼等唯有降顺,或作困兽之斗而已。”
白信答得平静。
嬴政颔首:“所言甚是。
然寡**将伐齐燕之事暂缓,眼下当务之急,乃是梳理三晋与楚地政务,尤其楚境广袤,事务繁杂。”
他轻叹一声:“每日奏报堆积如山,寡人渐感疲乏。
有意让扶苏协理,白卿觉得如何?”
“此乃大王家事,臣不敢妄议。”
白信垂首。
他深知储君之位敏感,非外臣可置喙。
嬴政看他一眼,语气似有些无奈:“白卿在寡人面前,终究太过谨慎。”
“正因臣敬重大王,谨慎方是本分。”
白信坦然应道。
嬴政在殿中缓步踱了一圈,方回榻前坐下,挥袖道:“白卿且退罢。
另传寡人诏令:三日后启程返咸阳。”
“唯。”
白信退出行宫时,心中明了:陛下亲临陈城,一为震慑楚地残余抗秦之声,二为就近处置如潮政务——若奏报皆送咸阳,路途迢递,消息难免迟滞。
其三,或许亦是以身为饵,将那些藏于暗处的刺客一并引出,永绝后患。
他不再深想,先遣人将封赏之讯遍传军中。
消息所至,兵卒欢腾,士气高昂。
随后他唤出系统界面,领取了晋升少上造的嘉奖——又是一项器物强化之能。
他向嬴淑取来那柄横刀,指腹抚过刀身,悄然注入了新的力量。
三日转瞬即过。
嬴政颁诏回銮。
大军环护,旌旗蔽日,此番行程再无安危之虑。
车驾浩荡启程,取道南郡,穿越苍茫秦岭,向着咸阳方向迤逦而行。
归途之上,嬴政忽然侧首问道:“白卿,你先前所提的那座学府,如今进展如何?”
白信已有许久未曾过问此事,只依着上一回得知的情形答道:“一切尚算顺遂。”
“白卿当日所言,确有见地。”
嬴政颔首道,“寡人已命人去办了。
只是诸子百家的典籍浩如烟海,要将其中精要相通之处梳理出来,实在不是易事。”
“此事原也急不得。”
白信缓声道,“何况法家治国,本就稳当。”
“此言不差!”
嬴政将思绪暂且搁下,转而道:“燕齐二国,寡人仍交予你来平定。
待天下尽归秦土之日,寡人便为你封君,你以为如何?”
“臣谢大王厚恩。”
白信躬身一礼,“只是臣资历尚浅,恐朝中有人非议。”
“谁敢多言?”
嬴政眉峰一扬,声气陡然沉肃:“白卿不必顾虑。
寡人既出此言,便绝不会食言。
往后这大秦的江山,还要多多倚仗你。”
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意,几分御下的权衡,一时难以辨明。
白信再度行礼谢恩,并未深究。
行出一段,嬴政忽又想起什么,道:“还有一桩事,寡人险些忘了——你出征这些时日,淳于越又引了几位儒生前来求官。
他还奏请再度担任扶苏的师傅。
求官之事,寡人准了,皆授以博士之职;但教导扶苏一事,寡人直接回绝了。”
白信微觉意外。
不想淳于越在咸阳城中仍有这般活动之力,儒家的根基,看来比他所想的更为深固。
不过儒生入秦求官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他此番伐楚势如破竹,早在半年前胜局已定。
如今楚地既平,加上三晋早已归秦,天下大势分明,有目共睹——往后世间,只会有一个秦国。
儒家之人,也并非个个清高自守。
出仕为官本是常情,而天下可供选择的,也唯有秦国了。
即便身在齐国的儒生,只怕也会弃齐投秦。
“扶苏所需,并非儒家的怯懦之气。”
嬴政淡淡补上一句。
他对扶苏近来的转变颇为满意。
“大王明鉴。”
白信斟酌着言辞,试探道,“大王如此安排,是想……将儒家收为己用?”
嬴政嘴角掠过一丝笑意:“正是。”
“那法家又当如何?”
白信仍有不解。
秦以法家立国,若君王有意笼络儒家,难免动摇法家地位。
况且李斯等人,必定会出言反对。
嬴政心中已有定计,语气从容不迫:“寡人并非要儒家来治理国政,而是想将其纳入掌中。
儒家门徒众多,其学说流传之广远胜法家,若能驾驭这股力量,便可成为统御天下的利器之一。”
白信闻言,心中豁然明朗。
儒家素来强调忠君爱国之念,倘若将儒家与秦国牢牢绑定,再将此等思想推行至六国故地,使天下百姓所忠之君、所爱之国尽归于嬴政与秦——这无异于掌控天下言论。
如今大秦已具备推行的根基,白信所献的造纸与印刷之术正为此提供了可能。
然而具体如何施行,他尚不清楚,只得试探问道:“大王不惧儒家与法家相冲?昔人有言,儒者以文乱法。”
二者并重,确非易事。
嬴政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白卿所言切中要害。
诸子百家之中,儒家影响最广,然则如何处置儒家,确是令人费神。”
白信进言道:“大王不必收服,而应牢牢掌控。
使其成为传声之器,日后欲宣扬何种理念,皆可借儒家之口传出——所传者未必是儒家本义,亦可是大王之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