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嬴政眼中骤然闪过光彩,抚掌道:“此策甚妙!待返回咸阳,寡人即刻着手布置。
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“白卿的墨家又当如何?”
白信躬身行礼:“臣之墨家,绝不会动摇治国根基,亦不会干扰大王对儒家的安排。
臣可立誓保证——墨家只在民间小范围流传,不断传承便足矣。”
墨家的影响仅限于农工百姓之间,虽有些许蔓延之势,然以当今交通与消息传递之艰难,终究掀不起太大风浪。
嬴政微微颔首:“寡人信得过白卿。
此事便暂定如此。
不过……”
他稍作停顿,又道,“回咸阳后,淳于越等人恐怕又要为难白卿。
若他们得知白卿身为墨家巨子,更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白信淡然一笑:“臣倒想瞧瞧,儒家还能使出什么手段。”
若是堂堂正正的论辩交锋,他自不畏惧;倘若暗施诡计——那便是淳于越等人自寻绝路了。
车马继续向北行进。
大军不久抵达南郡,嬴政与郡守宁腾会面之后,次日便启程穿越秦岭。
山路崎岖,又行了近半月,终于重返关中。
算来白信此番离去已近两年,关中景致竟显得有些陌生。
他不禁牵挂起钰儿她们,归意愈切,只盼早日踏入家门。
抵达咸阳时,已是暮色初临的午后。
大军在蓝田大营安顿完毕,待国尉前来接手后,白信才护送嬴政返回咸阳宫。
一切尘埃落定,他终于能携嬴淑归家。
门扉方启,宅院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,骤然跃动起来。
近两年的分别,思念早已渗入骨髓。
“夫君!”
周钰再难自持,扑入白信怀中。
白信轻抚她的背脊,温言宽慰片刻,又抬手揉了揉兰儿的发顶,笑意漫上眼角:“家中一切可好?可曾回过郿县?”
白兰雀跃道:“自然回去过!兄长不在,我与丘嫂日日在前院盼着你归来,谁知一去竟这样久,真是的!”
“战事迁延,非我所愿。”
白信松开周钰,声音放得轻缓:“如今不是回来了?”
目光掠过,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着的小丫头身上。
近两年光阴,她身量拔高了不少。
白信蹲下身,平视着她:“小虞可曾想念我?”
“想!”
小虞用力点头,话语里带着稚气的认真:“阿翁若再不归,小虞便要自己去寻阿翁了。”
童言稚语惹得满堂轻笑。
嬴淑爱怜地将小丫头揽入怀中,指尖拂过她的额发:“数小虞最是乖巧。”
周钰已吩咐子衿备下热水、洁净衣裳,并设下家宴。
待白信梳洗更衣毕,暮色已浓。
他于案前坐下,周钰与嬴淑分坐两侧,白兰搂着小虞在一旁,不多时,琴清也应周钰之邀而至。
“恭贺将军凯旋。”
琴清敛衽为礼,姿态婉约。
白信抬手虚扶:“夫人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,子衿将佳肴珍馐逐一呈上。
久别重逢的欣悦如暖流,在席间无声流淌。
琴清眼波微转,眸光幽幽落在白信身上,而周钰与嬴淑的注意力,早已全然系于他一人。
宴罢。
唯琴清离去时,步履间似有流连。
周钰先一步牵起嬴淑的手,引她至寝室内。
她轻抚嬴淑小腹,又侧耳贴上去细听片刻,却未觉任何动静。
“钰儿,这是做什么?”
嬴淑面露不解。
周钰颊染绯云,低声道:“我想知道,公主是否已有了夫君的骨肉。
你们相伴这些时日,腹中却未见隆起……”
子嗣之事,始终是她心头牵挂。
嬴淑何尝不在意?虽在军中,二人亦有亲密之时,可腹中始终未有消息,她心中亦存困惑,便与周钰细细低语,说起这桩心事。
夜渐深。
周钰回到自己房中时,见白信已等候多时。
她面颊微热,快步走近。
“夫君,”
她声音轻如蚊蚋,“是否我与公主……都难为你孕育子嗣?”
周钰仰起脸,眸子里漾着水光,将先前与嬴淑的私语轻声转述给他听。
两人成婚已有数载,早些年尚能以年少推脱,如今却再难寻这般借口。
白信一时也辨不清缘由,思绪微转间,忽地想起那卷《长生诀》。
昔年江湖传闻里,寇信修习此功后便难有子嗣——若真是**所致,那也是自己的缘故,与钰儿、淑儿皆无干系。
自然,或许双方皆受其扰。
周钰与嬴淑皆修过长生诀,这便成了桩缠人的心事。
往后且看机缘罢,或许冥冥之中自有转圜之法。
“良人……不如请清姊进门一试?”
周钰的声音细若蚊蚋,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。
“痴话。”
白信失笑,屈指轻刮她鼻尖,“这般事岂是试得的?整日净想些没边际的。”
却见周钰神色认真:“可良人总该有后嗣的。”
“且待将来罢,我们不还有小虞相伴?”
他将话头轻轻拨开,掌心抚上她脸颊,“这些时日,可曾念我?”
话音未落已将她横抱而起。
罗帐垂落时,周钰终于松开紧绷的弦,双臂环住他腰际。
温热的吻落在颈间,她轻哼一声松开手,仰面陷进锦衾里,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散在烛影中。
晨光爬上窗棂时,白信方醒。
出征至今已逾一载,昨夜竟是头回睡得这般沉。
踱至前厅,却见丹儿不知何时来了,正与嬴淑低声说话,偶尔伸手逗弄小虞的发辫。
“丹儿来了?改日该去拜会麃公才是。”
少女却轻轻摇头:“不必了。
祖父去年冬日已仙逝。”
白信与嬴淑俱是一怔。
旋即想起那位老将斑白的鬓发——生老病死,终究是逃不脱的天道轮回。
“是我失言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丹儿垂下眼帘,“只是祖父临终前曾说,若我愿意……可让父亲前来议亲,嫁与将军。”
“这倒极好!”
周钰恰端着茶盏进来,闻言便含笑应声。
麃公当年未竟的心思,竟以这般方式延续下来。
“容后再议罢。”
提及祖父,丹儿眉眼间浮起薄雾似的哀戚。
众人便默契地转了话头,只说些咸阳城里的新鲜趣闻。
归家次日,白信索性闭门不出,只在庭院里陪着她们闲话。
日头将将偏西时,门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扶苏立在阶前,依着儒门最郑重的礼节长揖及地:
“学生拜见老师。”
白信将他迎入屋内,再次问道:“不知公子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淳于先生又寻到我了。”
扶苏轻叹一声,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:“他恳请再度担任我的老师,我已婉拒。
随后他又说明日有一场聚会,邀了稷下学宫的大儒前来,念在他曾是我师长,再三劝说,我终究不忍推却,便应下了。”
又是儒家之事。
大秦素来广纳四方贤才,凡愿为秦效力的,咸阳城门向来敞开。
因此城中儒生不少,连淳于越邀来的那些人也未被朝廷驱赶。
扶苏心中那份尊师重道的念头从未消散,对淳于越,他仍存着些许敬重。
“先生觉得……我该如何应对?”
扶苏抬眼望来,语带询问。
白信闻言一笑:“此事不难,明日我随你同去便是。”
“这恐怕不妥,”
扶苏面露忧色,“淳于先生他们……怕是会为难先生。”
“他们难不住我,”
白信语气平静,“公子安心。”
反正闲居府中也无甚要事,陪扶苏走这一趟,就当打发辰光。
此事便这般定了。
随后白信留扶苏在府中用午饭。
扶苏举止间仍有些拘束,低声道谢后落座。
席间瞥见白兰时,他目光微微一顿,二人视线短暂相接,又迅速错开,各自垂首静静用餐。
午后,白信踱步至闹市那间玉石铺子,二都尉尹青已在里头候着。
“大统领。”
尹青躬身行礼。
白信步入内室,问道:“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?”
“并无特别之事。”
尹青摇头,“自大统领破楚以来,诸地渐稳,未见异状。”
“派些人留意咸阳城内那些儒生,”
白信吩咐道,“若他们有出格之举,速来报我。”
“遵命。”
尹青应下,又问,“大统领可还有别的交代?”
白信略一沉吟,想起后续的安排,便道:“燕、齐两国近来如何?”
“燕王喜遁往辽东,凭几座城池勉强维系,燕国如今已是气息奄奄。”
“杨端和将军大败齐军,齐王建割让数城求和,大王暂允,战事方歇。
但大王不会容齐国久存,想必是等大统领回咸阳休整一段时日,再发兵东进,一举灭齐。”
“眼下这两国尚无异动。”
尹青说完,忽地抬手拍额:“险些忘了——并非全无异动,燕国那边有些消息。”
他转身走进侧边小室,片刻后持着一卷帛书出来:“这是半个时辰前刚送到的密报,请大统领过目。”
白信迅速扫过手中密报,眉峰骤然锁紧:“燕地竟有人暗中与匈奴往来?”
“探子新传回的消息确实如此,具体内情尚在追查,暂无定论。”
尹青沉声应道。
燕人与匈奴勾结,其中深意不言自明。
唯一合理的推测,便是燕国残余势力企图借匈奴铁骑以抗秦军。
然而引狼入室易,驱虎离山难——匈奴一旦踏入中原,岂会轻易离去?若真如此,北疆战火必将提前数年燃起。
“楚国遗族,倒是胆大包天。”
白信将绢帛重重按在案上,“立即呈报大王。
我们必须早作筹谋。”
尹青道:“抄录的密件已送入宫中。
倘若真与匈奴开战,只怕韩、赵、魏、楚四国旧族会趁机作乱。”
那些**遗民中,心怀反秦之志者数不胜数。
始皇东巡之际,黑冰台已擒杀大批逆党,然野草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“确需未雨绸缪。”
白信神色凝重,“烦请都尉即刻调派人手,严密监视四国故地所有可疑势力。”
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更需亲自入宫面见秦王。
防微杜渐,一刻也不能松懈。
***
会稽郡,无名山谷深处。
项羽直挺挺跪在叔父项梁面前,一柄青铜剑横陈于地。
“可知罪否?”
项梁目光如冰锥般刺来,失望与怒意交织成网。
其余项氏族人在旁静立,项羽的母亲几欲上前搀扶,却被女眷悄然拉住。
项燕战死沙场后,项羽便是项氏一族最后的希望。
可他近日所为,令全族大失所望。
今日,必须施以惩戒。
“侄儿知罪。”
项羽垂下头颅。
“罪在何处?”
项梁声音更冷。
“其一,殴伤授业先生;其二,习剑怠惰荒疏。”
项梁胸膛起伏,厉声道:“你说要读书明理,我们倾尽资财送你去城中学馆——你竟将夫子打得卧床不起!项氏门中,怎出了你这般悖逆之徒!”
附近城邑确有一处书塾,专授诗书典籍。
入学门槛极高,非但需重金,更讲究门第出身。
项氏为隐藏踪迹,只能耗费大半积蓄买通关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