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项羽这一闹,不仅前程尽毁,那笔钱财——足够全族三月用度——也付诸东流。
“叔父!”
项羽猛然抬头,眼眶发红,“那老儒诋毁祖父!说楚国覆灭皆因祖父之失——祖父何错之有?我一时激愤才动了手!”
项梁的鼻腔涌起一阵酸涩。
他未曾料到,动手的缘由竟是如此。
目光落在少年倔强的脸上,那层严厉的冰壳悄然融化,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:“你祖父无错,此事亦非你之过。
是季父错了。”
“季父无错。”
项羽扬起脸,声音清晰。
项梁神色一凝,压低嗓音追问:“可曾泄露行藏?”
倘若身份暴露,此地便再不能留。
他们只能再度隐入茫茫人海,蛰伏着,等待那渺茫的时机。
项羽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又为何荒废剑术?”
项梁的疑问并未停歇,“你既立志习剑,我亲身传授击刺之道。
可五日之中,倒有两日神思不属,这般懈怠,何谈手刃仇雠?”
“剑,一人敌耳。”
少年的眼中燃起灼人的光,“纵使我年岁渐长,至多不过十人敌。
这不够……远远不够。
我要学的是万人敌,要像那秦将白起一般——不,我要超越他!”
“好!”
未等项梁回应,一声喝彩已从旁迸发。
项羽的母亲眼眶微红,声音却斩钉截铁。
四下里的项氏族亲,面上皆浮起难以抑制的振奋之色。
项氏一族的明日,仿佛在这一刻,照进了一线炽烈的天光。
“好一个万人敌!”
项梁胸中豪气翻涌,他未曾想这少年心中竟藏着如此丘壑。
他朗声喝道:“取我项氏兵书来!”
***
自熊启兵败,楚国覆灭,已有三月余。
秦吏如潮水般涌入楚地旧疆,接管各郡县政务。
亦有部分楚地才俊被擢选,与秦吏共治地方。
于楚国东境旧土,新设泗水郡,郡治便定在沛县。
沛县之下,有一处泗水亭。
刘邦自外黄县归来后,在故乡闲散度日。
秦灭楚后,旧友萧何、卢绾等人皆劝他:何不早习秦律?或可谋一吏职。
左右无事,刘邦便随意学了起来。
谁知一番律令应对后,他竟成了首批被拔擢为吏的楚人之一,授职泗水亭长。
今日正是他走马上任之时。
经他有意无意地张扬,小小的泗水亭里,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人。
“刘季来了!”
有人眼尖,喊了一嗓子。
众人举目望去,只见刘邦手提长剑,一身崭新深衣,阔步踏入亭舍门庭。
随即有人高声纠正:“什么刘季?要称刘亭长!”
“见过刘亭长!”
围观者纷纷上前,拱手作揖。
昔日那个游手好闲、仿效信陵君做派却终日晃荡、归家后仍不事生产、仰赖父兄度日的浪荡子,竟一朝换了官身,成了掌管一方治安的亭长。
这变故,足以让所有熟识他人瞠目结舌。
“罢了罢了!”
刘邦挥了挥手,嘴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刘邦怀抱长剑,胸中意气如云,只觉人生快意莫过于此,扬手一挥道:“都散了吧!”
他虽沉醉于这般滋味,心头却还留着几分清醒:区区亭长之位,尚不足令人忘形。
此刻先将场面做足,虚荣填满,再驱散人群,暗自得意。
他迈开大步,径直走向一处卖狗肉的摊子。
“樊哙,切两斤肉来!”
刚坐定,刘邦便扬声喊道。
“刘季——不,该叫刘亭长了!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”
樊哙朗笑起来。
刘邦将剑往案上一搁,眯眼笑道:“当上亭长,自然得来你这儿显显威风。”
两人相视大笑。
“肉马上就好!我还藏着三坛好酒,待会儿陪你喝两盅,算是贺你高升。”
樊哙一边忙活一边说道。
“不知能否讨一杯酒喝?”
铺子外忽然传来人声。
刘邦扭头望去,顿时大笑:“卢绾,你来得也太迟!快坐——萧何呢?”
卢绾走进来坐下,说道:“县里临时有事,萧何脱不开身。
不过他交代了,今晚带你去女闾找乐子。”
女闾便是风月之地。
“妙极!”
刘邦眼睛一亮,想起相好的那位姑娘,险些淌下口水,当即豪爽道:“今晚女闾的开销,算我的!”
“狗肉上桌喽!”
樊哙笑着端来一大盘肉。
三人便在铺子里痛痛快快吃了上半场,只待下半场直赴女闾,彻夜笙歌。
刘邦心中感慨:当个亭长已是这般畅快,日后若能升作三老、乡啬夫或游徼,岂不更加逍遥?若是像萧何那样进县衙做掾吏,那便真是快活似神仙了。
***
咸阳。
白信自宫中归来,仍在思虑燕国与匈奴之事。
将来若行骑兵交战,如今战马倒是不缺——琴清打理得井井有条,这两年培育出大批良驹。
对付骑兵的兵器,除陌刀之外,还需应对冲锋的横刀。
他暗自斟酌:是否将马槊也打造出来?
马槊乃重骑兵所用,是长矛的淬炼精品,盛行于南北朝至隋唐,亦是马上杀敌的利器。
“或可编一队轻骑,再配一队重骑。”
白信心中渐有雏形:轻骑佩横刀,重骑执马槊,战马亦可披甲。
这番构想,改日须向大王禀明。
眼下看来,匈奴恐怕要先一步应对。
匈奴虽凶悍,却非无计可施。
**第贰佰柒拾伍章儒宴**
翌日。
扶苏的车驾停在了白信府邸门前。
依照前约,今日正是面见诸位大儒之期。
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下。
白信与扶苏步入其中,只见廊庑曲折,画栋飞甍,一派华贵景象,连他也不禁暗叹儒门之富庶。
“公子可算到了!”
淳于越已在门边等候多时,一见扶苏便迎上前,可目光触及旁边的白信时,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,仿佛见了什么不洁之物。
他如今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此人,心底早积下深重怨怼。
白信却含笑拱手:“淳于先生,别来无恙?”
“你来作甚?”
淳于越面色骤冷,“出去!我这地方,不接待你这等刽子手!”
刽子手?
白信眉梢微动。
除了旧日“血手人屠”
的诨号,如今倒又添了新称谓。
他并不着恼,反而悠悠道:“孔圣有言:‘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’你我好歹相识一场,莫非先生不认这份交情?”
淳于越最恼的便是他总这般信手拈来几句《论语》,此刻引圣人之言相诘,竟一时语塞。
“远方来客,若是友朋,自然该当欢迎。”
正当淳于越进退维谷之际,一道温厚嗓音自内堂传来。
只见一中年男子缓步而出,向二人长揖一礼:“叔孙通见过长公子,见过将军。”
原来此人便是大儒叔孙通——后世屡易其主、终投刘邦的那位儒宗。
“师兄,岂能容他入门?”
淳于越急道。
叔孙通却笑意从容:“来者皆是客,何故拒将军于门外?长公子、将军,还请入内叙话。”
白信也不谦让,径自迈步入内,在满堂儒生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中坦然步入正厅,拂衣落座。
扶苏不似他这般洒然,眉间隐现忧色,唯恐师长与儒门众人冲突再起。
叔孙通与淳于越随后入厅,在二人对面坐下。
淳于越眼神如刀,恨不能以目光将白信刺穿。
“今日邀长公子前来,本为论道辩儒。”
淳于越径直发难,语带锋芒,“将军既随公子同至,莫非也对儒门精义有所涉猎?”
他盘算着如何让这武夫当众难堪,最好能激得他愤然离去。
当今天下大势已明,秦吞并齐燕不过早晚之事。
四海即将尽归秦土,儒门若想广布学说、光大门庭,唯有倚仗秦国。
然秦廷重法轻儒,他们便都将目光寄托于长公子扶苏——未来的国君身上。
只要赢得扶苏之心,便是握住了儒家的明日。
这是所有儒生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白信闻言,只懒懒一耸肩:“诸位应当清楚,我乃墨家巨子,与儒门素来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谈何精通儒道?今日未当场驳斥尔等学说,已算留了情面。”
叔孙通骤然抬眼:“你是墨家巨子?”
淳于越虽知此事,却尚未得及告知同门。
此刻厅中气息蓦地一凝,无数道目光如针般扎向那位安坐如山的将军。
叔孙通初至咸阳不久,连同随行的儒门众人,对此事皆是一无所知,此刻骤然听闻,无不面露惊愕。
儒墨两家,历来便是水火不容的对头。
如今竟要迎一位宿敌入席,众人神色霎时僵冷,气氛凝滞如冰。
“原来叔孙博士方知此事。”
白信缓缓起身,目光如刃,一一掠过在场儒生:“今日我便以墨家巨子之名,向儒家诸位发起论战——尔等可敢接下?”
狂妄!
在场儒生心头同时闪过此念,纷纷离席而起,与白信凛然对峙。
人人面上皆是不忿之色,仿佛下一刻便要掀起风浪。
扶苏最不愿见此局面。
一边是昔日授业之师,一边是如今倚重的先生,他素来尊师重道,怎肯让冲突愈演愈烈?
淳于越忽而扬声道:“公子,切莫受这屠夫蛊惑!”
“治国安邦,唯我儒家正道可承大统。
墨家之术,只会引人入歧途,若染及公子,便是祸乱天下之始!”
屠夫?
再闻此称,白信眼底掠过一丝寒芒。
他从怀中取出数张薄纸,信手掷向淳于越,声调平淡却字字清晰:“若杀敌便是屠夫,淳于先生亦未必清白。
我剑下所斩皆为外寇,而先生手中所沾之血——恐怕未必尽是仇雠。
你应当庆幸,这些旧事并非发生在秦土之上,否则此刻你已身在廷尉狱中,听候律法裁断。”
纸上所载,乃是白信前日自尹青处所得,关乎淳于越往日秘辛。
其中记有他生平八条人命:四人为盗匪,诛之可谓义举;另有四人,却是昔年在齐国稷下学宫时,因学术之争与他立场相悖的论敌。
彼时双方激辩半月有余,淳于越理屈词穷后竟暗起杀心,寻机将四人逐一害命。
此事于淳于越而言,本是绝密,世间应无第二人知晓。
可白信如何得知?
未及将纸上文字看完,淳于越已猛然将纸揉作一团,死死攥入掌心。
恰逢窗外一阵冷风卷入,他忽觉脊背生寒,原来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杀贼之事,他从不惧人言;可因论辩不利而暗害同侪,此非但触犯律令,更悖离儒家仁爱之本,足以将他苦心经营的名声毁于一旦。
此事若传扬出去,必是身败名裂之局。
“师弟,那纸上写了什么?”
叔孙通尚未看清,纸团已被揉皱。
淳于越强作镇定,低哼一声:“无他,不过是此人构陷之辞。”
白信却轻轻一笑:“若我真是构陷,你又何至冷汗涔涔?你骂我屠夫,我与公子在沙场杀敌,从来光明磊落;而你手上所染之血,却连承认的胆量都没有。”
“胡言!我从未做过!”
淳于越陡然提高声量,试图撑住那摇摇欲坠的底气。
“便当我是胡言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