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不再看他,只将视线转向厅中摇曳的灯影,语气淡得像一缕烟。
白信摊开双手,不再纠缠,只淡淡道:“你们儒门终日将仁爱挂在嘴边,所作所为却比我更不留余地。”
淳于越哑口无言,脸颊微微发烫,竟不敢再抬眼看他。
心底漫起一层寒意——这人面前,他们还能藏住什么?
“罢了。”
叔孙通瞥了淳于越一眼,料定他有什么把柄落在白信手里,再争下去只怕更难收场,便不再追问,转而抬手示意:“公子与将军都请坐吧,诸位也请。”
白信从容落座,其余儒生这才相继坐下,目光却仍似有似无地绕着他。
扶苏暗自舒了口气——总算没有当场闹开。
叔孙通整顿衣袖,缓缓开口:“墨家向来主张‘非攻’。
将军身为巨子,却征战四方,这岂不与墨家之道相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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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来淳于先生还有些事,未曾让叔孙博士知晓。”
白信说着,视线转向淳于越。
后者脊背一僵,以为他又要揭出什么隐秘,慌忙摆手:“绝无此事!休要胡言!”
白信轻轻一笑:“淳于先生这是……被我吓着了?”
“我……”
淳于越张了张口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,只低头盯着案几边缘。
“初见淳于先生时我便说过:欲止干戈,必先以战止战。
唯有扫平六国,天下尽归大秦,方有真正的‘非攻’。”
“你们儒家的仁爱,可曾让这乱世安宁半分?”
“孔圣周游列国,儒学流传至今已数百年。
仁义之说,真能让列国放下兵戈么?”
“该征伐的依旧征伐。
待天下仅存大秦之日,才是长久太平之始。
秦与六国之战,不过短暂烽火,换来的将是万里安宁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却字字笃定。
他不会让大秦二世而亡——那些后来的动荡,绝不会再重现。
叔孙通面色渐渐沉凝。
这番话听来近乎强辩,却又难以驳斥。
他们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,若真无七国并立、利益相争,战火或许真能止息。
“此事暂且不提。”
叔孙通见白信神色从容,又念及他的身份,深知若再僵持,于儒家在咸阳立足并无益处。
今日邀扶苏前来,本为寻个倚仗,未料他竟将白信带来。
眼下只能按下心思,先应付过这一局。
他展袖笑道:“今日请公子前来,不过设宴相叙。
日后儒家在咸阳,还需公子多加照拂。”
扶苏颔首:“自然。”
叔孙通击掌两下,便有侍从端上酒肴,珍馐罗列,满室生香。
两名侍女静立两侧,分别侍奉着白信与扶苏。
案几上,一盏满溢的酒樽置于白信面前,旁边陶鼎中煨着的肉羹正腾起丝丝热气,香气隐约浮动。
儒家待客的礼数,向来细致周全。
“公子,请饮此杯。”
叔孙通起身,双手捧起酒爵敬上。
扶苏略一颔首,亦举爵回应:“博士多礼了。”
就在二人将要饮下时,席间众人却留意到白信仍安然端坐,对眼前的酒樽视若无睹。
一名儒生不禁嗤笑:“将军为何不举杯?莫非……是不谙酒礼,不敢妄动?其实在此处不必过于拘束,但饮无妨。”
儒家最重礼制,事事皆循规范。
他们所循的,乃是周礼。
在这些儒生心中,白信不过一介武夫,即便身为墨家巨子,也只知兵戈之事。
据闻他出身寒微,早年仅是乡野耕夫,这般粗鄙之人,怎会懂得周礼?
数道目光落向白信,其中讥诮之意渐浓。
仿佛在说:终究是草野之人。
“我秦律有明令,除岁节庆典外,禁绝饮酒。”
白信却以同样看待无知者的眼神,缓缓扫过席间诸人,唇角微扬:“此处是咸阳,非尔等故地临淄。
尔等竟敢私设酒宴,视秦法如无物,莫非也未将大王放在眼中?我倒犹豫,是否该调兵前来,将诸位一并拘下。”
酿酒耗费粮秣,昔年秦国禁酒,是为储粮备战。
如今虽已有白信所献稻麦良种,仓廪渐丰,禁令却未曾撤销。
以此为由,字字皆依律法,无可指摘。
“多谢先生提点。”
扶苏恍然惊觉,险些触犯律令,当即放下酒爵,再不敢沾。
淳于越与叔孙通等人面色顿时僵冷。
昔年在齐国稷下学宫,宴饮畅谈本是常事,从无这般严苛禁令,律法亦不如秦地细密森严,何曾想过饮酒竟也能成罪状。
“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叔孙通挥袖示意,命人将席间酒具尽数撤下,强自镇定道:“我等并未沾唇,仅是斟酒示礼。
若非将军提醒,几致失仪。”
话虽如此,众人心中皆堵着郁气,却难以辩驳。
此后无人再敢提酒,只默默进食。
原本可称融洽的宴席,被白信三言两语打破,气氛逐渐凝滞。
儒生们神色窘迫,白信却安然自若,仿佛无事发生。
此时,一名年轻儒生忽然离席,行至白信案前,拱手道:“闻将军剑术超绝,在下愿请教一二!”
闻言,白信与扶苏对视一眼,皆露笑意。
与白信比剑,何异于自寻折辱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?”
白信抬眼看向那人,笑意犹在眼底。
那儒生只觉一股轻蔑之意扑面而来,脸上顿时**辣的,胸中憋闷,今日非要让这白信见识一番不可,当即扬声道:“自然确定!莫非将军心中畏怯,不敢与我比试?”
白信神色平淡,仿佛只是听见一句寻常闲话,随意道:“你这激将的法子,实在浅显。
既然执意要比,我便遂了你的愿。
用何剑?”
“木剑即可。”
叔孙通虽听过不少关于白信的传言,对其真实本领却无把握,又恐刀剑无眼伤了体面,木剑最为稳妥。
很快有人奉上两柄木剑。
白信接过,在掌中轻轻一掂,道:“你且先出手罢。
若定要让我先动,只怕你便再无出剑之机了。”
“狂妄之徒!”
那儒生心头火起,见白信如此托大,决意要叫他吃个教训,手腕一抖挽出个剑花,身形已动。
他出手便是连环八剑,一剑快似一剑,剑尖所指皆是咽喉、心口等要害,招招凌厉,眨眼间寒光已扑至白信面门。
若此刻手中是真剑,他有十足把握,这八剑中任意一剑都足以取人性命——昔日剿杀贼寇时,他剑下亡魂早已不止此数。
“花哨有余。”
白信眼见剑影袭到身前,只**一刺。
这一刺,恰巧点入对方剑势流转间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隙。
霎时间,八道剑影如烟消散,攻势尽溃。
儒生还欲变招格挡,却觉颈间一凉。
低头看去,白信的木剑剑尖已轻轻抵在自己喉头。
这一剑来得简朴至极,却又重若千钧。
倘若换作真剑,此刻剑锋早已穿透咽喉。
儒生背脊瞬间沁出冷汗。
在场众人,皆低估了白信。
即便在咸阳盘桓多年的淳于越,往日也只当此人不过一介武夫,除却厮杀别无所长,此刻方知大谬。
***
白信能统率秦军,自然绝非仅凭勇力。
他亦非当年初入咸阳时那个懵懂少年了。
眼前这些儒门之人,在他眼中,不过尔尔。
“不堪一击。”
他随手一振,掌中木剑顿时碎裂,化作十数片散落在地。
那主动邀战的儒生面红如血,继而铁青,羞愤难当,真真是自取其辱。
叔孙通与淳于越二人面色更是难看,暗忖此后绝不可再轻易招惹白信,今日目标本是公子扶苏,须得尽快将此人送走方是上策。
想到此处,叔孙通只得匆匆宣布宴席终了。
白信拂了拂衣袖起身,道:“既然二位已无他事,宴席亦毕,我便护送公子回府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携扶苏向外行去。
待众人回过神来,车马已驶离庄园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“白信此人……着实可恨!”
淳于越的指节捏得发白,胸中那股郁气却无处可泄。
白信身居高位,是陛下心腹,更是长公子扶苏的授业之师。
自己不过一介博士,无实权无爵禄,若此刻与他正面相抗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唯有暂且隐忍,待将来将扶苏揽至麾下,再借公子之手……将他彻底摒除。
车轮碾过街巷,微微颠簸。
“今日若非老师在侧,淳于先生等人若有所请,学生只怕不知如何推却。”
扶苏向来不擅回绝他人,面皮尚薄。
白信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,声音平缓:“公子日后当学着一字:拒。
不想要、不应承的,直拒便可。
不懂拒绝之人,终将自缚。”
扶苏正身一揖:“学生谨记。
老师接下来欲往何处?”
“先归府。”
府门开启,扶苏随白信入内小坐。
白兰正从廊下走过,抬眼时与他视线一触,两人皆微微一怔,随即各自移开目光。
她颊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,转身快步离去。
闲谈片刻后,白信将扶苏送回宫城,转而策马往城西一处僻静院落去。
元鸿暂居于此,月璃也随行在侧——他想知道,这两人是否相识。
“元鸿?”
月璃脚步顿住,眼底掠过惊愕:“你竟还活着。”
元洪朗声一笑,气息却透着苍凉:“你都未死,我怎敢先走。”
他从月璃身上嗅到一丝与自己同源的气息——那是受制于白信的烙印,永生不得背离的束缚。
“既相识,倒省去我一番口舌。”
白信颔首。
元鸿却忽然向月璃踏近一步,目光骤冷:“主人,此人当年曾与元宗巨子争夺权位。
我兄长之死……恐与他脱不开干系。”
月璃冷笑:“若是我动手,今日便不会站在此处。”
“够了。”
白信声音不高,却截断了二人的对峙。
“元宗巨子失踪之前,可有何异状?”
月璃摇头。
他与元宗虽是死敌,却只盯着巨子之位,其余诸事从不挂心。
元鸿闭目沉思良久,终是叹息:“那时我已隐居楚地,不问墨家务事。
兄长……未曾留过只言片语。”
白信望向庭中老树投下的碎影。
他要查清元宗消失的**,不仅因顶着“**”
之名,更因他隐约觉得——墨家深潭之下,或许沉着什么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。
若能掘出,未必不是一番机缘。
“墨家之内,”
他缓缓问道,“可还有知情人?”
元鸿与月璃沉思良久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。
倘若真有人知晓其中隐情,恐怕早已将消息传到白信耳中。
白信只得暂且搁下此事,世间许多机缘本就强求不得,便转而言道:“元鸿,随我去一处地方。”
二人离了咸阳,不多时便来到一处铸造工坊。
“巨子!”
墨尘夫妇当先迎了上来,目光落在元鸿身上时却是一怔,随即面露喜色:“竟是元老!”
元鸿亦是一惊:“墨尘?你怎会在此处?”
墨尘与李稷不同,乃是墨家嫡传一脉,虽未承继巨子之位,却与门中诸多前辈渊源颇深。
上次与元鸿相见,已是十数年前的旧事了。
“果然是元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