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尘难掩激动:“我还以为……您已随元宗巨子一同归隐了。”
元鸿将自身经历简略述说一番,又道:“我是在寿春偶遇巨子,得知诸位正在咸阳重振墨家,这才随行归来。”
他环顾四周,只见数座冶炉火光跃动,数条流水工序井然运转,不禁问道:“此处是在打造何物?”
白信解释道:“乃是改良强弩。
见你在寿春所设守城机关颇为精妙,想来精通器械之道,特带你前来观摩。
不知这两年光景,又造出了多少弩机?”
“五百余具!”
墨尘报出这个数目时,语气中透着自豪。
进度较之从前又快了许多,白信微微颔首,随即引着元鸿细观生产线,又将构造图卷展开详示。
“天下竟有如此精妙的机关之术!”
元鸿大致看过流程,再观成品与图样,不由得双目圆睁。
此处的弩机设计,实在超乎想象。
白信道:“这些时**便留在此处,与墨尘一同熟悉强弩制作。
若有可能,设法加以改良,提升铸造之速。”
“遵命。”
元鸿自然应承,也无推拒的余地。
身为白信的仆从,主人任何吩咐他都唯有遵从。
白信召来铁鹰锐士,命他们将新铸的强弩尽数运走。
加上此前已配备的,如今手头已有一千余具强弩,然若要应对将来战事,这个数目仍远远不足。
“将军,有了这些弩机,末将现在便可挥师伐齐!”
庚武兴奋**。
白信却笑道:“伐齐尚早。
下一战,或许要对上匈奴。”
他将燕国与匈奴之间的动向向身旁诸将简略说明。
“那便先击匈奴!”
章邯朗声道:“昔日李牧能于雁门关外压制胡骑,我等自然亦可。
许是匈奴人见李牧已逝,雁门关守备空虚,这才蠢蠢欲动。”
白信点头:“不无可能。
庚武,你负责将弩机分派给锐士。
我即刻入宫,与大王商议匈奴之事。”
马槊之事,他尚未寻得时机开口。
此番入宫,一为应对燕国与匈奴日渐紧密的勾连,二便是想**督造马槊,组建一支真正的重骑精锐。
武关已交由王贲镇守。
白信则带着麾下诸将——包括早前派驻武关的任嚣、田震等人——回到了咸阳。
眼下并无战事,除却练兵与处理日常军务,竟有些难得的清闲。
众人心中却都憋着一股劲,渴望再上沙场;白信亦想领兵北出,会一会那传闻中凶悍的匈奴骑兵。
半个时辰后,咸阳宫巍峨的殿宇已在眼前。
白信正欲往章台宫面见秦王,却见赵高步履匆忙自内而出。
“将军来得正好,”
赵高未停脚步,只侧身匆匆说道,“大王正召见众臣。
我还需去传唤他人,将军请先入殿。”
白信微一颔首,踏入殿中。
行礼罢,他抬头问道:“大王急召,可是为匈奴之事?”
嬴政面色沉凝:“黑冰台新得密报,白卿且看。”
一旁内侍将一卷帛书呈至白信手中。
原来在他驻守蓝田大营期间,燕王喜竟亲赴匈奴王庭,而匈奴使臣亦频频南下辽东——双方往来已毫不遮掩,燕国借外族之力以抗秦的意图,至此昭然若揭。
阅毕,白信眼底掠过寒意:“燕王喜当诛。”
“确该万死。”
嬴政声如金石。
无论中原诸侯如何相争,终究是华夏内务;引胡骑南下,便是破了千古铁律,罪无可赦。
片刻,蒙武、李斯等重臣相继入殿。
待众人传阅密报,王绾不禁愕然:“燕王竟敢如此!”
尉缭上前一步,肃然长揖:“大王,臣以为当立即伐燕,并阻匈奴于长城之外。
绝不可容胡马踏足中原。”
嬴政目光扫过群臣:“诸卿之意如何?”
蒙武沉声道:“臣附议。
匈奴贪婪悍勇,若纵其南下,恐成心腹大患。
燕国与之勾结,必须速断。”
李斯亦点头:“臣亦赞同。”
“大王,”
白信忽然出声,字字清晰,“臣请率军北击匈奴。”
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——征战匈奴既可积累战功,更无半分迟疑。
诛杀外虏,何来负担?
嬴政等的正是他这句话,当即问道:“白卿欲如何应对匈奴?”
白信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道:“臣以为,与匈奴周旋,可分两步走。
首当其冲,便是以战止战,须将其彻底击溃、震慑,令其不敢再觊觎南疆。
匈奴人擅骑射,多以轻骑掠阵,故臣于此有一策,关乎骑兵建制。”
他早已将马槊之形制绘成简图,又添了几笔,勾勒出战马披覆重甲的模样,命人呈上,继而说道:“此兵器名为马槊,而此甲胄则是为战马所备,臣称之为马铠。
如此人马皆覆重甲,便可成一支铁骑。”
“臣将骑兵分为两类:一为轻骑,二为重骑。”
“轻骑迅捷如风,往来灵活;重骑虽步履沉缓,却甲坚盾厚,冲阵之力亦远胜寻常。”
言毕,他再度拱手静立,等候上意。
嬴政览过简图,心中暗叹白信思虑之频,遂道:“呈予国尉一观。”
赵高将图卷送至尉缭案前。
尉缭细看片刻,缓声道:“白将军所谋甚善,然此策于战马所求极高。
骑士披甲持械,已负不轻之重;若战马亦覆全铠,负荷更巨。
短促交锋或可支撑,然久战之下,马匹易竭而毙。
不知将军可有化解之法?”
白信一怔,此前确未深虑至此。
如今军中战马,负重与耐力俱有不足,人马皆甲,恐真易使战马力竭而亡,徒增损耗。
此时蒙武开口道:“大王,昔年臣曾至羌地,见其牧养一种马匹,体态雄健,筋骨结实,性情却温顺堪驭,尤善负重。
若欲组建重骑,或可向羌人换取,亦可遣人寻捕此马。”
他所言正是河曲马,乃天下名骏之一。
冯去疾则沉吟道:“组建重骑,所耗钱粮器物恐甚巨。”
嬴政却毫无犹疑,对白信深信不疑,当即决断:“便依白卿与蒙卿之议行事。
战马一事,白卿可寻琴清共商,由她筹措,日后寡人再向她购取便是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白信领命,复又言道,“大王,臣请率部北击匈奴,再转锋东向,破灭燕国。”
“准。”
嬴政早已属意白信出征匈奴。
如今白信善战之名,仅次上将军王翦,堪称秦军翘楚。
扫荡漠北之任,非他莫属。
嬴政继续问道:“白卿所说的第二阶段又当如何?”
白信答道:“修筑长城以固边陲,将各国旧有城墙连成一体,北疆可安。”
这尚属长远谋划,眼下当务之急仍是扫平六国、稳固大秦江山。
所谓万里长城并非全然新建,实乃衔接战国时北方诸国遗留的边墙,方得绵延万里之名。
至后世明朝,又经大规模重修。
如今世人望见的长城,多半是明时遗筑。
王绾沉吟道:“修筑长城,此时尚非良机。”
“待天下一统,再动工不迟。”
白信补充道。
嬴政缓缓颔首,朗声道:“匈奴诸事,便全权交由白卿处置。
就此定议!”
“臣领命!”
白信肃然应声。
议定此事,嬴政便令众人退下。
行至宫门外,李斯与赵高交换了一个眼神,唤住了正欲离去的白信。
“将军留步,有些话想与将军叙谈。”
赵高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。
白信观其神色,心中已明了几分,点头道:“不知往何处相谈?”
李斯抬手示意:“寒舍不远,将军请随我来。”
李斯的府邸与白信的宅院相距不远。
若将咸阳城比作层层环圈,咸阳宫自是居于核心,而李斯、白信等人的宅院皆在紧邻宫城的要地,可谓举足轻重之所。
“将军,请。”
李斯引路入门。
步入府中,恰见李由也在庭前。
他见白信到来,连忙依礼相见——按军中职属,李由仍是白信麾下将领。
他略带疑惑问道:“将军此来是为何事?”
李斯道:“我等同将军有要事相商,你且先退下罢。”
三人遂入书房坐定。
赵高率先开口,语调温和却意有所指:“听闻将军已得大王允准,欲在石安乡设立学宫,传授墨家学说?”
他们所虑,果然为此事。
墨家既得秦王首肯,于法家而言不免构成隐忧。
若换作旁人,他们或已设法阻挠,但白信地位尊崇,又持王命,轻举妄动绝非明智之举。
“二位的顾虑,我心中了然。”
白信朗声一笑,“我身为墨家巨子,弘扬学派本是分内之责。
但请放心,此学宫之影响仅限石安乡一隅,绝无动摇法家根基之意。”
李斯目光微沉:“然大王已然准允。”
白信沉声道:“大王准的只是学府,并非其他。
法家根基深厚,岂是轻易能撼动的?何况大王比谁都明白法家于秦国的分量,断不会贸然更张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神色稍缓。
的确,法家之术在秦地推行多年,成效卓著。
只要嬴政不昏聩,便不可能动摇国本,先前的忧虑倒显得多余了。
“将军能担保墨家之说只在方寸之间流传?”
赵高仍带着两分疑虑。
白信斩钉截铁道:“我能担保。”
气氛这才松了些许。
然而李斯又开口道:“近日大王召集众博士,欲采撷百家之长,融贯成学——听闻这也是将军的建议?此举恐怕仍欠妥当。”
他们连这事也知晓了。
嬴政行事向来坦荡,此事并未遮掩,只是诸子典籍浩如烟海,兼收并蓄谈何容易,至今未见多少成效。
白信从容应道:“确是我随口一提,然大王执意为之,二位可有阻拦之策?”
二人皆默然摇头。
想拦,却不敢。
“再者,百家精粹真就那般容易融汇贯通么?”
白信轻轻将话引向别处,暂且安抚住眼前二人,免得日后多生枝节。
李斯与赵高转念一想,如今那事进展迟缓,先前的担忧确可暂搁。
李斯起身长揖:“今日是在下冒犯了。”
“在下亦多有叨扰。”
赵高连忙行礼。
他们尚不敢与白信正面相抗,否则触怒君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
白信摆手道:“二位言重,误会既已澄清便好。”
“正是误会!”
李斯朗声一笑。
既已无事,白信便起身告辞。
李斯与赵高一同送至门外。
瞥见候在一旁的李由,李斯又道:“犬子之事,多谢将军照拂。”
李由随白信征战屡立军功,爵位官职皆得晋升,亦上前行礼:“谢将军提携。”
“客气了。”
白信拱手还礼,转身离去。
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,赵低声道:“廷尉,不若我们也设一处学府?将军能为之事,我等未尝不可。”
李斯沉吟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亮光。
——
儒家庄园深处。
“师兄,有动静了。”
淳于越步履匆匆踏入内室。
叔孙通将竹简搁在一旁,抬眼问道:“有何发现?”
淳于越神色凝重:“白信在石安乡设了一所学府,专教乡野孩童修习墨家之术。”
“荒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