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孙通面色一沉,“庶民岂配识字读书?”
儒家尊卑之念早已深入其髓,平民在他眼中不过草芥。
“此言差矣。
孔圣曾言‘有教无类’。”
淳于越眉头紧锁,“若墨家此举见效,日后恐将动摇我儒家在秦国的根基。”
昔年儒墨并称显学,天下非儒即墨。
如今墨家虽衰,儒家犹盛,然墨家若再起,必成心腹之患。
两派相争,历来水火不容。
叔孙通亦觉不能坐视,追问道:“你有何打算?”
“墨家能办学府,儒家为何不能?”
淳于越眼中闪过锐光,“以我门声望,足以将石安乡的学子尽数揽来。
届时白信唯有俯首乞怜。”
“此言甚善。”
叔孙通颔首,“但学府亦设在石安乡?”
“正在此处。”
淳于越道,“咸阳儒生已众,难显成效。
唯与墨家同乡相争,方可挫其锐气。
只是白信得大王扶持,我等无缘面君,终是难处。”
无朝廷首肯,此事不易推行。
秦地多辟为农田,若兴土木设学,难免侵占耕土,亦是棘手。
“寻冯去疾。”
叔孙通忽然道,“他亦修儒术,必愿相助。
我这便去见他。”
事不宜迟,绝不可容白信继续张扬。
此番定要压过墨家风头。
***
白信尚未归家,先往琴清处去。
将河曲马之事并嬴政所嘱,简略说与她听。
“往羌地寻高大战马?”
琴清沉吟,“此事不易,需费些时日。
将军何时需用?何时出征?”
“日期未定。”
白信道,“出征之令尚未下达。
夫人且尽力寻马归来,若能携种马更佳,日后可自行培育。
钱财一项,大王自会拨付。”
琴清淡笑:“钱财小事,不足挂念。
妾身稍后便遣人联络羌部,定为大王办妥此事。”
**第两白信信得过琴清,战马事务交予她全权处置便是。
琴清并未给出十足的把握,只答应以两月为期尽力一试。
倘若事不成,或是羌人不愿交换,白信便打算**率军压境,直索所求,甚至做好了强夺的准备。
将诸事安排妥当,回到府中,白信又得了闲,遂召来黑冰台之人,命其继续严密监视燕王喜等众,一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
燕王喜竟与匈奴勾结,所图必是秦国,然而引匈奴南下,后患却难以预料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嬴淑领着另外二人迎面走来。
白信道:“方才进门。
你们这是要出去?”
周钰掩唇一笑,神色间带着几分神秘:“我们在筹备一桩喜事,夫君暂且别问,日后自然知晓。”
“什么喜事?”
白信追问。
嬴淑莞尔:“说了先别打听,这可是秘密。
走吧。”
三人一同向外行去。
平日最活泼的白兰此时却异常安静,双颊微红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白信心中虽觉诧异,却也体贴地不再多言。
到了门外,嬴淑才轻声解释:“扶苏遣人来邀我们赴宴,其实是想见兰儿。”
“没想到兰儿竟答应了。”
周钰低声笑问,“兰儿是否觉得长公子……甚好?”
白兰低下头,声如蚊蚋:“莫要乱猜,未必是那样……我、我也不知该怎么说。”
嬴淑正色道:“兰儿年岁渐长,终身大事也该思量了。
扶苏确是良配。”
白兰耳根更红,抿唇不语。
“头一回进宫,该注意些什么?”
周钰有些无措。
嬴淑命人备好马车,待众人登车坐定,方细细讲解入宫的种种礼仪,叮嘱切不可失礼。
听来繁复得很,叫人不禁蹙眉。
——
临淄。
“燕喜竟敢勾结匈奴!”
齐王建早已得悉确凿消息,怒不可遏:“华夏纵有战乱,亦是自家之事,与匈奴何干?昔年秦赵为敌,赵国北击匈奴,秦国尚能暂搁恩怨,出兵相助。”
言罢捶案痛心,愤慨难平。
后胜问道:“燕喜这是自取**。
我齐国当如何应对?”
齐王建肃然道:“若秦国欲伐匈奴,我齐亦愿暂抛旧怨,出兵共援——此乃大义所在。”
转念想到去年遭杨端和重创,兵力已损,出兵恐力不从心,遂改口道:“我齐国可供给粮草,为秦军稳固后路,同时牵制燕国动静。”
后胜忧心忡忡:“如此岂不损耗我国国力?”
“无妨。”
齐王建虽无雄才大略,脊梁却未弯折,只沉声道:“若能阻匈奴铁蹄南踏,任何代价皆可付。”
后胜默然片刻,终是未再多言。
此刻的燕王喜,想必仍在与匈奴使者周旋。
北方的兵马尚未如潮水般倾泻而下,他们尚有喘息之机,备战烽火。
——
数日之后,咸阳。
白信正于宅中闲坐。
“义父!”
一声雀跃的欢呼陡然响起,是小虞从廊下跃起。
白信抬眼望去,只见盖聂一袭青衫立于院门处,便含笑迎他入内。
盖聂伸手轻抚小虞发顶,温言道:“数月未见,小虞又拔高了些。”
他居处本在石安乡,离咸阳不远,时常前来探望这丫头,偶也传授几式剑招,予她防身。
小虞仰着脸,眼里满是光彩:“义父,我好想你。”
白信请盖聂于石凳坐下,斟了盏茶,方问:“盖聂兄此来咸阳,恐怕不单是为看看小虞吧?”
“将军明察。”
盖聂神色稍肃,“学府那边,遇了些棘手的纠葛。
众人商议,还是得请将军亲往一观。”
墨家学府乃嬴政亲许,名正言顺,竟也会有需白信出面之扰——若非李斯**暗中作梗,便是另有隐情。
“何方来的麻烦?”
“儒家。”
“又是他们。”
白信眉梢微动。
叔孙通等人竟已察觉学府所在,倒令他有些意外。“那便去学府走一遭。”
小虞立刻扯住他衣袖,眼巴巴道:“阿翁,带我一起去,可好?”
白信一把将小丫头抱起,笑道:“同去便是。”
车马轻驰,不多时便出咸阳,驶向石安乡一带。
小虞倚在窗边,不住向外张望。
那座她久闻其名却未曾亲见的学府,今日终可得窥。
“到了。”
车辙停稳,白信携小虞下车。
几名墨家**早已候在门前,齐齐躬身:“见过巨子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学府院内,只见庠序井然,诵声隐约,并无异样,“麻烦在何处?”
若儒家那几人真敢来此生事,无异自寻死路——盖聂在此坐镇,秦律又如铁壁,他们岂敢妄动?
“在此处。”
盖聂抬手指向学府对面。
那儿立着几栋新筑的屋舍,白信记得去岁此地尚是空地。
“有何蹊跷?”
盖聂淡淡道:“那是儒家新立的学堂,正对着我们的门户。
将军以为,他们意欲何为?”
儒家学府?
白信先是一怔,旋即了然——这是要以对峙之姿,争一方文教声势。
他轻笑一声:“儒家竟敢如此布局……三老何在?”
庄雨很快被请至跟前。
“将军。”
老者执礼。
庄雨心中早有预料,儒门在此设学,必会触怒那位将军。
他本不愿应允,奈何官阶压人,儒生背后更有朝中势力撑腰,岂是他能推拒的。
“准允儒门在此立学的是谁?”
白信的声音冷冽。
庄雨垂首答道:“是冯内史。”
咸阳城中,能被称作冯内史的唯有治粟内史冯去疾。
原来连他也与儒门牵连,暗中推手,将这座学府安插于此。
“将军明鉴,此事非下官所能左右。”
“若我不从,只怕祸及自身。”
庄雨低声辩解,满腹苦涩。
区区乡邑小吏,夹在两头之间,哪一边他都开罪不起。
白信摆手:“罢了,不怪你。
且随我去看看,儒门究竟摆出了什么阵仗。”
行至儒门院落之外,未及近前,已被数名儒生拦下。
这些人认得白信,语气毫不客气:“此乃清静之地,不迎屠戮之人。”
“屠夫?”
盖聂闻言,眉梢微挑,似觉这称呼颇有意味。
一旁的小虞气得双颊鼓胀:“我父亲才不是屠夫!”
白信轻轻按住小虞的肩头,小女儿这般护着他,让他心头泛起暖意。
他转向那些儒生,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力道:“淳于先生、叔孙博士可在?请他们出来一见。”
见儒生们面露迟疑,他又淡声道:“若人在此处却不肯露面,这学府……也不必留了。”
将军之威,足以慑人。
此言一出,几名儒生神色骤变。
真要拆了这学府,纵是冯去疾亲至也难阻拦。
其中一人匆匆转身入内,不多时,淳于越缓步而出,目光扫过白信一行人:“将军此来,意欲何为?”
“我倒要问,尔等意欲何为。”
白信牵起小虞的手,径直踏入屋内,目光迅速环视一周,嘴角浮起一丝冷嘲:“这格局陈设,与我那学府如出一辙。
偏还建在对门,偏还挂着儒门匾额——淳于先生是打定主意,要与我较量到底了?”
盖聂随之举步,身旁儒生欲上前阻拦,却被他周身骤然迸发的凛冽杀意逼得踉跄后退。
儒门子弟虽通剑术,孔子周游列国亦凭一身武勇,所谓“以理服人”
未必仅指言辞——然而在盖聂面前,这些儒生的剑尚未出鞘,便已颤抖难持。
“果然一模一样。”
盖聂踱步细看,忽而轻笑,“儒门之人,何时连脸面都不顾了?”
淳于越的面颊泛起一层赤红,气息却撑得十足:“休要胡言!莫非天下只许你墨家设馆授学,我儒家便开不得?哪朝哪代立过这般规矩?”
白信闻言轻笑:“自然无人立此规矩。
淳于先生请自便,愿做什么便做什么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拂袖出了门。
“将帅终究是明理之人!”
淳于越神色稍霁,缓了缓心绪,又扬声道:“孔圣有言,有教无类。
将帅身为墨家巨子,既愿广施教化,我儒家又岂能落于人后?此乃为天下百姓计,将帅想必不会阻拦罢?”
白信摇头:“先生胸怀令人敬佩,白某岂会反对?自当乐见其成。”
淳于越只当对方无可奈何,心底掠过一丝得意,笑道:“既得将帅首肯,老夫明日便张榜招生。
儒家与墨家携手,共泽石安乡。”
话说得漂亮,他眉梢却藏着淡淡的不屑。
儒墨之间,何来真正的携手?
白信听得出那客套里的疏离,只拱手道:“那便不扰先生清静了。”
他走得干脆,背影里瞧不出半分计较。
淳于越撇了撇嘴角。
不知从何时起,那些曾挂在嘴边的仁爱、仁义,早已被他抛在脑后。
胸襟一日窄过一日,如今满心盘算的,尽是教白信难堪,阻墨家兴盛——仿佛这便是他唯一的胜局。
“来人。”
他唤来一名儒生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***
墨家学馆内。
“将帅当真不作理会?”
盖聂问道。
白信苦笑:“如何理会?去找乡邑的麻烦,还是寻冯内史的晦气?”
淳于越一行人事事做得周全,处处合乎法度,竟叫人无从发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