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雨慌得跪倒在地:“将帅,我实是不得已……求您宽恕。”
“起身罢。”
白信无意追究,只道,“先稳住馆中学子。
学馆在此立了两年,攒下的名声不是朝夕可摧的。
儒家那边,姑且耗着便是。”
周遭几位墨家子弟皆点头应下。
“巨子,不好了!”
正说着,一名**匆匆自外奔入,急声道:“淳于越已张榜招生,不设名额,每月束脩仅收四钱——比咱们还少收一钱。”
这分明是刻意恶心人。
白信却未动怒,反笑了笑:“他动作倒快。”
那**追问:“咱们该如何应对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
白信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语气平静,“只管做好自己的事。
任儒家如何折腾,不出半年,淳于越在石安乡的名声……自会臭不可闻。”
众人面露困惑,有人忍不住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“且等一等,你们自会明白。”
白信神色莫测,只淡淡道:“不必忧心。
即便此处不成,我们尚有南郡可退。
墨家的传承绝不会断绝——近日可有新人加入?”
那位墨家**闻言,脸上顿时浮起自豪之色:“新来了五个少年,都是石安乡里的孩子。
个个机敏过人,学什么便通什么,心性也纯正。
我们打算下个月正式传授他们墨子剑法,正要去请示巨子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
你们只管放手去做,有些事自行决断也无妨。”
白信能给予的帮助其实有限。
不过是在背后出些主意,或在朝堂层面稍作扶持罢了。
真正要做事、要传承的,终究是他们自己。
处理完此间事务,白信便动身返回咸阳。
至于儒家接下来要如何动作,已与他无关,也不必费心应对。
他只需静待。
——
半月时光匆匆而过。
这日白信自咸阳宫出来,刚走到自家府门外,鼻尖忽然一动——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。
他骤然喝道:“出来!”
“大……大统领……”
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旁侧窄巷里跌撞而出,正是黑冰台所属。
那人伤势极重,气息紊乱不堪,整条左臂已失,断处只草草裹着布条。
再细看时,只见他浑身湿透,似是长途奔逃后又涉水而行,此刻已至极限,呼吸一声弱过一声。
“发生何事?”
“辽东……和齐国,出大事了。”
那人气若游丝,勉强说道,“有个齐国来的高手,将我们在辽东、齐国的据点全数找出,弟兄们……无一幸免。
我与十余人侥幸逃脱,可那人竟一路……”
话至此,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,再站不住,背倚墙壁滑坐在地,声音越发微弱:“他带着三名手下,一路**我们直到渭水岸边……其他人都死了,只有我跳进河里,拼命游回来。”
“我们在齐国和辽东的布置……恐怕已全军覆没。”
“有人……在暗中对付我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气息已绝。
白信眉头紧锁,心知不妙。
他缓缓俯身,合上死者未瞑的双眼,随即扬声道:“来人!”
几名黑冰台所属应声自暗处现身。
咸阳乃是黑冰台根基所在,他们的人无处不在。
“将**带回,召集所有人手——找出敌人!”
白信下令罢,当即转身出城。
齐人竟敢挑衅大秦威仪,甚至一路**至渭水岸边、咸阳城外。
这般行径,无论是对白信,还是对整个黑冰台而言,皆是绝不能容忍之辱。
自齐国至渭水,路途何其遥远。
敌人不惜远涉千里而来,为的是要将黑冰台安插在齐国与辽东的暗桩尽数拔除。
这些人要么心志如铁,要么手段狠绝,不留半分余地。
咸阳内外,黑冰台所有暗探皆已调动,如同细密的罗网铺向关中每一个角落,誓要揪出那几道隐匿的身影。
白信疾步至渭水之畔,很快便锁定方才那具尸身上岸的方位。
他以此为中心,将手下如扇面般散开搜寻。
同时,他已遣快马将此事急报嬴政。
此举不仅是向黑冰台挑衅,更是直指秦王的威严。
诏令随即下达:函谷关驻军急调回防,与蓝田大营合围,整个关中立时**。
若不能将人找出,绝不收兵。
一时间,关中之地暗流涌动,人心浮动。
两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终于有黑冰台探子飞奔回报:“大统领,有踪迹了!”
关中本是黑冰台经营最深之地,竟仍需两个时辰才得线索,足见对手藏匿之高明。
“几人?”
白信记得死者临终所言——一名齐国高手,领着三人,一路潜行至咸阳城外。
首要之敌自是那高手,余者恐怕不过是随从。
“三人!”
探子答道。
若只三人,那高手或许并未同行。
“引路!”
白信令下。
众人迅速抵达渭水岸旁一处里坊。
坊中百姓见披甲兵士涌入,皆避退不敢近前,只敢远远窥望。
里正欲上前询问,还未开口便被一名黑冰台卫士击晕拖走。
“大统领,这边!”
引路者疾步向前,一行人很快停在一处荒废的院落外。
院中飘出阵阵腐臭,原是被人用作猪圈,数头白猪在栏中发出阵阵哼叫。
“此地荒废已久,以养猪掩人耳目,污秽不堪,正宜藏身。”
引路者禀报,“我等循足迹追至此地,痕迹便在此处断绝。”
猪圈恶臭杂乱,常人绝难藏匿。
能忍于此的,绝非寻常之辈,那三人的求生之志可谓极强。
“围住!”
“弩手上箭!”
“放!”
白信冷声下令。
十余名黑冰台卫士应声合围,弩箭向破屋内齐发。
然而屋内除中箭之猪的惨嚎外,再无其它动静。
“大统领,人在北边!”
“他们警觉极高,已脱身而走!”
瞬息之间,又有探子折返急报。
屋内早已空无一人。
“追!”
白信转身即走。
众人冲出里坊,向北疾追。
附近所有黑冰台人马闻讯,皆如暗潮般向同一方向汇聚而去。
敌人的警觉远超预期,行动更是迅疾如风。
他们显然已察觉猪圈暴露,早早撤离,却并未远遁,而是悄然潜至渭水之滨。
三人皆是使剑的好手。
眼见退路已绝,他们长剑出鞘,背脊相抵,冷眼看着白信带人步步紧逼。
直到此刻,他们才惊觉自己大大低估了黑冰台的手段——踏入关中容易,想再逃出其耳目,难如登天。
黑冰台的弩手沉默而利落,箭矢压入弩槽,只待白信一声令下。
号令既出,弩箭齐发,破空之声骤起,直扑那三道身影。
“杀!”
三人齐声暴喝,口音带着齐地的腔调。
剑光翻飞,格开近前的利箭,竟还想反冲突围。
然而箭雨绵密,彻底封死了去路。
数十支弩箭瞬息而至,其中两人当即被射倒在地。
第三人目眦欲裂,不甘就此殒命,猛地抓起一具同伴的尸身挡在身前,硬生生扛下又一波箭雨。
趁弩手换箭的刹那间隙,他骤然发力,将尸身猛掷出去,撞翻三人,又带伤两人,竟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。
可他刚冲出重围,一股凛冽的剑风已袭至后心。
“糟了!”
这人心头大骇,回身横剑格挡。
锵!
白信的剑已到。
双剑交击,那人的佩剑应声断作数截,持剑的手臂险些被齐根斩断。
他踉跄暴退数丈,方才站稳,整条衣袖已被鲜血浸透,血珠连串滴落泥土。
面如金纸的剑客抬头,眼中尽是骇然。
他未料到白信的武功竟强横至此。
败局已定,身后便是滔滔渭水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一个猛子扎入河中,身影没入深水,顷刻间消失不见。
几名精通水性的黑冰台锐士早已候在岸边,见状立即跃入水中追捕。
可那敌人入水后便如游鱼化入江河,踪迹全无。
众人反复搜寻,始终不见人影。
半个时辰过去,下水的锐士已疲惫不堪。
下游各处要道皆已布控,静待其浮头换气,却连一丝涟漪都未等到。
一名属下抹去脸上水渍,向白信提议:“大统领,此人会不会反向上游去了?寻常人跳水逃生,皆顺流而下,追兵也自然往下游搜寻。
若他逆流而行,或许真能钻了空子。”
“往上游搜。”
白信沉声道。
此敌之狡诈,他已亲见。
他忽然想起另一事,侧首问道:“那位‘高手’的行踪,可有眉目?”
身旁之人面露难色:“至今……仍无线索。”
或许那位真正的高手早已远遁,将这三枚弃子彻底抛在了关中。
此时,上游方向有人快步折返,压低声音禀报:
“大统领,前面发现痕迹。”
白信命人引路,很快来到河滩旁。
只见一片野草被压得倒伏在地,泥泞中混杂着水渍与暗红的血痕,那痕迹蜿蜒向西,偶尔还能瞥见泥地上洒落的一两滴新鲜血迹。
“追!”
白信眼中寒光一闪,他要的是活口。
一行人疾步追踪,不过片刻,地上的痕迹却渐渐淡了,血迹再无踪影——显然对方已开始刻意掩藏行迹。
穿过一片田埂,前方赫然出现一座乡邑的轮廓。
正是石安乡,墨家学府所在之地。
竟又绕回了这里。
“围住石安乡。”
白信环顾四周,关中平野开阔,并无山林遮蔽。
踪迹至此消散,那人多半是躲进乡内疗伤,再图脱身。
***
石安乡内。
盖聂自墨家学府的门中走出,目光如刃,缓缓扫过四周。
“先生,有何不对?”
一名墨家**察觉他气息有异,侧目看去,只见盖聂身形笔直如剑,周身似有无形锋芒流转,仿佛随时要斩开眼前的平静。
“空气里有杀意。”
盖聂低声道,“很淡,但逃不过我的感知。
让孩子们都进去,守好门。”
墨家众人虽习武,却远不及盖聂敏锐。
闻言立刻警醒,暂停课业,将孩童护入学府深处,各自执剑望向门外。
然而乡间依旧安宁,风声过耳,并无异动。
盖聂握紧佩剑,略一沉吟,转身朝儒家学馆的方向走去。
“先生这是何意?”
三老庄雨恰巧经过,见状一怔,还以为盖聂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儒门动手。
“危险近了。”
盖聂脚步未停,“若想活命,便回去藏好。
若不怕,可随我来。”
见他神色凛然,庄雨心头一紧,信了大半。
他并未躲藏,反而匆匆去找乡啬夫与游邀,召集乡卒,欲来助阵——虽不知那危险究竟是什么。
“站住!”
几名儒生见盖聂提剑而来,当即上前阻拦:“此乃儒门学馆,不得擅闯!”
盖聂耳廓微动,忽然冷喝:“滚!”
一脚踢开挡路之人,他大步闯入馆中,凭直觉径直上了二楼。
梯口刚现,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。
——那被白信**之人,正藏身于此。
这座学馆尚未开课,屋舍空旷,回廊曲折,本是极好的藏身之所。
可他未曾料到,一墙之隔,竟有盖聂在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