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人群倒也未曾追赶,只是他归来的消息,想必又成了今日巷议的新鲜谈资。
循着原主残存的印象,白信停在一处寻常院落前。
只看那颓圮的土墙、斑驳的木门与陈旧屋舍,便知是里中清贫人家。
——这便是跨越两千余年的新家了。
他正凝神间,那扇破门却从里侧被人拉开。
门后立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,一身粗布衣衫,乌发绾作双髻。
正是白信的妹妹白兰。
她方才听见外头喧嚷“大兄回来了” ,急着要迎出去,不料一开门便撞见眼前人。
(注:此世本唯贵族方有姓氏,为叙事之便,平民亦从姓。
)
“大兄!”
少女轻唤一声,扑进他怀里。
“兰儿……”
白信略一定神,将自己沉入这重崭新身份。
原本模糊的关于妹妹的印记骤然清晰起来,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。
白兰仰起脸,眸中满是疼惜:“大兄瘦了,也黑了许多。”
“军中征战,自然如此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。
他虽看似清减,这具经淬炼的身躯实则蕴藏着远胜从前的力量。
前世他是独子,未曾有过姊妹;而今跨越千年光阴,多出这么个小妹妹,滋味倒也不坏。
“大兄定是饿了,”
白兰松开手,转身朝灶间走去,“我这就给大兄弄些吃的。”
白兰松开兄长的手,转身走向灶间。
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这屋子统共不过两间房,陈设简陋得可怜。
除了几张低矮的木案和几个磨破了边的**,再寻不出别的物件。
真真是家徒四壁。
白信放下行囊,走到灶间门口。
只见妹妹正将一块肉干浸在水里泡软,细细切成薄片,又淘洗了一捧黄澄澄的小米。
她要做的是黍臛——一种将肉糜与小米同炖的羹食。
“兄长怎么进来了?快去歇着,这里交给我便好。”
白兰放下手中的活计,伸手要推他出去。
自然推不动。
白信径自走到灶前生起火来,笑道:“两个人动手快些。
这些日子你独自持家,才是真辛苦。”
“我不苦的。”
白兰鼻尖一酸,“兄长去战场上拼命,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么?”
白信想起离家那日对妹妹许下的诺言。
他说定要挣得军功回来,改变这般清贫光景。
如今总算做到了。
“我既立了战功,照理该有赏钱。
即便没有,也该领到俸禄——听说是两百石粟米,四顷田地。
家里怎还这般……”
“兄长稍待。”
白兰打断他的话,转身出了灶间。
不多时,她捧着一只陶罐回来,轻轻搁在案上,气息微促。
揭开盖子,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钱币。
“这些是兄长的赏钱,还剩五百余枚。
我都仔细收着,不敢乱花。
那些肉干也是提前备下的,专等兄长归来。”
白兰仰起脸,眼中闪着期待的光。
白信心头一暖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兰儿真懂事。”
“兄长才最了不起呢。”
白兰抿嘴一笑,将陶罐重新藏好,又回到灶前料理黍臛。
炊烟袅袅升起,渐渐弥漫了整间屋子。
待到羹汤煮成,盛在粗陶碗里端到案上。
白兰先给兄长舀了满满一碗,又将所有肉片都拨进他碗中。
“肉片都给了我,你自己不吃么?”
白信问道。
“我不爱吃肉。”
白兰给自己盛了碗清粥,“都给兄长。”
寻常百姓家难得见荤腥,这丫头分明是想吃的,却一片也舍不得往自己碗里夹。
这年头的肉食确实寡淡,不过简单洗净炖煮,没什么调味。
白信却不在意,执意分了一半肉片过去。
白兰推辞不过,只得接了。
她轻声问:“兄长可还饿?”
“再吃可要撑破肚皮了。”
白信拍了拍腹部笑道。
白兰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道:“若是钰儿知道兄长回来,不知该多欢喜呢。”
“钰儿……”
白信喃喃重复这个名字。
白信的思绪被这个名字轻轻牵动,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。
那是比白兰稍长几岁的女子,与他自幼相识,若用更亲近的说法,便是总角之交。
他依稀记得,自己仿佛曾许下诺言,待他归来之日,定要将那位名叫钰儿的姑娘迎娶回家。
“兄长该不会已将钰儿忘了吧?”
白兰抿嘴一笑,“她日后可是要当我长嫂的人呢。”
“钰儿并非我们常兴里人,莫要瞎猜。”
白信抬手轻点妹妹的额头,“明日我便去见她。”
白兰眼睛一亮,又问道:“兄长得了爵位,往后便是将军了么?”
“眼下还只是百将,”
白信答道,“不过离将军之位,确也不远了。”
“兄长真了不起!”
白兰欢喜地拉住他的手摇晃起来。
望着妹妹雀跃的模样,白信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,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晨光熹微之时,白信已如往常在军中那般早早醒来。
他备好朝食,妹妹也恰好起身。
简单用过餐饭,白兰便提起封赏的田亩已然划下,要带兄长去野外亲眼看一看。
二人行至田边。
顺着白兰所指的方向望去,白信不由得一怔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我的田?”
四顷土地铺展在眼前,竟辽阔得望不见边际。
他立于田垄上极目远眺,只见沃野连绵,直至视野尽头。
在这耕具简陋、粮产不丰的年岁,唯有凭借广袤田土,方能收获足用之物。
“自然是了。
田地是分下来了,但耕作的田奴还未配给。”
白兰说道,“我独自在家,实在无力耕种这许多,往后打算租出去一部分。”
田奴乃是按爵位由亭、里分派,专事农耕的仆役。
封赏的田地亦不可任其荒芜,否则官府有权收回;除却驱使田奴,租予他人耕种亦是常法。
秦地之内,失去田产、无地可耕者数不胜数,这些人别无生计,往往只得租种他人之田,以收成之粮充作田租。
“不想我也成了地主。”
白信颔首,心中颇觉满意。
在这古时,做个地主似乎滋味不坏。
“兄长,我带你寻钰儿去!”
田地既已看过,白兰便拉着他转向邻里的方向。
白信所居的常兴里,隶属渭水北亭。
那位名唤钰儿的女子,全名周钰,住在邻近的常乐里,两处相隔并不遥远。
白兰对常乐里再熟悉不过,刚跨过里门,便朝坐在门边的监门笑着挥了挥手,领着白信往里走。
兄妹二人没走多远便停在一处院落前。
院门敞着,他们径直走了进去。
周钰家的院子比白信那处齐整不少。
墙垣完好,地面也宽敞,几株桑树疏疏落落地长在角落,倒真有几分“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”
的模样。
院里有个女子正背对着门,一下一下地舂着米。
石杵起落的声音沉闷而断续,她似乎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。
“钰儿!”
白兰轻快地拍了下她的肩。
那女子回过头,正是周钰。
她先是一怔,目光落到院中那个身影时,眼底倏然亮了起来,数月积攒的思念几乎要涌出眼眶。
“钰儿。”
白信凭着这身体原主的记忆,轻声唤道。
周钰生得清秀,肌肤白净,即便用白信从前在另一个时代的眼光来看,也称得上出众。
她身量高挑,并不像常做粗活的人那般结实,乌发绾成髻,一支简簪固定着——已是及笄的年纪,亭亭立在院中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周钰小步向他跑来,却在离他几步处蓦地停住,只是仰脸望着他,耳根渐渐染上绯色。
“仗打完了,回来看看你。”
白信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大兄,你这样可不成。”
白兰在一旁看得着急,忍不住插话,“钰儿,大兄这次是来提亲的。
他说过,回来便娶你过门——往后你可就是我丘嫂了。”
这话直白得让周钰连脖颈都红了。
可随即,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,眉心轻轻蹙了起来,唇抿得紧紧的,神情里透出挣扎。
“不……不行。”
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这竟是拒绝。
白信一愣:“为何不行?”
他们不是早有过约定么?
“因为我说不行。”
声音是从屋子那边传来的。
半掩的门被推开,走出两个男人。
说话的是走在前头那个,约莫三十出头,面色微沉,正是渭水北亭的亭长牟乐。
他父亲曾立过军功,挣下个大夫爵位;他还有个姐夫在郿县任县尉,凭这些关系,牟乐几年前便坐上了亭长的位置。
在白信的印象里,此人在北亭名声并不好,此时出现在周家,着实意外。
跟在牟乐身后的是周钰的父亲周实,人如其名,是个敦厚老实的庄稼人。
“阿翁。”
周钰躲到父亲身后,不再抬头。
白信转向牟乐:“牟亭长此话怎讲?”
“你就是常兴里那个从战场挣得功名,封了不更爵的白信?”
牟乐早听过白信的名头。
他承袭父亲的大夫爵位多年,按律不必服役,用后世的话说,便是游手好闲的纨绔。
大夫之爵原在不更之上,因此牟乐并未将眼前这人放在眼里。
“是我。”
白信颔首。
牟乐轻嗤一声:“果然是你。
听说你与钰儿走得近,趁早断了这念头罢——她很快便是我的第八房妾室了。
钰儿,你说是不是?”
周钰垂首不语,眼眶里蓄满泪光。
“世父的意思呢?”
白信转向周实。
世父即伯父,他语气平静。
周实瞥了牟乐一眼,心中暗叹,只得愧对白信:“方才……我们已经议定,我应允了。”
“世父,您怎能如此!”
白兰难以置信。
她不过十余日未至,一切竟已天翻地覆。
从前并非这般。
白信并未动怒,只望向周钰:“钰儿,究竟出了何事?”
此事必有隐情。
牟乐声名狼藉,周实若非遇着难处,断不会点头。
周钰仍不言语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骨节发白。
白信心下明了——周家定是遇了麻烦。
周钰是亭中闻名的**,难免招人觊觎。
若换作从前那个冲动的自己,或许早已强行带人离开,但如今的他不会。
他只淡淡道:“我明白了。
兰儿,我们先回罢。”
“兄长!”
白兰不肯挪步,却被白信轻轻拉住手腕带出门外。
牟乐见状,只当白信畏了自己,嗤笑一声,贪婪的目光又黏回周钰身上。
周钰吓得躲到父亲身后,周实满面愁容,唯有叹息。
门外长街,暮色渐沉。
白兰心乱如麻:“兄长,我看得出钰儿是**的。”
白信何尝不知。“可我们不明内情,如何相助?”
据他所知,周钰自幼丧母,无兄弟姐妹,唯一牵挂的便是父亲周实。
症结定在周实身上。
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“先回家去。”
白信望向渐暗的天色,“唯有弄清世父遭遇了什么,方能想法子破局。”
他并未打算置身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