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刚将伤口草草处理完毕,还未来得及喘息,盖聂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。
一股森寒的剑意扑面而来,他心头一凛,不及细想,猛地掀翻身旁的木案砸向盖聂,自己则撞破窗棂,自二楼一跃而下,朝着石安乡外夺路狂奔。
木案在空中裂作两半。
盖聂身形未滞,如影随形般紧追其后。
“快追上去!”
游邀的喊声里透着慌乱。
可众人眼见那逃敌身手狠戾,只敢远远尾随,无一人敢贸然逼近。
学府中的儒生们见此变故,亦是骇然,踌躇片刻,亦有数人咬牙跟了上去。
受伤之人步履踉跄,失血令他气息渐弱。
不过片刻,盖聂已追至身后。
盖聂意在生擒,剑锋未下**,只欲将其制伏。
就在他探手欲擒的刹那,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——他猛一回头,只见不远处屋脊之上,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通体玄黑、面覆黑巾的男子。
男子手中长剑映着天光,流转着刺目的冷芒。
盖聂转身的同一瞬,那人动了。
身影如鹞鹰掠起,一剑凌空刺下!剑势未至,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已笼罩四方。
盖聂心头警铃大作,深知此人剑术远在自己之上,当即侧身疾闪。
一道凌厉剑气擦身而过——
轰然巨响中,他身后一座屋舍竟被剑气硬生生劈开豁口。
屋内惊呼四起,人影仓皇奔出。
黑衣男子一剑落空,并不纠缠,足尖一点便落在那重伤者身侧,拎起其肩头便要遁走。
“留下!”
盖聂纵身再追。
黑衣人闻声回手,一剑反刺。
这一剑快得只剩残影,盖聂瞳孔骤缩,横剑格挡。
铛!
金铁交鸣,声震耳膜。
盖聂只觉持剑的虎口剧痛发麻,整个人被震得倒飞数丈,踉跄数步方才稳住身形,胸中气血翻涌,调息良久方勉强压下。
而那黑衣人借着一击之力,早已携人远遁,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宇之间。
盖聂驻足未追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
方才交手虽只一瞬,他已清晰感知到对方剑术之精、内力之厚,皆远胜于己。
穷追无异送死。
他心下凛然:此前所知,剑道上能压自己一头的,不过白信、曹秋道二人。
而这黑衣人,是第三个,且其剑势之霸烈,竟似犹在曹秋道之上十倍。
“天外有天……”
盖聂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低声自语。
此时,远处传来阵阵呼喝与兵刃撞击之声。
只见大批黑冰台锐士与关中守军正从巷陌间合围而来,恰好截住那黑衣人的去路,霎时间战作一团。
寻常兵士,哪里拦得住这般人物。
那黑影几个起落便撕开围堵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盖聂还剑入鞘,垂下手时,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他心中凛然——方才那人的修为,简直深不可测。
待他折返学宫附近,却见火光晃动,人影幢幢,大批人马正朝此处赶来。
白信终于到了。
“盖聂兄,出了何事?”
他甫一落地,目光已扫过四周狼藉。
虽未亲见,但看痕迹便知交手激烈,而盖聂显然曾试图留下对方。
盖聂简略说了经过。
“一剑逼退你?”
白信眉峰一挑,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。
盖聂苦笑着抬起那只微颤的手:“白兄,我也不愿信。
可这筋骨里的余震,做不得假。”
能一剑震退盖聂的,天下屈指可数。
白信眼神一沉,不再多言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,朝着黑影遁走的方向疾追而去。
那黑衣人速度极快,但白信一行人追得更紧。
忽然间,林道转角寒光乍现——
对方竟不逃了,反而回身一剑刺来,剑芒如毒蛇吐信。
白信腕间轻转,长剑出鞘的刹那已将那道锋芒削断,冷喝道:“还想走?”
黑衣人见突袭未成,竟将方才救下那同伴猛地朝白信掷来。
白信伸手接住,顺势往身后一送:“拿下!”
“大统领,人没气了。”
接手的部下低声道。
灭口了。
黑衣人不愿留下任何活口。
趁这间隙,黑衣人将手中半截残剑奋力向后一掷,剑身呼啸着直射白信面门,自己则借力朝密林深处窜去。
白信振袖拂落断剑,身影如附骨之疽,紧咬不放。
二人一前一后,在夜色中化作两道模糊的流影。
逃得愈久,黑衣人呼吸愈乱,终于身形一折,扎进路旁黑压压的树林,企图借复杂地势摆脱追兵。
**第两黑衣人此刻满心悔意。
不该现身的,更不该贸然救人。
如今人虽救出,自己却陷于泥潭。
他早闻白信威名,今夜交手才知,此人比传闻中更为可怖。
他只能拼命往林深处钻,指望枝桠与暗影能拖住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气息。
黑冰台其余人马渐渐被甩开,可白信却始终甩不脱。
再往前,路忽然断了。
一道断崖横亘于山脉之间,仿佛巨斧劈开的裂痕。
崖下云雾吞吐,深不见底。
黑衣人刹住脚步,再无去路。
“不跑了?”
白信的声音自后方传来,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喘息。
黑衣人胸口起伏,回身望去。
白信竟连呼吸都未乱,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这人简直是个怪物——他心底蓦地掠过一丝寒意。
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白信再度开口,脚步缓缓向前挪动。
黑衣人依旧沉默,连一丝声响也未发出。
眼见白信逼近,他骤然回身,纵身跃下悬崖——宁死也不愿被生擒。
“拦住他!”
白信疾步上前欲阻,却终究迟了一瞬。
那道黑影已迅速坠入深谷,被下方翻涌的雾气吞没。
此时,黑冰台的部属方才陆续赶到。
“搜山!”
白信下令,活要见人,死亦需见尸。
众人绕至崖底,却惊异地发现:既无坠落之迹,亦无半点血痕。
以此崖高度,坠者必无生理,可周遭竟寻不到任何残躯遗物。
“继续搜。”
白信声音冷峻。
从如此高处坠落,竟能凭空消失?莫非崖壁之上另有生路?
不查明踪迹,绝不罢休。
黑冰台众人再度展开搜寻,几乎将崖底每一寸土地翻起,却依然一无所获。
最终,所有目光皆投向那面陡峭如削的岩壁。
白信暂离此处,将搜查之责交予属下,自己则策马返回石安乡查探情形。
石安乡已被重兵团团围住。
庄雨等人瑟缩立于一旁,面色惶惶,只觉大祸临头,恐怕连官职亦难保全。
当地县令亦匆忙赶到,此等大事他不敢置身事外。
儒家学府内同样人心浮动。
淳于越自咸阳疾驰而来,却已无力挽回——整座学府早被兵卒围得水泄不通。
见白信归来,他急步上前:“将军此举何意?”
白信未予理会,径直回到临时驻所,确认无虞后,方命人将第三名嫌犯押上。
“已查验过,从此人身上寻不到任何可辨来历的线索。”
盖聂在一旁补充:“身份亦无法确认。”
白信道:“此人自齐国而来,或许是齐王所遣,然尚无确证。”
来自齐国!
盖聂眉峰微动。
齐国若真行此险招,无异于自促其亡。
“盖聂兄曾言,齐国曹秋道剑术更胜于你。
方才那黑衣人,可是曹秋道?”
白信问道。
盖聂摇头:“非也。
那黑衣人功力犹在曹秋道之上,剑势更为霸烈,所用招式亦与曹秋道迥异。”
如此便非曹秋道。
对方身份依旧成谜,不知是齐**室所遣,抑或是民间护齐的隐世高手——二者皆有可能。
齐国竟敢行此险着,着实出人意料。
盖聂低声问:“那人……逃脱了?”
白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那人坠下深崖,生死不明,连半点踪迹也无从寻觅。”
盖聂眉梢微动,流露出几分探究之意:“自那般高处坠落,竟可能生还……此人非同寻常。”
既然寻不到尸首,生还的可能性便无法排除——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那些已无声息的尸身上,白信未能发现任何特殊之处。
他转身走向儒家学舍,只见屋内地面残留着一滩暗红血迹,旁边水渍未干,显然不久前曾有人在此藏身。
淳于越早已察觉学舍内潜藏过外人,唯恐祸及自身,急忙上前问道:“将军,究竟出了何事?”
白信本不欲理会,略作停顿后侧身道:“尔等学舍竟敢私藏大秦之敌,淳于先生作何解释?”
“在下实在不知缘由。”
淳于越最担忧的正是此事,慌忙辩解,“此人擅自潜入,绝非我等有意庇护。
此事与儒家无关,恳请将军明察。”
望着四周持械围拢的兵士,他的声音已失了底气。
白信目光如冰:“那人自齐国而来,而你们儒生多半出自齐地——果真毫无干系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拿下。”
白信不容分说地打断,“将此间所有人拘押候审。”
“你岂敢!”
淳于越面红耳赤,怒声喝道。
白信提高声调:“动手!”
行动便是最直白的回应。
四周兵士应声举起**,锋镝齐指学舍内的儒生,步步逼近。
任何反抗都将招致无情箭雨。
淳于越颤声道:“我要面见大王!”
“拘捕之后,即刻入城将叔孙通等人一并拿下。”
白信冷然下令,“抗命者,格杀勿论。”
儒生们不敢反抗,很快便被尽数押走。
石安乡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庄雨战战兢兢上前:“将军,此事……应当与石安乡无关吧?”
他唯恐灾祸波及己身。
白信无意牵连乡民,颔首道:“撤围。”
然而搜寻黑衣人的行动并未停止。
兵士们仍在山林间细细查探,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。
从那样高的悬崖坠落,地面竟无痕迹——难道崖壁间真有什么能托住坠落之人的事物?
“盖聂先生,”
白信仍不死心,“请再仔细想想,齐地是否还有更胜一筹的高手?”
盖聂摇头:“我所知的齐国第一高手本是曹秋道。
但今日那人气息迥异,较之曹秋道更为霸烈。
除此之外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辽东与齐地的暗桩尽数被折,这损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要再养出一批这样的人手,绝非朝夕之功。
自执掌黑冰台以来,白信头一回遭遇如此重创,此事若不速决,后患难测。
整个黑冰台如同被惊动的蜂巢,全力追索那神秘高手的踪迹。
白信行至咸阳宫外时,又一份密报递到手中——依旧一无所获,那人仿佛化入风中,再无半点形影。
他默然收起绢帛,整衣入宫。
章台宫内,嬴淑已静候在侧。
白信上前躬身:“参见大王。”
“如何了?”
嬴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,面色沉如阴云,字句间压着隐约的雷霆。
“臣办事不力。”
白信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报,又道,“臣入宫前仍无线索,只怕那人……已远遁关外。”
言罢,他再度垂首。
殿中静了片刻,嬴政方开口:“以白卿之见,此番是齐人指使,还是燕人作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