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略一思索:“臣以为皆非。
齐燕两国如今处境,当不敢如此妄动。
倒更像是齐地民间抗秦的势力所为——正如当年三晋与楚地那些潜伏暗处、意图行刺的亡命之徒。”
如今的齐国朝廷,正竭力向秦国示好,唯恐战火燃至自家疆土。
而燕王喜若真有这等高手,当年刺秦之事又何须遣荆轲与秦舞阳前来?这般大规模剿杀黑冰台暗桩的行径,他们既无胆量,也无力施行。
嬴淑此时出声:“大王,将帅所言在理。”
朝堂之上,她言辞恪守臣礼,心中却自然偏向白信的判断。
“寡人容不得他们。”
嬴政指节轻叩案几,“如何将人挖出来?”
那些藏于暗处的影子,于他而言犹如骨中芒刺。
若不拔除,寝食难安。
何况是如此高手,若任其蛰伏,谁知何时便会化作直指王座的利刃?
嬴淑道:“若齐地倾覆,那些人必现形。”
“未必。”
白信摇头,“三晋与楚地的反秦者,国灭后多转入暗处,或伺机行刺,或**叛乱,以乱大秦根基。
此人身手虽高,却难与大军正面相抗。
即便齐国覆灭,他也未必会轻易现身。”
“那白卿之意是?”
“若关中遍寻不得,”
白信抬起眼,目光如淬冷的铁,“臣请亲赴齐地,掘地三尺,也要将此人与其党羽——尽数铲除。”
白信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:“黑冰台由臣执掌,竟生出这等事端,臣难辞其咎,恳请亲往处置。”
“宣姚贾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下令道。
不多时,姚贾步入殿中,躬身行礼:“参见大王。”
嬴政道:“今日之事,上卿想必已了然。
白卿欲往齐国一行,具体行程,由你安排。”
“遵命。”
白信与姚贾齐声应道。
咸阳城中稍有地位者,皆已听闻风声——齐人竟敢挑衅大秦威仪,嬴政必须作出回应。
嬴淑不愿让白信独赴险地。
即便此行不如昔日使楚那般危机四伏,她仍想相伴左右,为他分忧。
她自认并非徒有其表,自有能力相助,遂上前**:“大王,臣愿同往。”
“务必谨慎。”
嬴政深知妹妹心意,此言便是允准。
嬴淑正色道:“臣明白。”
她转向白信,二人目光交汇,皆会心一笑。
白信并未推拒,默许了嬴淑同行。
恰在此时,赵高匆匆入内,禀报尹青求见。
嬴政当即宣召。
“拜见大王。”
尹青躬身行礼,似有要事禀报,却瞥了姚贾一眼,面露迟疑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嬴政并无避讳。
尹青再拜,沉声道:“大王,已寻得那高手的踪迹。
我属下借绳索坠下悬崖,于半空一处凸岩上发现血迹与人迹,然未见尸身……那人应尚存于世。”
嬴政目光一沉:“继续搜寻。
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遵命。”
尹青垂首应道。
此事非同小可,入宫前尹青已遣人沿崖追索,眼下尚未有果。
“大王,治粟内史于殿外求见。”
赵高又入内通传。
嬴政挥手道:“尹青、上卿,且先退下。
传冯去疾。”
冯去疾与叔孙通等人素有牵连。
白信此番不仅查封了儒家学府,更将叔孙通等一众咸阳儒生尽数下狱。
今日**如此严峻,冯去疾不敢置身事外,甫入殿便伏地行礼:“拜见大王。”
他心中早已将淳于越痛骂数遍——怎就惹来这般祸事?早知如此,当初便不该与之往来。
敌匿于儒家学府尚非要害,真正棘手的是淳于越门下儒生多来自齐国。
纵使白信捉人存有私怨,谁又能断言这些儒生之中,没有齐地高手混迹其中?
仅凭这一条,便足以将他们收押。
“寡人听闻,冯卿为那些儒生也张罗起一座学府。”
嬴政的声音平淡无波。
冯去疾将头埋得更低,话音里带着微颤:“臣罪该万死,不该相助叔孙通等人。
臣特来请罪,听凭大王发落。”
他并不辩解,那毫无必要。
径直认罪便是。
嬴政神色缓和了几分,并无责备之意,只微微颔首道:“寡人知你无罪。
回去等候消息罢。”
冯去疾暗自长舒一口气,看来能与儒生们划清界限了,他躬身深深一拜:“谢大王隆恩!”
随后,他也退出了大殿。
“关于儒生之事,白卿有何见解?”
嬴政转而问道。
白信直言不讳:“臣是故意将他们拘捕。
叔孙通等人虽多来自齐国,但臣料想应与那神秘高手无关。
大王既想驾驭儒家,以为己用,眼下正是良机。
先予警告敲打,慑服这批儒生,待将来平定齐国,方能更好地驱策他们,治理齐地百姓。”
“此言甚合寡人之意!”
嬴政道:“寡人明白该如何行事了。
此番有劳白卿与淑儿。”
嬴淑莞尔一笑:“大兄,此乃分内之事。”
“大兄”
二字入耳,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暖意,会心笑了笑,又叮嘱道:“白卿之能,寡人自是深信不疑,但亦须万事小心。
你们也先退下吧,去与上卿商议赴齐之策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二人齐声应道。
**第两待白信离去后,嬴政沉声喝道:“带淳于越、叔孙通来见寡人。”
赵高连忙领命而去。
下边的人手脚麻利,不多时,叔孙通二人便被押至殿前,形容狼狈。
瞥见嬴政面沉如水,他们当即伏跪在地,不敢抬头。
嬴政声音冰冷:“你们儒家,当真是胆大包天!”
二人浑身一颤。
淳于越惊惧得几乎瘫软,还是叔孙通强撑着发颤的嗓音道:“臣等万万不敢背弃大王,今日贼人之事,确与臣等无干。
然儒生人数众多,其中是否有人与贼暗通,臣……臣实不知情。”
嬴政冷哼一声:“尔等如何自证清白?”
叔孙通思忖良久,方道:“臣等愿为大王朝查,儒生之中可有蹊跷。
臣虽无法自证无辜,但大王明察秋毫,定能辨明**。
臣绝不敢有丝毫欺瞒。”
嬴政又道:“要寡人信你们,倒也容易。
只是……寡人有个条件。”
他目光扫过淳于越与叔孙通,心中已有成算。
他要借此机会,狠狠挫一挫这些平日自命清高的儒生锐气,再将其收服,化为王权治世的工具。
***
白信步出咸阳宫,只见姚贾并未远去,仍在宫门外等候。
“劳上卿久候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白信上前一步,拱手施礼。
姚贾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回礼道:“将军多礼了。
此番前往齐国,不知将军有何打算?”
白信沉吟片刻,答道:“我欲先习齐语,再改换身份,最好连容貌也能更易。
前者或许可劳烦上卿安排,后者……不知是否也能办到?”
“改换容貌?”
姚贾摇头苦笑,“将军未免高看我了。
人的面容乃天生所成,岂能随意更改?此事……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一旁的嬴淑却忽然开口:“我能办到。”
姚贾一怔,眼中露出讶色:“人的脸面……当真可以改变?”
这已完全超出他的理解,令他难以相信。
“不过是覆上一层新皮罢了。”
“难道……是要剥取他人面皮,覆于己身?”
“上卿将我想得太过残忍了。”
嬴淑轻轻一笑,解释道,“秦岭深处有一种珍兽,名为豹麟,体型略大于猎犬,其皮却与人面极为相似——柔软纤薄,能贴合肌肤。
若以特制药水浸泡,再经巧手匠人改制,便可制成一张面皮,覆于脸上。”
“**面具?”
白信脱口而出。
原来古时易容所用的**面具竟是这般制成。
只是这名为“豹麟”
的珍兽,他从未听闻,后世似乎并无此物存在。
或许正因制作面具者众,豹麟遭滥捕而绝迹,未能传于后世。
“**面具?这名字倒贴切,往后便如此称呼吧。”
嬴淑顺势定下名称,又道,“黑冰台中便有擅此技者,是上卿辞去第二都尉之后招揽而来的,故而上卿不知豹麟之事。”
姚贾恍然:“原来如此,公主此法甚妙。”
白信接道:“接下来,还需劳烦上卿教我齐地方言。”
“此事不难,明日我再来见将军。”
姚贾拱手一礼,告辞离去。
嬴淑转向白信:“我会派人猎取豹麟。
只是此兽不易捕杀,制作面具亦颇费工夫,须等待一段时日,方能动身前往齐国。”
白信回想近日诸事,嬴政并未限定期限,等待亦无妨,便点头道:“好。”
二人分别后,白信再度来到崖边,沿绳而下,落至峭壁一处凸起的岩石上。
他立在这仅容一人的石台上,仰首望去,只见上方数棵崖树横生,但距石台甚远。
若轻功足够高明,或可借树木缓冲下坠之势。
然而此处过高,纵有缓冲也难免受伤——这也正是血迹残留之故。
白信纵身轻跃,细察之下,果然见树干上留有摩擦与压折的痕迹。
白信纵身跃下,脚尖在岩壁上轻点几下,稳稳落在下方凸起的石块上。
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石面边缘——那里有几道几乎无法辨认的压痕,像是飞鸟掠过时留下的影子。
“寻常人根本看不见。”
他低声自语。
连黑冰台最老练的追踪者也只能追到这里。
痕迹断了,像被人用刀从半空中斩去。
“你们先撤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。
借着峭壁上零星的落脚点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崖壁转折处。
落地后,他放缓呼吸,目光如细筛般扫过地面。
长生诀运转至双目,世界褪去色彩,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轮廓。
在枯叶与碎石之间,一行极淡的足印浮现出来,每一步都轻得像怕惊扰尘埃。
他循着那幽灵般的踪迹追出十余里,足印却忽然消失了。
不是渐渐淡去,而是毫无预兆地中断,仿佛行走之人在此化作了风。
白信在原地停留了半晌,指节按得发白。
最终他转身离去,衣袂带起几片枯叶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径尽头,崖壁上一块凸岩后方才缓缓探出半个身影。
黑衣人背靠山石,呼吸间带着压抑的痛楚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些药粉按在肋下——那里布料已被血浸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。
“白信……”
他哑声念出这个名字,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。
夜色渐浓时,白信才回到咸阳城中的府邸。
还未进门,便听见院内传来轻快的笑语。
他推门而入,看见妹妹白兰正与嬴淑坐在廊下,两人面前摊着几匹鲜亮的绸缎。
白兰抬头见他回来,脸颊倏地飞红,竟慌乱地垂下头去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白信挑眉。
嬴淑抿唇一笑,伸手轻推白兰的肩膀:“你自己说呀。”
白兰绞着衣袖,声音细若蚊蚋:“是……是扶苏公子。
前几**来府上,后来又在渭水边遇见过两次。
他说……他说想请大兄准允……”
她越说声音越低,耳根都染上了绯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