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淑接过话头,眼里漾着温柔的光:“扶苏那孩子是认真的。
前日还特意来找我,说若你不反对,他想请陛下赐婚。”
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暖光淌过白兰低垂的侧脸。
白信静静看着妹妹——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丫头,不知何时已出落得眉眼清丽,此刻羞怯的模样里藏着某种崭新的、柔软的光亮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抬手揉了揉白兰的发顶。
白信对妹妹的选择自然没有异议。
扶苏本就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,两人情投意合,他笑着点头:“你认定的人,我怎会反对?只要你欢喜便好。”
只是如此一来,亲缘便又绕紧了一重。
扶苏是他的侄子,今后还要成为妹婿。
不过这些细枝末节他并不挂心。
妹妹长大了,总要离家成婚,而扶苏经他多年教导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公子,将兰儿托付给他,白信是放心的。
“兄长最疼我了!”
白兰眼角眉梢都是雀跃的光。
一旁的嬴淑也温声道:“此事我会向大王禀明。
以良人如今的身份,大王定会允准。”
“多谢公主!”
白兰颊边泛起浅浅红晕,笑意甜得像浸了蜜。
妹妹的终身便这般定了下来。
前往齐国的行期之前,白信留在咸阳等候其余布置落定。
其中最棘手的,莫过于那名唤“豹麟”
的异兽。
嬴淑已遣出三十支猎队深入秦岭,却连一头都未能擒获。
白信嫌进展太缓,又调了五百铁鹰锐士入山协猎。
足足费去半月光阴,才终于猎杀了一头。
嬴淑将兽尸带回黑冰台密所,交予匠师处理。
剥皮、净革,再以特制药粉兑水浸足三日,那皮子才渐渐泡出柔软的韧度。
白信伸手抚了抚,触感微凉而细腻,不由赞道:“豹麟皮果然玄妙。
可要如何制成贴合人面的薄具?”
那匠师躬身答道:“需先量取大统领与赢都尉的面形尺寸,染成近似的肤色——这着色尚可后期添改。
最要紧处,在于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如何才能无痕?”
匠师细细解释:“此物如覆面之纱,接缝须藏于毛发之间。
譬如眼廓四周,不仅可添浓眉密睫,亦能修圆眼形。
纵是至亲之人,亦难从眸中辨出真伪。”
白信听得入神,又问:“那下颌、颈项与唇周并**发,破绽何以遮掩?”
“小人另有一种油粉,能以假乱真,模拟肌理,且能防水。
只是效用不长,约莫三日需补涂一回,便可掩去面具边缘的痕迹。”
“巧夺天工。”
白信抚掌感叹。
嬴淑在一旁轻笑:“虽极精妙,却也极难。
调制这油粉亦需豹麟皮膏,一头兽便耗去上千人力、半月光阴。
此兽稀少,制成一张面具,可谓万金不易。”
“大统领与赢都尉想要怎样的面容?”
匠人再次询问。
白信答道:“我的脸,最好平淡无奇,落入人海便再难寻见,叫人过目即忘。”
嬴淑则说:“我只需一张寻常农妇的脸。”
“遵命。”
匠人应下,随即开始丈量二人面庞尺寸,定下面型轮廓。
他在豹麟皮上勾出大致形状,又依照白信与嬴淑的五官位置细细描画。
制作还需取用二人些许毛发,用以植作眉睫与须髯。
整个过程极为繁复,全凭手工完成。
定形开孔尚属容易,待到植入毛发时,每一根皆需极小心地嵌入,再以特制药液固定。
稍有差池,整张皮料便告作废。
即便豹麟体型硕大,身上也仅能裁出三块适宜制皮的部位。
“大统领、赢都尉,此物至少还需一月方能制成。”
匠人特此提醒,以免他们日日在此守候。
至少一月,时日尚久。
既然嬴政未限定期限,白信也不急于一时。
齐地方言他们已在习练,此刻只盼大秦早日书同文、语同声,省去这般周折。
数日后,少府史禄前来寻白信,称重骑所用的马铠与马槊皆已造妥。
二人同至校场。
河曲马尚未到位,便先取寻常战马披挂马铠,观之颇为合宜。
白信提起一杆马槊,挥试片刻,道:“马槊无碍,有劳了。”
史禄笑道:“此乃分内之事,何谈辛劳。”
白信与他稍作寒暄,随即持槊唤道:“庚武,来试槊!”
二人为战马披甲,各执长槊,于校场模拟冲杀。
效果甚佳——若在实战之中,辅以马镫鞍具,骑士稳坐马背,借冲锋之势挺槊直刺,长兵之利足令敌手无从招架。
战马有铠护体,骑手亦披重甲,寻常箭矢难伤。
然眼下所用马匹耐力与负重皆不足,未久便显疲态。
“马背上使这长槊,实在趁手。”
庚武抚槊叹道,爱不释手。
白信将马槊交予身旁兵士,转身对史禄道:“烦请少府加紧督造,首批马槊约需两万之数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史禄颔首。
打造虽费工,却非难事。
白信的思绪飘向北方那片苍茫的沙场。
与匈奴的较量是迟早的事,这让他不由得记起那位日后将镇守边关、驱敌千里的将军。
或许该寻个时机向王上进言,早些将蒙恬调回身边。
白日里,他常驻马场,反复推敲着马背上使槊的技法。
这法子是他糅合了剑术与刀法的精髓,在鞍上一点点琢磨出来的。
庚武、张唐、任嚣几人陪着他,日复一日地切磋、修正,将每一式杀招磨得愈发凌厉。
光阴如蹄下尘土,倏忽便扬过半月有余。
马槊的战法已初具轮廓。
恰在此时,琴清那边传来了消息:河曲马寻到了。
只是头一批数目有限,仅得五百匹。
白信命人将其悉数引至蓝田大营,在校场上一字排开。
那些马匹果然骨骼雄健,筋肉饱满,立在那儿便与寻常战马气象不同。
白信于相马一道并不精通,特意请了蒙武前来品鉴。
“正是此马无疑。”
蒙武只扫了一眼,便颔首确认。
***
马既已验明,白信即令人为马匹披上特制的铠具,配上鞍镫。
他转向庚武:“点五百精卒,全副披挂,骑这些马绕大营驰骋十圈,试试脚力。”
庚武领命而去,不多时便引着一队人马出营。
五百骑高头大马负甲持槊,如铁流般涌出营门,踏起滚滚烟尘。
“载重多了,速度似比常马稍缓。”
白信观望片刻,出声评道。
蒙武却道:“负重之下,疾驰本非所长。
将军且看其耐力如何。”
骑兵队伍在校场外围往复奔行,速度始终未减,蹄声如连绵闷雷。
十圈转眼跑毕,庚武率众折返。
众马停驻,鼻息粗重却不见萎靡之态,果然耐力惊人。
“将军,此马奔行时极稳,人在鞍上如履平地。”
庚武下马禀报时,眼中带着光。
蒙武看向白信:“可堪大用?”
白信转身,目光落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琴清:“夫人之意如何?”
琴清微微欠身:“妾身这便安排与羌人易马之事。
另已备下两百匹种马,交与牧场精心饲育,假以时日,良驹当取之不尽。”
“有劳夫人。”
白信拱手,“首批便先要两万匹罢。”
琴清命人牵走二百匹良驹作种,余下三百匹则由庚武引去安置。
正忙碌间,辕门处忽有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大步而来。
“末将蒙恬,拜见将军,拜见父亲!”
白信迎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甲,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饮水的马群:“这批重骑,便先交予你了。”
蒙恬心中已明归来的职责,躬身应道:“将军放心,属下必不负所托。”
蒙武亦拱手道:“白将军,蒙家又承你一份情。”
“不必言此。”
白信并未将这份人情挂怀。
议定蒙恬调任之事后,他未在营中久留,与众人同返城中,而后各自散去。
“将军可否移步车内一叙?”
车帘轻掀,琴清的声音温婉传出:“妾身有些话,想与将军说。”
白信略作迟疑,还是翻身下马,踏入车厢。
一缕幽香悄然萦绕,灯影下映着她沉静的容颜。
他问道:“夫人有何事?”
琴清声如轻絮:“那些战马皆是以琉璃易得,烧制之法本出自将军,琉璃亦非珍罕之物。
烦请将军禀明大王,妾身分文不取。”
“夫人慷慨,白某在此谢过。”
“此乃分内之事。”
她既已决意站在嬴政一方,纵使河曲马价值连城,亦不会收取半分。
静默片刻,她又轻声问:“听钰儿提起,兰儿的婚事将近了?”
白信嘴角微扬:“大抵快了,终究要看兰儿自己的心意。”
“真好……”
琴清眸中漾开一片朦胧的向往,似是望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光影。
她忽然倾身,轻轻倚向他肩头:“将军不久便要离京了吧?”
这才是她邀他上车的缘由。
上一别近乎两载方归,此番远去,又不知何时能回。
思念如藤蔓缠绕心间,唯借此片刻贴近稍作慰藉。
她身子微微一转,悄然偎入他怀中。
温软的身躯依偎而来,白信并非无知无觉,只轻轻环住她,低声道:“夫人不必如此。”
“从前总以为,夫君去后,守着家中旧业便是一生,再不会为谁心动。”
琴清的声音似叹息,似自语,“与将军相识日久,方知旧日执念不过虚妄。
若我再年少几岁……定会更执着地追随将军。”
她今年三十有余,白信方才二十出头。
年岁虽隔着一程,于他眼中,她却别有一种经岁月沉淀的韵致。
语罢,她将脸埋在他胸前,静默相拥。
车辙声辘辘,载着两人缓缓归去。
白信未曾推开,下颌轻抵着她的额发。
这般亲近令琴清心中涌起暖潮,她忽然仰首,唇轻轻印上他的。
气息交缠间,时光仿佛悄然凝驻。
“将军、夫人,到了。”
丫鬟小萝的声音自帘外传来,惊破了这一室静谧。
琴清慌忙退开,颊染绯云,眸光低垂不敢相接。
白信温声道:“我先下车。”
他理了理衣襟,跨下马车,牵过坐骑,转身往宅邸走去。
小萝掀起车帘,朝内望了望,轻声问道:“夫人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莫要多言。”
琴清并未否认,只吩咐车夫驱车入府。
光阴倏忽,数日已过。
嬴淑收到黑冰台传来的密讯:那张面皮已制妥。
二人同至黑冰台秘所,巧匠已将成品置于案上。
白信取起细观,触手柔韧,抚之细腻,竟与真人肌肤无异。
“果然精妙。”
他甚至能看清面上细微的毛孔——或许是取自豹麟皮的特质,但为掩去更多破绽,这张脸被塑成一张饱经风霜的农人面孔,沟壑纵横。
嬴淑含笑:“你坐下,我为你试戴。”
“好。”
白信兴致盎然,他从未接触过如此精巧的伪装之物。
嬴淑习过些许技法,取来诸般器具,小心翼翼地将面皮覆于他脸上,又以特制药水黏合边缘,鬓发处贴得尤为牢固。
下颌、唇周等位置,她另取两瓶药液,以小刷蘸取,轻缓涂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