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一切完成,已过了半个时辰。
“感觉如何?”
嬴淑执起一面铜镜。
白信对镜端详,容颜已全然改换,连面型亦由清瘦变为方阔。
“鬼斧神工。”
他抬手轻触,赞叹不已,又问:“若要取下,可费事?”
嬴淑摇摇手中一只小瓶:“以此药水涂在接缝处,稍待片刻便可揭下。
来,你也为我戴上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
白信方才已将她动作尽收眼底,虽不娴熟,但工序大抵明了,何况这面皮坚韧,容得反复尝试。
他动作生涩,耗时更久。
近一个时辰后,嬴淑脸上亦覆了一张新容。
她对镜照了半晌,蹙眉道:“这般丑陋……你可不许嫌我。”
“何丑之有?”
白信捧起她的脸,细细端详良久,忽然低头吻下。
嬴淑身子一颤,双臂环上他颈间,热烈相迎。
此间密室,唯二人而已。
纵如何缠绵,亦无人得见。
他们相拥亲吻,衣襟渐乱,气息交织,久久不分。
“夫君这张脸……我仍看不惯。”
嬴淑指尖轻抚白信面上那层薄皮,又道:“接缝处毫无破绽,想来十分牢固,便浸入水中亦无碍。”
白信由衷赞叹:“这般技艺,当真玄妙。”
虽无后世那些奇巧机关,但先人手艺之精微,常令他惊叹不已。
“只是用料极难寻得。”
嬴淑说着,取来一只小巧瓷瓶,将瓶中清液细细涂于白信覆着面具的脸颊上。
片刻后,那层面具便被轻轻揭下,肌肤上未留半分痕迹。
白信亦为她取下伪装,沉吟道:“若能捕得豹麟,豢养于黑冰台内苑——或大王的园囿之中,是否可行?”
嬴淑摇头:“不可。
此兽只惯于山野奔跃,若困于笼栏,纵是广园深囿,亦会拒食绝饮,终至枯竭而亡……它们是无法驯养的。”
珍兽之所以为珍,大抵正因这份难以拘束的野性。
她轻轻靠入白信怀中,面颊相贴,声息温软:“还是良人原本的容颜,最是慰心。”
“大统领!”
门外忽起叩响。
是尹青到了。
嬴淑似被惊扰,倏然起身:“何事?”
“原是赢都尉也在。”
尹青闻声微顿,似觉自己来得不巧,语气里添了两分谨慎,“大统领先前所嘱之事,皆已安排妥当。”
他所指的,正是通往齐国沿途及周边疆域暗布黑冰台人手的部署。
齐境之外已属秦土,只要不越界潜入,便不至生变,亦便于白信传递消息回咸阳。
白信推门而出:“我该如何与彼等相认?”
既已改换容貌,那些未曾谋面的下属自然不识,而黑冰台行事诡秘,联络之法须得周全。
“大统领与赢都尉佩上此物,他们便知身份。”
尹青奉上两枚玉佩,形制朴素,恰如寻常市井所能见的佩饰。
白信接过细观,玉质**,反倒不易惹眼。
“验传符牍亦已备好,入齐之后另有新籍。”
尹青又递来两片木牍。
白信览罢一笑:“我名应亮,尔为玉嫣——这名姓,我们记下了。”
黑冰台思虑之缜密,从来如此。
嬴淑问:“可还有他事?”
“再无。”
尹青躬身一礼,“唯请大统领与都尉务必谨慎。
若遇险急,可往巨鹿以东武城去,彼处已设接应之人。”
白信颔首:“有劳。”
送走尹青,白信前去面见嬴政,将此行诸般布置一一禀明,连河曲马之事亦首次详陈。
听完禀报,嬴政沉默片刻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。“此番入齐,只怕比先前入楚更为凶险。
安危为上,若事不可为,不必强求,率军踏平便是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关切出自肺腑,并无半分虚饰。
白信深深一揖:“臣谢大王挂怀。
臣不畏险阻,亦必护公主周全。
只是那隐匿的高手始终是心腹之患,若不将其寻出铲除,臣恐日后危及大王安危。”
这正是嬴政所忧。
倘若此人效仿荆轲旧事,骤然发难,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他低叹一声:“有劳白卿了。”
“臣尚有一事,需禀明大王。”
白信略作停顿,续道,“长公子近日数次驾临臣之府邸,与臣之小妹偶然相逢,彼此倾心,暗生情愫。
臣斗胆,恳请大王成全。”
“倾心?”
嬴政闻言,朗声笑了起来,“这说法倒也别致。
果真如此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白信垂首应道,“若大王不允,臣自当与他们言明。”
语毕,他躬身行礼,心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。
妹妹若出嫁,家中便又少了一人。
嬴政岂有不准之理?他正欲与白信更结紧密之谊,当即欣然道:“寡人即刻便为他们择定吉期,操办婚事。”
“谢大王恩典。”
白信再拜。
诸事既定,白信告退而出,转去探望扶苏。
只见张苍仍在宜**相伴。
张苍已应允往墨家学宫讲授术数,课业并不繁重,多数时光仍用来指点扶苏学问。
白信将扶苏与白兰之事略提了提,便再度告辞。
扶苏得此消息,心中喜悦难抑。
回到府中,白信向家人言明,两日后将离咸阳远行。
至于所为何事,他未细说,家人亦体贴不问。
是夜,白信留在周钰房中。
此番远去,归期难料。
周钰轻轻依偎在他胸前,声线柔软:“夫君这两日,多陪陪我,可好?”
白信心中泛起怜惜,揽紧她道:“自然。
我每每离去,便是长别,留你独守空闺,终是我之过。”
“妾身不在意的。”
周钰摇头,仰面望他,“只要能伴着夫君,其他都不紧要。
夫君待我,已是极好。”
“痴人。”
白信轻点她的鼻尖。
周钰绽开甜笑:“我已长大了,不是小丫头了。”
说着,她微微仰首,将温软的吻印上他的唇。
长夜悄然流逝。
次日清晨,白信未往他处,整日留在府中陪伴亲人。
他亦抽空与小虞嬉戏,并指点她剑术。
小虞已将盖聂的剑招学得七八分,如今,开始跟随白信修习他的剑道。
白信将墨子剑法的几式传授完毕,便示意那女孩到一旁自行练习。
她领悟得极快,招式流转间已见雏形,倒让白信心中微微一动——这丫头,莫非真是后世所传的虞姬?
史册对那位女子的记载本就模糊,名姓、乡里皆似雾中影,有人称“虞”
为名,亦有人说“姬”
是姓,真伪早已湮没在时光里。
望着小虞挥剑的身影,白信不觉想起“霸王别姬”
的悲音。
那句“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”
太过苍凉,他既已将她带在身边,便绝不容许旧事重演。
项羽那小子,此生休想再近她半步。
什么命数轨迹,他都要亲手折断。
***
“夫君盯着小虞出神,在想什么?”
周钰轻声问道。
白信收回目光,含笑答道:“得了这样伶俐的女儿,心里自然欢喜。”
话音落下,周钰与嬴淑却皆沉默了片刻。
孩子一事,终究是她们心底的隐痕。
“钰妹妹和兰妹是否也修习了长生诀?”
嬴淑转开话头。
“是呀,”
周钰点头,“那**很是玄妙,如今连日不眠也不觉疲累,气力较往日长了许多,连风寒都未曾再患。”
白兰凑近附和:“正是如此!练了这**,往后我们或许也能自保?”
“自保自然可以,”
白信温声道,“但长生诀并非攻防之术,你们身边仍需月璃她们看顾。”
“那……夫君能否教我们剑法?”
周钰眼中浮起期待。
“我即将远行,你们可向小虞请教,月璃亦能指点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月璃应声。
白兰笑问:“那我们岂非要拜小虞为师?”
小虞恰在此时收剑,将兵器搁置一旁,乖巧道:“小虞愿做母亲与姑姑的师父。”
“你们也可将长生诀传予小虞。”
白信又道。
“长生诀是什么?”
女孩仰头。
“一种能让你变得更强的法门。”
“好!我要变强,”
小虞雀跃起来,嗓音仍带着稚气,“等小虞长大了,强大了,便能像阿母那样,随阿翁上阵讨伐恶人。”
一番话听得众人皆露笑意。
“小虞真懂事。”
白兰柔声道。
白信望向女孩,轻声问:“小虞可还记得从前的事?故乡何处,本家何姓?”
小虞摇了摇头。
忽然间,戈阳城外母亲病逝的那一幕掠过心头,她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下去。
虞妙歌的眼泪被轻轻拭去。
“往后你就叫这个名字。”
男子温声道,“至于姓氏……”
他沉吟片刻,想起后世流传的那个名字,稍作改动:“妙歌二字如何?”
女孩却垂下眼帘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想随父亲的姓。”
“姓氏不过是称呼。”
他抚过少女柔软的发丝,语气温和如**,“血脉相连与否并不重要。
你永远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
小姑娘眼眶又红了。
他再次为她擦去泪痕,柔声哄道:“去吧,去练剑。
顺便教教你母亲。”
“嗯!”
少女脚步轻快地跑开了。
不远处,两位女子正好奇地摆弄着手中的长剑。
嬴淑缓步走近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们……是否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?”
“或许吧。”
他顿了顿,不知该如何解释,只轻声道,“若真能求得长生,子嗣或许便不那么重要了。”
“重要的。”
嬴淑将脸埋进他的胸膛。
——
启程的日子转眼便至。
白信与妻女道别后,径直前往蓝田大营。
经过一番乔装改扮,两人的容貌已彻底改变。
那精妙的易容之术,令蒙恬等人惊叹不已。
“重骑兵的训练便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白信嘱咐罢,扬鞭策马出了大营,朝函谷关疾驰而去。
过关验传时,守关士卒未能看出任何破绽。
恰巧羌瘣从旁经过,亦未察觉异样。
“这伪装果然精妙。”
白信轻触自己的面颊。
嬴淑低声道:“羌瘣将军毕竟不似顶尖高手那般敏锐。
入齐之后,我们须得更加收敛气息,姿态也不必总是这般挺拔,尽量融入市井才好。”
“所言极是。”
长生诀中确有敛息之法。
二人一路东行,近一月后方抵达秦齐边境。
通过玉佩联络黑冰台之人交接马匹后,他们悄然踏入齐国疆域。
距临淄尚有数日路程。
白信寻了处城池歇脚,暗中观察齐地风土人情、往来礼节,以便更好地隐藏身份。
夜色渐深。
白信将感知缓缓铺开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所居客舍周遭并无异动,他这才稍稍安心。
“你未免太过谨慎。”
嬴淑轻声道。
白信微微一笑,将她揽入怀中:“小心些总无过错。”
那张覆在脸上的面容着实算不得好看,嬴淑耳根微微发热,低声道:“这般丑陋的相貌,你还是别瞧了。
早知如此,当初该请匠人制一张更顺眼些的。”
面具自然掩去了她颊上浮起的绯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