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伸手轻抚她的脸颊,温声道:“哪里丑了?分明好看得很。
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,在我眼中总是最美的。”
这般直白的话语,嬴淑从前未曾听过。
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,漾开细细的涟漪。
她身子一软,靠进他怀中,声音轻得似羽毛:“这些话……我爱听。
你再多说几句,好不好?”
白信一时默然。
情话说多了,难免显得黏腻。
此刻也不是沉溺的时候,二人并未有何逾矩之举,一夜光阴便静静淌了过去。
晨光初露。
白信与嬴淑起身后,先下楼用朝食。
正进食间,逆旅门口又进来一行人。
为首的男子仪态从容,气度儒雅,身后跟着两人,衣着气度似乎更为尊贵,却隐隐以那人为中心。
其余皆是仆从与护卫。
这正是张良、韩成与公子信。
昔日新郑生乱时,他们早已悄然脱身,白信未曾见过这几人,自然认不出来,只抬眼一瞥便收回目光。
“那几人不对劲?”
嬴淑低声问。
“说不准,”
白信道,“只觉得他们并非寻常过客。”
二人很快用完饭食,离城继续往临淄方向行去。
另一头。
“子房,我们此番前来相助齐王,当真能对付秦国?”
韩成率先开口。
张良摇了摇头:“绝无可能。
纵有我等相助,以齐国之军力,亦非秦军对手。
六国皆败于秦,秦并天下,已是大势所趋。”
公子信不解:“那我们为何来此?”
他们原本藏身于三晋与楚地交界之处,暗中谋划,等待反秦之机。
陈馀等人既已失败,行刺嬴政之念只得暂且搁置。
“是一位神秘人邀我前来,”
张良自怀中取出一枚木牍,眼中掠过一丝探究,“此人始终不肯透露身份,我心中好奇,便来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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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第两纸张广为流通的景象,唯有在秦地方能得见。
新近归入秦土的楚地,短期内尚难普及;而齐国的书写之物,仍多是竹简与木牍。
像张良他们,至今仍沿用木牍竹简,仿佛刻意要与秦地之风区别开来。
他将木牍递给公子信与韩成。
二人阅罢,韩成先问:“此人究竟是谁?竟丝毫不露身份?”
“正是,”
张良微微颔首,“我出于好奇,也想瞧瞧他究竟有何筹谋,这才请二位同来。
但愿……此人不会令我们失望。”
说是如此,他心中对那封来自齐国的邀请并未抱有多少期待。
眼下明面上与秦国抗衡已无可能,唯有走些偏锋险径——譬如行刺秦王。
可自荆轲之事后,咸阳宫早已成了铜墙铁壁,秦王深居简出,再想近身几乎已是痴人说梦。
“定是因靳城那件事。”
公子信在一旁低语,“子房曾预言刺秦必败,后来陈馀等人果然全军覆没。
此事在暗中反对秦国的那些人里传开了,齐国那位行事诡秘之人,恐怕正是因此才邀我们前来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张良轻轻点头,目光沉静:“为了韩国,我必与秦周旋到底。
今日力薄,未必代表明日依旧。
时候差不多了,动身吧。”
案几上的朝食很快用尽。
众人简单收拾行装,牵了马匹便离开客舍。
他们要去的城池亦是临淄,竟与白信二人同路。
张良一行皆策马而行,白信与嬴淑却只是缓步慢行。
虽出发在前,至午间歇脚时,张良等人还是赶了上来。
“夫君,又是他们。”
嬴淑回头瞥了一眼,轻声提醒。
白信淡淡道:“这几人并非寻常百姓,也不似齐人。”
“听口音,倒像是韩地来的。”
“正是。”
白信曾参与灭韩之战,又平定过新郑之乱,对韩人的语调尚有印象。
韩国既已并入秦土,设为颍川郡,韩人自然也成了秦人。
可眼前这些说着故国语言的人,为何会出现在齐国?是不甘为秦民而逃亡至此,还是另有所图?
张良等人的交谈,白信与嬴淑听不分明。
此刻他们扮作一对寻常夫妇,只坐在树荫下取出干粮默默进食。
另一边,张良等人却备得丰盛,架起火烤起肉来,香气随风飘散。
肉烤好后,张良切下一块,朝白信这头走来。
“老人家,这个赠予你们。”
他说道。
许是见二人衣衫简朴,所食干粮又似已馊坏,他心生恻隐,欲分些肉食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白信抬起脸,一副茫然模样——倒非假装,他是真未听懂。
张良恍然,换了生硬的齐地方言道:“你们的干粮似已坏了,这点肉请尝尝。”
白信故作惊讶,慌忙起身躬身接过,面露感激:“多谢公子!”
“老人家不必客气。”
张良并未离开,反在一旁坐下,问道:“看二位与我们同路,也是往临淄去么?”
多年前,我姐姐嫁到了临淄城外的乡野小村里,前些日子捎信来说家里添了孙儿。
眼下农闲,我们便想着去看看她。
白信说这话时,眼角眉梢都漾着暖意。
可心底里,两人却暗自打鼓:这人怎么东问西问的,莫不是瞧出了什么破绽?转念又想,应当不至于——他们扮得周全,连面容都改换了,举止也挑不出差错。
那年轻公子却又温声问道:“只二位结伴上路,没有家人相陪么?”
白信只得接着答:“家里两个小子还得照看田地,就不带着了。
多谢公子的肉。”
说罢也不再推辞,与嬴淑分食起来。
张良似乎仍有好奇,却不再多问,只含笑拱手:“那便不打扰二位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后,那块肉很快被二人吃完。
他们并不担心**——长生诀足以化解寻常毒物。
“夫君,他好像只是见我们可怜,特意来送吃食的。”
嬴淑轻声推测。
白信也无法断定张良的意图,只点头道:“或许如此。
我们再歇片刻便上路吧。”
歇够了脚,白信正要起身,却见那公子去而复返。
“老丈,我们恰好同路,可要乘我们的马走一程?”
张良牵着马问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
白信摆手谢绝,“我们不会骑马,多谢公子好意。”
张良便不再勉强,翻身上马越过他们,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“子房真是仁善。”
公子信望着他的背影感叹。
韩成却摇了摇头:“子房此举并非单纯行善。
他应是看出那对夫妇有些蹊跷,可对?”
“他们的脸是改扮过的。”
张良缓声道,“那老丈说话时,面皮牵动的幅度太小。
一个连干粮都只能吃馊食的人,不会舍得花钱住逆旅。
他们虽处处周全,破绽却还是有的。”
若白信听见这番剖析,定会惊讶自己竟留下这许多痕迹。
“人的脸还能作假?”
公子信愕然。
“世间奇术众多,虽不知如何做到,但确有可能。”
张良答道。
韩成压低声音:“他们会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?”
“应当不是。”
张良回想方才试探的情形——他原以为对方或许是那人派来接应的暗桩,但几番言语往来,那对老夫妇对他全无反应。“我们继续赶路吧。”
与此同时,白信也在琢磨着那个偶遇的年轻人。
“他出现在齐国境内本就有些奇怪,但似乎与我们的身份无关。”
他对嬴淑低语,“只是不知……他究竟看出了多少。”
白信摆了摆手:“闲话少叙,还是赶路要紧。”
徒步而行,终究不及策马疾驰,何况二人还需扮作老迈之态,更不敢加快脚步,张良的踪迹早已无从寻觅。
抵达临淄城时,已是数日之后。
二人并未寻店歇脚,一入城门,便依姚贾先前所嘱,径直往齐相后胜的府邸行去。
后胜早受秦国厚赂,心向咸阳犹胜临淄,堪称齐廷内隐伏的暗桩。
姚贾让他们寻此人,便是因其可信,亦能保得周全。
夜色渐浓。
白信与嬴淑如两道融入暗影的幽魂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丞相府邸深处。
**后胜处理罢几桩琐碎公务,正欲回房安歇,与新纳的娇妾共度春宵。
他刚将那女子衣衫尽褪至一旁,自己衣带方解,身侧窗棂却忽地一动。
他猛然回头,只见两道黑影如风掠过。
“噤声!”
白信动作快得只余残影,剑锋已稳稳贴在后胜颈侧。
这柄历经数次淬炼的重剑沉若玄铁,尽管白信腕力卸去大半分量,剑身压下的刹那,后胜仍双腿一软,跌坐于地。
那妾侍张口欲呼,嬴淑的短刃却已递至她鼻尖前一寸,寒光慑人,将一声惊叫硬生生逼回喉中。
“击晕她。”
白信低声道。
嬴淑刀背轻拍女子后颈,那人当即软倒。
她随手扯过锦被,掩住那具**身躯。
“二位……是秦地来的?”
后胜听得他们口音,惊魂稍定,试探问道。
白信道:“奉上卿姚贾之命前来。
此乃我王赠礼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小袋珠玉,收剑归鞘,随手抛给后胜。
这些珍宝皆出自姚贾之手,专为笼络后胜,以谋齐国。
今日之馈,他日灭齐之际,自当连本带利收回——而眼前这位齐相,到那时也绝无生路。
后胜长舒一口气,抹了抹额角冷汗:“原是姚上卿遣来的贵人,方才险些惊破肝胆……近来秦国应无要事需老夫效力,二位此来,莫非另有缘故?”
白信直视他道:“我们在齐国与辽东布下的暗桩,近日尽数被拔除了。”
此事姚贾曾明言可告知后胜,故白信直言不讳。
后胜愕然:“竟有此事?”
“你且说,”
白信的手再度按上剑柄,语气转冷,“齐境之内,谁最有可能对我秦人下手?”
剑虽未出鞘,杀意已漫开。
后胜浑身一颤,凝神思索良久,面上却浮起真切困惑:“这……老夫实在不知。”
观他神色不似作伪,白信略一沉吟,复又问道:“那齐国内,如今有何等高手?”
“齐国的能人异士,多半聚集在稷下学宫。”
后胜对武斗之事兴致寥寥,思忖再三,只觉那学宫应是高手云集之处。
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,目光交汇间已交换了主意——后胜所言可信。
既是姚贾引荐之人,总不至有诈。
二人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浓夜,几次起落便从后胜眼前消失。
后胜长长舒了口气,总算送走了这两尊煞神。
他心头隐约觉得此事背后并不简单,可再复杂的风云变幻,与一个收钱办事的中间人有何干系?他摇摇头,将纷乱思绪抛在脑后。
回到落脚客舍,白信确认四周并无危险,方才稍松心神。
“明日便去稷下学宫。”
那地方他并非头回听闻。
昔日盖聂曾提过,自己正是在稷下学宫败于曹秋道剑下。
白信心底始终存着疑影:那夜出现的黑衣人,或许便是曹秋道。
盖聂与曹秋道交过手,却说黑衣人不似其路数。
白信未曾亲见曹秋道,仅凭一丝直觉揣测。
既然后胜只指了稷下学宫这一条线索,总得去探个明白。
“若学宫中寻不见那人,又当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