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淑问道。
白信沉默片刻:“便往辽东走一遭。
燕王喜**与那高手必有牵连——既肯为燕国出手,其中岂会没有渊源?”
一夜悄然流逝。
天光初亮,白信与嬴淑已离了临淄城。
稷门乃临淄城门之一,稷下学宫便坐落在稷门外不远山麓。
二人抵近山脚时,白日正盛,不便行动,只得暂候夜色。
正欲退避时,白信忽然拉住嬴淑闪入道旁深草。
“有人。”
脚步声渐近,嬴淑亦屏息凝神。
草叶缝隙间,只见张良一行数人正朝山道行来——路上偶遇的这几人,竟也冲着学宫而来。
“眼下如何?”
嬴淑声如细丝。
“跟上去。”
白信低语。
二人于林间悄声穿行,不久便潜至学宫外围。
举目望去,昔年盛景早已凋零。
岁月流转,这曾汇聚百家争鸣的稷下学宫,如今只剩寂寥。
诸子流派多已星散,唯余些许儒生尚在此驻守。
白信目光扫过,除儒服之士外,尚有若干持剑习武之人——应是曹秋道在此传授剑术所致。
习剑者的数目,竟比儒生还多上几分。
他们在宫门暗处静候片刻,终见张良一行人缓步来到大门前。
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,一位青年立在门内,口音带着齐地的腔调:“来者可是张子房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张良自怀中取出一枚木牍,向前递去,“此物,可是贵处祭酒所赠?”
青年接过,仔细验看,随即侧身让路:“请进。”
张良微微颔首,引着身后数人步入高墙之内。
远处巷角,白信与嬴淑隐在檐影下,将这番对答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张良?”
白信眉峰一蹙。
嬴淑亦面露惊疑。
新郑那场**中,此人便是他们欲擒的目标,她低声道:“他怎会现身于此?”
“得想法子进去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那巍峨的围墙。
白日之下,守卫森严,墙垣高耸,任何举动都太过惹眼。
他按捺住心绪,“等天黑。”
***
学宫之内,厅堂空阔。
张良让韩成等人暂且等候,独自随那青年转入侧旁的书斋。
室内书香与铁锈气混杂。
二十八柄长剑悬于四壁,静默如林。
甫一踏入,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便扑面而来,空气沉凝得近乎滞重。
张良却神色未改,步履从容地绕过一座绘着山水的屏风。
屏风后,一人跪坐于案前,正展卷细读。
他约莫四十余岁,听见脚步声,并未抬头。
“子房来了?”
“阁下便是曹秋道祭酒?”
张良执礼甚恭,目光却缓缓环视这略显萧索的屋宇,“稷下学宫,名动天下,张某心向往之久矣。
可惜今日得见,殿阁虽在,气象已非。
想来,是全赖祭酒一力支撑,才未使这片圣地彻底倾颓。”
曹秋道终于放下竹简,起身相迎。
他的身形并不魁梧,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。“岁月流转,何物能永驻辉煌?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些许慨然,“昔年盛景,终是昨日。
将来如何……谁又能料?曹某所能为者,不过勉力延缓其衰颓罢了。”
他行至张良近前,直视对方:“如今尚可维系一二。
待齐地尽归秦土,那虎狼之邦,又将如何对待这百家争鸣之地?”
话至此处,意图已显。
张良会意,轻声问道:“祭酒莫非……心存抗秦之志?”
“岂止心存。”
曹秋道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,一字一句道,“我邀子房前来,所为正是此事。”
曹秋道的姿态,俨然一副为齐国倾尽所有的模样,仿佛为了这片土地,他愿意踏过任何底线,不吝于使用最极端的手段。
这般忠烈的形象,被他精心塑造起来,几乎无懈可击。
张良却并未被这番表演打动,只是平静道:“依我所见,齐国尚不具备抗秦之力。
即便与燕国联手,也不过是以卵击石,贸然起事只会加速**。”
“单凭齐国自然不够。”
曹秋道压低了声音,眼中掠过一丝幽光:“可若是借助外力呢?”
“何谓外力?”
“匈奴。”
“你想向匈奴借兵?”
“不单是我,燕王喜亦有此意。”
曹秋道终于摊开底牌,嘴角浮起一抹淡笑:“我曾与燕王喜深谈,若想牵制秦国,甚至扭转乾坤,唯有齐、燕与匈奴三方联手。
否则,一切皆是空谈。”
真正推动引入匈奴的,并非燕王喜,而是曹秋道自己。
张良眉头微蹙。
匈奴之事,他还是头一回听闻。
“祭酒既已筹划至此,又何必寻我?韩国早已一无所有,我手下无兵无卒,复国尚且无望,何谈襄助大事?”
曹秋道却道:“子房之才,世所罕见。
我们正缺一位谋士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何况——齐王至今仍未点头,还需子房助我一臂之力,劝他改变心意。”
“我大约明白齐王为何拒绝。”
张良略一沉吟,道:“中原之争,何须引胡人插手?齐王所虑,想必在此。”
“那么子房又如何看?”
“自然与齐王相同。”
张良答得毫不犹豫,继而反问:“引匈奴入关?你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?”
曹秋道神色笃定:“我自有驱赶匈奴的后策。
只要子房愿助我,不仅可反秦,更能复兴韩国——如何?”
“不如何。”
张良再度拒绝,“我绝不会应允此事。
更何况,祭酒当真以为匈奴可靠?”
“匈奴人马彪悍,足可一搏。”
“秦军又何尝软弱?”
张良冷笑一声,拂袖起身,“祭酒既有这般信心,又何须我来谋划?我张良纵是落魄,也绝不替外族出谋。
告辞。”
言至此,他略作停顿,目光骤然锐利:“祭酒若想强留,自有手段。
可我既然敢来,便不会毫无准备。
祭酒应当不会拦我吧?”
曹秋道面色铁青,胸中怒意翻涌,却终究摸不透张良藏着什么后手。
他早闻张良善谋多智,只得强压不满,挤出一丝虚伪的笑意:
“子房若想走,随时请便。”
张良拂袖而去,连句客套话都未留。
跨出门槛时,衣摆带起一阵风,与候在外头的韩成等人会合。
“子房,里头如何?”
公子信迎上前。
张良面色沉凝,摇头道:“祭酒欲借匈奴之力抗秦。
若引狼入室,中原必遭涂炭。
我已回绝。
详情路上再叙。”
“走。”
韩成颔首。
书房内,曹秋道**窗前,望着张良远去的背影,胸中郁结难舒。
他强留不得,心中却翻腾着对故齐的执念。
这片土地,他终究放不下。
“总还有路可走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指节叩在窗棂上。
——
宫墙之外。
白信隐在树影间,目送张良一行匆匆下山,径直远去,并未折返临淄城。
他们在里头谈了些什么,外人无从得知。
“要截杀么?”
嬴淑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不必。”
白信收回目光,“备夜行衣,今夜再探。”
二人未返城中,只在山林深处取出药水,将面上覆着的假皮重新浸透加固,又理好玄色劲装。
黑衣人的身份,或许今夜便能水落石出。
为掩原本武功路数,白信此番改用长刀,所施正是“井中八法”
——唯有如此,或可逼那曹秋道现出原形。
夜色渐浓。
二人再度潜近学宫高墙,翻跃而入。
前院守夜人似已歇下,四下寂然。
他们沿墙头疾行,掠过重重屋宇,正要深入**时,嬴淑足下忽觉一绊——仿佛踢断了暗处一根细索。
嗤嗤破风声骤起!
“有机关!”
嬴淑旋身挥剑,斩落数支冷箭。
几乎同时,学宫各处灯火齐明,映得庭院恍如白昼。
杂沓脚步声从四面围拢,持剑**自廊庑间涌出。
更高处的屋脊上,悄然现出十数道人影,手中机弩寒光森然——那是墨家遗存的机关弩,虽不及军中所用强弩,却足以封死去路。
“撤!”
白信低喝。
终究是轻忽了。
夜色如墨,初试夜行衣的身形还未完全融入阴影,便被骤然点破。
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,他心知此刻已无退路,唯有杀出一条血路。
白信与嬴淑全然未曾料到,此地竟暗藏着防范潜入的机巧。
他们的心神皆不在这些布置之上,于是顷刻间便触发了机关,惊动了整座稷下学宫。
学宫内尚未离去的人们——除却少数儒生,余者多为曹秋道的门徒,即便是那些儒生也纷纷执剑而起——闻声尽出,如潮水般向白信二人合围而来。
先是一阵箭雨破空而至。
白信旋身挥刀,凌厉的刀风直迎箭矢,近前的箭簇纷纷折断坠地。
这片刻的阻滞,却让他们错失了突围的最佳时机。
学宫子弟的包围圈已然收紧。
“井中八法!”
白信在嬴淑耳畔低喝一声,手中长刀一震,率先向逼近的敌手斩去。
嬴淑亦熟习此刀法,当即挥刀相随,刀光所至,竟令周遭子弟一时不敢近前。
又听白信沉声道:“莫要缠斗,我破开缺口,你紧随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向山门方向疾冲,刀锋所向无人能挡,很快便护着嬴淑杀至外围。
然而正当他们欲脱身之际,墙头忽现数十道身影,手持形制特异的弩机,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凌空射下。
白信挥刀格开一支弩箭,心下微惊:这弩机力道虽不及军中强弩,却也非同小可,约有六七石之劲。
齐地之内,非军中竟藏有此等弩器?
弩箭虽被纷纷击落,其余子弟却已不畏生死地再度追出。
白信与嬴淑背脊相抵,双刀划过弧光,又有两人应声倒下。
持弩者投鼠忌器,一时不敢再发箭。
围拢而来的子弟人数虽众,却难敌二人联手。
转瞬之间,又有十余人倒地,二人再度寻隙欲走。
子弟们仍紧追不舍,便在此时,学宫深处传来一道沉浑威严的喝令:
“众人退下!”
声浪未歇,曹秋道已大步踏至。
持弩子弟迅速上前呈半围之势,冰冷的弩箭齐齐指向白信二人,杀意凛然如实质。
其余子弟虽暂退,目光却如铁锁般牢牢钉在二人身上,蓄势待发。
“二位与我素无仇怨,何故夤夜闯我学宫?”
曹秋道目光如电,扫视着二人。
白信压低了嗓音,一字一顿道:“为取你性命而来。”
“取我性命?”
曹秋道纵声长笑,举剑遥指,“那便是自寻死路。
若此刻束手就擒,尚可留你全尸;否则,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处。”
白信的声音平静而清晰:“我要走,无人能留。”
他目光扫过四周,一个念头骤然成形。
手中长刀倏然扬起,身形已如疾风般掠向曹秋道,刀锋破空斩落。
这一刀快得只剩残影。
曹秋道瞳孔微缩,神情肃然,横剑格挡。
锵然一声,金铁交鸣。
刀气磅礴压下,凌厉如能切开夜色。
曹秋道内息流转,面色更沉,却仍稳稳接住了这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