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碰撞声未散,白信的刀势已变——刀光斜掠,从全然不同的角度再度袭来。
曹秋道剑招亦变,翻腕迎上。
两刃再次相击,震鸣未绝,第三刀已至。
第三刀落下时,曹秋道只觉得一股骇人的气势扑面压来。
轰!
刀剑未触,气劲先撞。
曹秋道连退数步,气血翻涌。
尚未站稳,白信的第四刀已如月光倾泻般斩下。
刀身拖出一弧明光,在夜色里灿若流星,映得四周火把骤黯。
旁观的**们甚至看不清刀是如何出的,只见光一闪,已逼至曹秋道身前。
曹秋道脸色骤变,勉强举剑相抗。
这接连四刀,竟让他只有招架之力。
然而剑方抬起,刀光又变。
攻势陡然转折,刀路诡谲难测,竟从另一侧再度劈落。
曹秋道被这变幻莫测的刀法逼得心神俱震,格挡落空,只得猛地拔身后撤,险险避开刀气,衣袂翻飞间已显狼狈。
气息未定,第五刀已到。
刀势连绵不绝,一刀快过一刀,中间竟无半分间隙。
“护祭酒!”
众**见状,再难按捺,纷纷拔剑欲上。
嬴淑冷叱一声:“退下!”
她身影已闪至白信身侧,剑光绽开,将数名逼近的敌人逼退。
“稷下学宫曹祭酒,一代剑道宗师——”
白信刀势未停,话音里带着淡淡的讥诮,“不过如此。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三刀连环斩出。
待刀光暂歇,曹秋道身上已添数道血痕。
他咬紧牙关,声音从齿缝间挤出:“你自寻死路!”
说罢,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。
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骤然出鞘,锋芒毕露。
曹秋道内息尽数奔涌,倾尽全力,一剑斩落。
这一剑的威势与意境,竟与当日在咸阳郊外遭遇的黑衣人如出一辙。
曹秋道果然便是那人——先前隐匿实力,此刻方现真正锋芒。
白信刻意与之缠斗,正是为了逼出对方底细。
此刻目的已达,他横刀格挡,硬接这一剑,身形被震退两步。
脚步未稳,尖锐的破风声已至脑后。
墙头弩机骤响,一支铁箭疾射而来,却被他反手荡开。
曹秋道眼见全力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,心头骇然,不敢再战,抽身急退。
四周持弩的**纷纷扣动机括,箭矢如蝗。
刺耳的呼啸声中,白信与同伴挥刃如幕,将飞矢尽数击落。
眼看曹秋道已退入学院深处,追击不易,白信低喝:“走!”
他携着嬴淑第三次向外冲杀。
二人突破重围,一路奔至山脚,方才甩开追兵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嬴淑回首望去,忽见空中似有纸鸢般的影子正俯冲而下。
那物直扑白信而来。
嬴淑认出是稷下学宫的手段,挥刀便斩。
“当心——”
白信的警告迟了半瞬。
纸鸢碎裂的刹那,三道银芒自其中迸射而出,尽数没入嬴淑右臂。
她只觉周身一麻,力气瞬间抽离,软倒在地。
白信扯开她肩头衣物,只见肌肤已泛乌黑,三枚细针深深嵌在皮肉里。
“毒!”
他心头一凛,运力拍击,将毒针震出。
正欲设法解毒,四周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翼之声……
白信抬眼,数只形似纸鸢的物件正从半空掠来。
其中一只骤然加速,如鹰隼般朝他疾冲。
无论被击落或撞上人身,这机关鸢内的毒针便会激射而出。
毒性猛烈,中之即倒,纵不致死,也会令人顷刻瘫软。
白信无暇细想,刀光一闪,已将飞至面前的机关鸢斩落。
果然,毒针应声溅射。
但他早有防备,刀锋回转,将其尽数扫开。
其余几只机关鸢也在此时加速围拢。
不知此物凭何飞驰,内部构造定然精巧。
白信疑心与墨家之术有关,决意擒下一只,带回交由元鸿等人探究。
墨家机关独步天下,稷下学宫曾为百家汇聚之地,留有墨家遗制并不意外。
只是白信心中暗惑:为何元鸿等人对此毫无所知?是传承已断,抑或另有隐情?
“当心!”
嬴淑见那些黑影再度扑来,强撑着出声提醒,话音未落便又瘫软下去。
夜色如墨,白信侧身避开两只俯冲而来的纸鸢,刀光一闪,那两片薄影便碎裂开来,银针如雨溅落。
他未作停留,视线锁定了第三只盘旋的纸鸢。
这一回,他并未挥刀,待那机关鸟疾冲至身前,他倏然探手攥住尾翼,借力一旋——纸鸢刚要喷吐毒针,已被凌空甩开,随即消失在他掌中。
“淑儿,可还撑得住?”
他取出两粒九花玉露丸喂她服下,再看她肩头伤处,那片淤黑已淡去大半。
嬴淑摇了摇头,气息虽弱却清晰:“无妨……长生真气似乎在化解毒性。”
“走。”
他背起她,纵身没入深沉的夜幕,转眼间街巷尽处已不见人影。
林间暗处,几名身着学宫服饰的**悄然现身,拾起地上残碎的竹骨与纸屑。
“他竟带走了一只机关鸢……”
一人低语,声音里压着惊疑,“中了淬毒针,怎可能不死?”
另一人催促:“速回禀祭酒。”
他们收拾残局,匆匆折返山巅。
曹秋道已换过衣袍,伤处包扎齐整,听罢禀报只漠然挥手屏退众人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他面色晦暗不定。
“尔等……究竟是何方来人?”
他喃喃自语,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沿,“莫非是秦国黑冰台,查到了当年旧事,特遣高手前来诛杀?可也不像……那人使的是刀。
秦国境内能败我之人,唯有白信。”
他深知白信身为墨家巨子,精擅墨子剑法,剑术已臻化境——这是天下皆知之事。
然则消息闭塞如层层迷雾,他并不知晓那年轻的将**法同样凌厉。
在他想来,一人纵是天纵之才,又岂能分心同修刀剑二道?贪多必失,绝无可能登峰造极。
“你到底……是谁?”
排除了白信,他思绪如缠丝,再理不出头绪。
终于扬声道:“田冲!”
门扉轻启,一名年约三十、气度沉稳的男子躬身入内:“祭酒。”
“我今夜便离开稷下学宫。”
曹秋道声音低沉,“若再有人寻来,只说我去往辽东。
另外——计划可以启动了。
齐王既不配合,我等又不愿为秦奴,更不容齐国山河易主……纵使手段阴诡,也须保住大齐命脉。”
“田冲明白。”
这齐国公子的眼中掠过一丝决绝。
——
临淄城内,客栈客房灯火昏黄。
白信将嬴淑轻轻安置在榻上,仔细检视她肩头伤口——那片骇人的墨色竟已褪得干干净净,只余一点浅淡红痕。
他指尖轻抚过那处肌肤,低声又问:“淑儿,当真无碍?”
他声音里仍带着一丝紧绷,语气迟疑。
嬴淑轻轻摆了摆手,面色虽已恢复如常,却仍透着几分虚弱。“已无大碍,痛楚也消了。
长生真气确有祛毒之效,只是周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般,软绵绵的,着实难受。”
白信反复检视,确认她身上再无异常痕迹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然而二人皆不通医理,更不善解毒,对于这绵软无力的缘由,终究是茫无头绪。
此时若要寻医问药,只怕也是难觅踪迹。
“夫君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嬴淑心中泛起暖意,被他这般牵挂,已是莫大慰藉。
白信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声调柔和:“无事便好。”
“往后……我们当如何行事?”
她仰起脸问道。
白信沉吟道:“曹秋道便是那夜的黑衣人,我已能断定。
我曾与那人交手,方才刻意逼他全力施为,其气势、剑路,与那黑衣人如出一辙。”
既已辨明身份,后续便清晰许多。
他继续道:“若你明日体力复原,我们便再往稷下学宫一行。
此番以论剑为名,诛杀曹秋道。
纵使他避而不见,我也自有办法逼他现身。”
“可要恢复本来面目?”
嬴淑又问。
“暂且不必。”
白信并无显露真容的打算,只温声道:“你且安心歇息,我在此守着你。”
嬴淑依言颔首,许是余毒未清,神思仍有些昏沉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。
白信自那玄妙空间内取出机关木鸢,细细端详良久。
其中构造繁复精巧,他虽身为墨家巨子,却从未真正研习过墨家机关之术。
“终究是看不明白。”
他低语,“还是带回交由元鸿、墨尘他们探究罢。”
随手将木鸢收回,他心中却浮起一丝疑虑:墨家机关术,似乎远比墨尘等人所知的更为深奥。
他们所掌握的,恐怕不过皮毛。
而这稷下学宫之中,竟藏有如此精妙的机关鸢……
不知不觉,晨光熹微。
白信彻夜未眠,始终守在嬴淑身侧。
“夫君。”
嬴淑朦胧转醒,舒展了一下四肢,眸中泛起喜色:“我好了,气力也回来了。”
白信这才彻底安心,展颜一笑:“如此甚好。
我们动身罢。”
二人下楼简单用了些餐食,便再度出城,往稷下学宫行去。
经昨夜一番纷扰,学宫戒备已森严许多。
他们方才接近,便被数人拦下。
几名**长剑出鞘,更有人端起弩机,煞气凛然。
“止步!来者何人?”
拦路者厉声喝问。
白信拱手一礼,言辞客气:“我等乃云游剑客,久闻稷下学宫祭酒剑术冠绝天下,特来请教论剑。
可否劳烦几位通传一声?”
守门的**横臂一拦,语气生硬:“祭酒无暇会客,二位请回。”
白信拱手道:“我们千里迢迢而来,只求一见。
不知祭酒何时得闲?我们愿在此等候。”
“再不走,休怪我等动粗!”
那**面色一沉,手已按上剑柄。
嬴淑冷笑一声,长剑铿然出鞘:“动粗?我倒想见识见识。”
剑光如雪,她故意向前一步——这本就是白信的计策。
昨夜**过后,曹秋道必然戒备森严;既然通传无门,不如直接打进去,逼他现身。
“狂妄!”
几名**本就紧绷着神经,见状立刻拔剑相迎。
然而他们的功夫实在寻常,不过几个照面,便被白信与嬴淑双双制伏。
白信收剑入鞘,径直向里走去:“既然无人肯通报,白某便自己进去,看祭酒还坐不坐得住。”
余下的**面面相觑,终于露出怯意,不敢再拦,只握着剑警惕地跟在两侧。
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学宫深处。
“二位且慢。”
田冲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昨夜刚有刺客潜入,今早就有人登门论剑,他心中早已生疑,面上却依旧客气:“实在不巧,祭酒昨日已离开学宫。”
“昨日?”
白信眉梢微动。
他自然不信——昨夜曹秋道才败于自己剑下——却仍顺着话问:“当真?”
“岂敢虚言。”
田冲侧身引路,“二位若不信,可随我一观。”
他将两人带至前院。
昨夜打斗的痕迹犹在,只是断枝残叶与血迹都已清理干净。
田冲领着他们走过一重又一重院落,仿佛真要证明曹秋道已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