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连夜遁走,还是故意避我?”
白信心念电转,口中却叹道:“可惜,缘悭一面。”
田冲面露憾色:“祭酒前往辽东访友,归期未定。
二位若不嫌弃,可在学宫暂住等候,我即刻安排厢房。”
“不必劳烦。”
白信拱手告辞,转身离去。
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田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。
“昨夜那人中了‘幽泉针’,世间应无解药,必死无疑。”
“今日这两人使剑,昨夜那两人用刀。”
“他们之间……究竟有何关联?”
他蹙眉沉思,却理不出头绪。
只隐隐觉得,这几人之间,一定藏着某种看不见的丝线。
山道蜿蜒而下。
嬴淑忽然低声道:“曹秋道……恐怕真的不在学宫了。”
他方才未能察觉,仍有高手的气息隐匿于学宫之中。
连夜离去,或许可解释为畏惧,但田冲提及曹秋道前往辽东,却似暗藏机锋。
那辽东之地,乃燕国残部盘踞之处。
近来燕人与匈奴勾结,引外族铁蹄南**夏,其间隐约也有曹秋道的影子。
“可要往辽东一行?”
嬴淑问道。
白信沉吟片刻:“田冲所言虚实难辨,曹秋道是否真在辽东尚未可知。
然燕国之事……我确有意亲往辽东一探。
匈奴与燕人勾结到何等地步,曹秋道既曾为燕国刺杀黑冰台之人,双方必有牵连。
或许田冲并未说谎。”
“依你便是。”
嬴淑颔首。
黑冰台众人暂未再入齐国。
曹秋道行踪缥缈,寻他犹如大海捞针。
既然已至临淄,辽东不远,不妨信田冲一回。
纵使寻不到人,亦可探查燕匈勾结的实情。
***
白信北上辽东之时,田冲已悄然离开稷下学宫,重返临淄城中。
身为齐国公子,入宫本是易事,可他此番归来并非面见齐王,而是暗中会晤数位执掌兵权的将领。
这些人早被他收归麾下,曹秋道所授之计并非其他,正是**废黜齐王建**,助他登上王位。
**一旦事成**,田冲便要与燕国、匈奴结盟,借匈奴铁骑反击秦军,保全齐国社稷。
至于引狼入室的后果,他们亦早有谋划。
“祭酒曾言,借匈奴之力击退秦军后,他自有法子驱除胡骑。”
田冲环视帐中诸将,缓缓道,“祭酒剑术冠绝天下,驱逐匈奴之法倒也简单。
如今匈奴以头曼部最为强盛,我们所借正是头曼麾下兵马。
只要祭酒斩下头曼单于与其亲信首级,匈奴必不攻自乱。”
“匈奴单于身边的护卫,远不及秦王身侧森严。
刺秦王难如登天,但取头曼性命对祭酒而言不过举手之劳。”
对曹秋道的实力,众人皆无怀疑,往日亦曾亲眼见证。
一位将领迟疑道:“利用完毕便反手诛杀,是否……有失道义?”
田冲冷笑:“对付蛮夷,何须讲什么道义?只要能守住齐国疆土,击退暴秦,任何手段皆可用之。
莫非诸位将军甘愿沦为秦人?”
帐中众人齐齐摇头。
为齐人数十载,谁愿俯首称臣?
田冲起身拱手:“恳请诸位将军,助我守住这齐国山河!”
“某愿往!”
另一将领拍案而起,“道义不值一提!国破家亡之景,某亦不愿目睹。
战便是了!”
田冲的提议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众将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短暂的沉默后,帐中响起一片附议之声,兵权在握的将领们迅速行动起来。
大军如臂使指,顷刻间控制了临淄城防,铁流般的甲士涌入宫城,将后胜**及其余齐王建的近臣尽数擒拿。
田冲按剑而行,亲率精锐直闯大殿。
宫中的警讯传来时,齐王建仓促集结卫队抵挡,然而在田冲麾下久经沙场的锐卒面前,这点抵抗犹如薄冰遇火,瞬息溃散。
齐国的虎符与旌节,早已悄然易主。
为了这一刻,田冲与曹秋道筹谋多时,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。
当田冲踏着染血的金砖步入殿中,齐王建在残存的侍卫身后嘶声质问:“何至于此?”
“因你已不配为王。”
田冲的声音冷冽如冬泉,“联匈奴,**秦,方是齐国存续之道。
而大王你呢?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如刃,“若我所料不差,你只待秦军兵临城下,便要举国请降,是也不是?”
齐王建面如死灰。
他曾有过抗争之念,却在连番挫败后消磨殆尽,此刻唯余颓然:“息兵止战,使百姓免遭屠戮,投降……有何不可?”
“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怯懦!”
田冲骤然拔剑,寒光直指御座,“齐人脊梁未断,谁愿俯首为奴?请大王退位让贤——唯有我,能护社稷不坠,守疆土不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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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锋贴在颈侧,齐王建阖目长叹,终究选择了屈服。
田冲登上王座的第一道诏令,便是调兵入城,清洗朝堂。
以非常手段取得的权柄,必须用铁血来稳固。
这场齐国内部的风暴来得迅猛,去得也疾,不过一日光景,尘埃落定。
“将田建及其家眷押入诏狱。”
新王的声音在大殿回荡。
待禁军将面如土色的旧王一族带走,田冲立即遣出心腹,一面向曹秋道传递功成的密讯,一面着手联络匈奴与燕国,欲再织合纵之网,共抗强秦。
燕国的回音很快抵达。
燕王喜邀匈奴使者与齐国新君的代表,于边境重镇会盟。
帐中,燕王喜率先表明心迹:“我燕国所求,无非收复旧疆。
至于秦地他处,单于可取多少,便取多少,如何用兵,皆由单于自主。”
利字当头,什么天下大义、华夷之防,早已被他抛诸脑后。
田冲未能亲至,齐国使臣代主发声:“我王之意亦同。
唯望头曼单于立誓,盟约存续期间,绝不犯我两国疆土。”
此次南来的匈奴首领,正是雄踞草原的头曼单于。
他闻言朗声大笑,声如闷雷:“二位何必多虑?草原上的雄鹰,从不啄伤同伴的眼睛。”
他举杯致意,笑容豪迈,然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幽光。
今日的誓言能否缚住明日驰骋的马蹄,唯有长生天知晓。
三方会盟方散,头曼单于便疾驰北归,调集草原各部铁骑,秣马厉兵,只待南征。
燕齐两国亦暗中集结军力,弓弦渐满。
他们笃信,只要东北边境烽烟一起,秦军必动,战火便将如野火燎原。
——
张良一行尚未远行,已得密报:齐国内变,匈奴异动。
“公子田冲乃曹秋道门徒,此番夺权,必是曹秋道布局。”
张良于车中沉吟,“那日在稷下学宫,他曾邀我为谋,联匈奴而抗秦。
秦与匈奴之战,恐难避免。
匈奴铁骑彪悍,不知秦廷将如何应对。”
韩成闻言目光骤亮:“若秦军主力北调抗胡,我等复国良机岂非已至?”
“万万不可!”
张良断然否决,“纵使秦败,我等侥幸复国,又岂能抵挡匈奴铁蹄?胡人若南下,断无北归之理。”
公子信却道:“未必如此。
江南水网密布,匈奴久居漠北,未必擅长南国征战。”
张良摇头:“匈奴若据北疆,休养数年,操练水师,便可长驱南下。
何况胡人终是异族,七国纷争乃家事,秦人统治与匈奴统治,孰轻孰重?”
众人默然。
他们恍然惊觉:匈奴蛮荒未化,唯恃武力,若受其统治,恐陷万劫不复。
秦虽起于西陲,经数百年已渐趋文明,与东方诸国无异。
两害相权,竟觉秦地犹可忍。
“此乃根本立场之择。”
张良轻声道。
“子房之言如醍醐灌顶。”
韩成面有愧色。
张良又道:“即便秦军主力北征,留守之师荡平我等复国之众亦绰绰有余。
此事不必空想,无非镜花水月。”
公子信长叹:“复国之日,究竟在何时?”
——
辽东之地,白信与嬴淑凭玉佩调令,召来黑冰台暗哨潜入燕境。
一为搜寻曹秋道踪迹,二欲以黑冰台为饵引蛇出洞。
然曹秋道竟如云雾消散,杳无音信。
忽有密报接连而至:先呈齐国内乱详情,继报匈奴分兵两路南下之谋——一路欲破雁门,一路直指辽西伊卢。
胡骑已聚,箭在弦上。
白信此行的目的,便是取曹秋道的性命。
然而此事只成了一半,曹秋道踪迹全无,尚未来得及彻底了结,齐国的动荡与匈奴南下的风声便已接踵而至,快得令人措手不及。
“眼下只能暂将曹秋道之事搁置。”
嬴淑轻叹一声,语气里带着不甘。
白信颔首,沉声道:“即刻将此地情形传回咸阳。
我们先行返回赵地,与杨端和将军会合。”
辽东不可久留,战事一触即发。
他身为秦军统帅,须得尽早回到军中。
二人自辽东向西疾行,数日后踏入辽西地界。
此地虽已归秦,却地处偏远,荒凉少人,驻守的秦军寥寥无几。
若匈奴真的大举来攻,辽西必然难守。
白信登临伊卢城旁的高山,向北远眺。
即便相隔甚远,仍能望见北方匈奴大军的连绵营帐,如黑云压境,气势逼人。
风中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,一声声敲在人心上。
伊卢等城的守军听闻匈奴即将南下、燕国亦可能自辽东来袭,无不惶然。
明知胜算渺茫,却无人敢弃城而逃——在秦律之下,逃兵的下场往往比战死更为凄惨。
兵士不能退,百姓却已陆续南迁。
稍有能力的家族收拾细软,携老扶幼,仓皇往南逃去,只为躲避匈奴铁骑的锋芒。
“派人传令附近诸城,”
白信转身下令,“若实在不敌,可弃城南撤,至渔阳集结。
就说这是我的军令。”
身后一名黑冰台锐士领命,迅速下山往各城而去。
“我们速回。”
白信并未留在伊卢督战。
与赵地相比,辽西并非必守之土。
半月后,代郡。
白信一行正遇上杨端和派来东寻的斥候。
“将军,杨将军已至雁门,请将军前往会合!”
那兵士语气急切。
“走。”
白信毫不耽搁,连日驰骋,终在数日后抵达雁门郡平阳县,见到杨端和。
“将军!”
杨端和拱手行礼。
不过几年光景,眼前之人已从当年那个骁勇的百将,跃升至爵位与军职皆远在自己之上的统帅。
岁月与战功,竟能让人变化如斯。
“眼下军情如何?”
白信省去寒暄,径直问道。
杨端和肃然回报:“匈奴三十万大军陈兵雁门关外,至今尚未进攻,似在等候时机。
咸阳已有诏令,援兵正加紧赶来,但路途遥远,尚需时日。”
白信将一张绘制着山川城池的羊皮地图在案几上徐徐展开。
他的目光从邯郸郡向北移动,掠过代郡与雁门郡的标记,最终停在标示着匈奴与辽西的粗犷线条上。“齐与燕既已勾连匈奴,首当其冲的,必是旧赵与燕地。”
他指尖轻点地图,“燕所求,无非故土;齐所图,恐在赵地。
此二国,亦不可不备。”
杨端和已知悉齐国内部动荡,接话道:“燕齐二国,应对尚不算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