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硬仗,怕是在匈奴身上。”
“正是。”
白信颔首,转而问道,“将军麾下现有多少兵马?”
“十五万。
其中十万已屯驻雁门。”
“雁门无需如此重兵。”
白信略作沉吟,“请杨将军领五万精兵回防邯郸,以御齐师。
再分兵五万东进渔阳,防备自辽西南下的匈奴骑兵,兼阻燕军。”
杨端和面露忧色:“如此分兵,各处皆显薄弱。
雁门关乃要冲,若兵力不足,恐难久守。”
“无妨。”
白信语气沉稳,“匈奴长于骑射,驰骋草原是其本色,却疏于阵战纪律,更不善攻坚。
雁门关险固,足以坚守。
渔阳只要拖住敌军,待大王援军抵达,便是我们反客为主之时。”
“然燕军与齐军,皆具攻城之力。”
“兵者,凶器也。”
白信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不染血光,不见杀伐,便算不得真正的军队。
无杀心之师,纵有坚甲利刃,拥众百万,亦不过土鸡瓦狗。
齐国,正是这般境地。
将军方才亦言齐燕易与,此刻何故犹疑?”
他继续剖析:“除却昔日趁我伐楚时骚扰邯郸,齐国已数十载未历大战。
其军久疏战阵,心无锋镝之志。
只需击溃其先锋,余众必望风胆寒。
这个道理,将军应当明白。”
杨端和微微一怔,未料自己竟被这位年轻统帅点醒。
那番话如冷水浇面,驱散了他心头些许阴霾,不禁赧然道:“是末将未战先怯,犯了兵家大忌。
多谢将**醒。”
白信神色稍缓,又道:“燕国虽常年戒备,然辽东苦寒,士卒饱暖尚且难顾,何况数年前曾遭上将军重创,心中对我秦军存有畏怯。
匈奴不善攻城,燕军状态与齐军相类,兵力犹不及齐。
渔阳一线,足以支撑至援军到来。”
只要防线不破,便有辗转之机。
杨端和深以为然,当即着手调兵。
雁门只留五万人驻守,于白信而言,这个数目已然足够。
大军随即分作三路:杨端和率五万驰援邯郸,另五万东赴渔阳。
白信未在平阳县多做停留,策马直向雁门关方向疾行而去。
雁门雄踞赵国长城之巅,以险绝冠绝天下,世人皆称其为华夏第一关隘。
天下九处要塞,雁门当居其首。
它与宁武、偏关并称外三关,互为唇齿。
此关若破,忻定、太原便如敞开门户,三晋之地顷刻可倾,更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。
白信抵达雁门时,已是十月深秋。
秦王政二十一年的寒风,正从北地悄然卷来。
天气一日冷过一日,离落雪尚有些时日,但肃杀之气已笼罩四野。
白信登上城楼向北眺望,只见匈奴大营扎在七八里外,营帐连绵如黑云压境,与昔日伊卢关外的阵势一般骇人。
嬴淑立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如今唯有死守。”
“兵力悬殊,除此别无他法。”
白信颔首,“雁门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。
只要撑到寒冬飘雪,漠北苦寒,匈奴必退。
待来年春冰化尽,便是我们反击之时。”
二人简略巡视城防后,便下去整编五万守军,布防调派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“大统领,急报。”
一名黑冰台锐士匆匆赶来,“辽西以北的匈奴已与燕军合兵南下,辽西诸城多半陷落,守军正退往渔阳。”
辽西既已燃起烽火,雁门关外的匈奴人,恐怕也快要动了。
“他们想赶在雪前破关,入内避寒。”
嬴淑一语道破。
白信默然认同。
那锐士又道:“齐军也在攻邯郸,杨将军尚能支撑。”
“能撑住便好。”
白信只应了这么一句。
次日拂晓,战鼓声骤然撞破晨雾。
白信披甲疾步奔上城楼时,关外已是尘烟翻涌。
“将军,匈奴开始进攻了!”
都尉声音急促。
“全军——守关!”
白信喝令如铁。
五万秦军迅疾集结于关墙之上。
放眼望去,十万匈奴骑兵如潮水般漫至关前,却未立即攻城,只在城门下勒马嬉笑,无数道目光轻蔑地扫向城头。
“听说秦国有个人叫白信,很是了得?”
一名匈奴将领操着生硬的中原话,咧嘴笑道,“他的脑袋应当值不少金子。
这人可在关上?若在,待我破关之后,第一个取他首级回去领赏——想必能换上一车珠宝。”
话音落下,匈奴阵中爆出一片哄然嘲弄。
关上秦兵闻言怒目欲裂,几欲开城冲杀。
“肃静!各守其位,不得妄动!”
白信声色未变,只抬手压下骚动。
关外匈奴见挑衅无果,那将领忽用匈奴语暴喝一声,攻城之战,就此拉开血幕。
攻城的法子,是他们从燕地学来的。
楼车与冲车太过精巧,一时造不出,也来不及琢磨透。
唯有云梯简单,伐木扎捆便能成。
于是匈奴人推着数十架云梯黑压压地压向雁门关,兵卒如蚁附木,攀着摇晃的**向上涌。
关上秦军早已备好了礌石与箭矢。
石头翻滚着砸落,箭雨密匝匝地倾泻。
匈奴人似乎并不懂得如何掩护冲锋,连盾阵也稀稀拉拉,方才接战,关下便腾起一片惨嚎。
许多人才爬到半途,就已坠入尘埃,连墙垛的边都未曾摸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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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的攻防,算不得多么惨烈。
匈奴人毫无阵型可言,只管哄乱地向前冲撞,守关的秦兵反倒觉得轻松。
敌人愈是密集,砸下的石块、射出的箭矢便愈能收割性命。
不过片刻,关下已叠了许多尸首,后来者却似不见,仍旧踩着同伴的躯体涌上。
“匈奴人攻城……便是这般模样?”
嬴淑望着关下,不禁轻笑。
也不知他们从燕人那儿学去了什么,竟只学得这般杂乱无章——倒是正中秦军下怀。
“蛮族本不擅此道。”
白信说着,目光已锁住远处那个曾出声嘲笑的匈奴将领。
他向来记仇,既敢讥讽,便须以命相抵。
他接过士卒递来的硬弓,搭箭,挽弦。
弓弯如满月,箭镞凝着一点寒光。
倏然松指。
箭啸破风而去,瞬息已至那将领面前。
那人尚未回神,箭已贯鼻而入,透脑后出,余势未衰,竟连其坐下战马也一并贯穿。
轰然一声,人马俱倒。
左右亲兵这才骇然惊呼:“将军——!”
可阵前匈奴士卒却似未觉,仍旧杂乱地向前冲挤,并无一人因主帅之死而退却。
白信收弓,嘴角掠过一丝淡笑:“主将已亡,攻势犹不止……这便是草原的习性罢。”
他们并无严整的军法,不谙阵型纪律,只凭一股凶悍之气扑城,以为如此便能踏破雄关。
既无兵法,也无约束,匆匆学来的皮毛,终究不成章法。
他不再多言,再度引弓。
箭如连珠,又有数名匈奴头目应弦而倒。
匈奴人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攻城与守城的厮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,却始终没有一名匈奴士兵能真正踏上城楼——他们往往刚贴近墙根,便被秦军的长戈从垛口间刺穿。
先前主将被白信一箭射落的影响,此刻彻底显现出来。
匈奴人的阵脚越来越乱,眼见同伴成片倒下,恐惧终于压过了凶悍,大批人马开始向后溃退。
关墙上的压力骤然一轻。
这不过是第一波守御。
谁都知道,匈奴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即便撤退,也用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原野上遗下无数尸骸,北风卷过关隘,将浓重的血腥气送入关中。
那气味令人作呕。
呀——
空中传来几声尖厉的鸣叫。
几只黑鸦率先盘旋而下,接着是更多同类闻讯而来,它们扑向满地血肉,呼朋引伴,准备享用这场惨烈的盛宴。
许多秦兵仰头望着,心底泛起寒意。
这般景象太过残酷。
可战争何曾有过慈悲?若要终结残忍,唯有以战止战。
“斩敌约四万。”
白信听着出城清扫战场、统计战果的士卒回报,沉声道:“我五万人守关,歼敌四万,自身无一折损——打得漂亮!”
城头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士气如沸。
鼓舞众军之后,白信步下城楼,召来一名黑冰台探卒:“咸阳大军何时能至?”
“依行程推算,尚需五至七日。
共计四十万兵马。”
对方简扼答道。
匈奴来袭太过突然,咸阳距此路途遥远,筹备未周,交锋已起。
“五到七日……”
白信默算片刻,“等得起。
还能再拖一阵。”
转眼又是一日。
哨兵急报:匈奴再度攻城。
今日天候比昨日更寒,铅云低垂,似将落雪。
匈奴人也明白,一旦大雪封野,关外便是绝境,必须速破雁门,南下中原避寒。
因而此番攻势格外急促,甚至显出几分慌乱。
白信登上城楼时,秦军已架起盾牌沿墙列阵,箭手亦引弓向下疾射。
这一回匈奴人学得几分章法,竟以抛射箭雨掩护登城。
秦军不得不举盾抵挡。
雁门关外,地势起伏,并非坦途。
匈奴人的攻势依旧艰难。
纪律虽较前次严整了些,阵型也略见章法,可真正压上城头时,那股狠劲却未能全然施展。
只是,秦军肩头的分量,终究比那一日沉了几分。
“守住!”
白信的喝声穿透风雪。
他抓起长戈,身影已立在垛口之间,与士卒并肩。
命令与刀锋同时落下,调度着防务,也斩落攀上墙头的敌影。
不远处,嬴淑手中的长戈划开寒光,一边格杀,一边向两侧传令。
匈奴人像不断被斩断的藤蔓,接连从云梯上栽落。
空中传来羽翼破风的闷响。
那些盘旋的黑影自那日饱食后,便似认准了这片土地,血腥气一起,便迫不及待地聚拢而来,在低垂的云层下打着转,等待下一次饕餮。
厮杀胶着之际,白信目光如电,扫过匈奴后阵。
统兵的将领又换了面孔,指挥间竟透出几分难缠的章法。
他反手取过强弩,搭箭,引弦,视线穿过纷飞的雪片,锁住那些挥旗呼喝的身影。
弩箭离弦,远处应声而乱。
主将一殁,攻城的潮水顿时失了方向,显出溃散的纹路。
秦军士卒早已杀红了眼。
关内不断有巨石被运上城头,又被吼叫着推砸下去。
弓手的手臂早已麻木刺痛,却无人停歇,一支支箭矢仍带着怒号离弦。
人们冒着从空中坠落的敌箭,将一个个冒头的匈奴刺穿、劈落。
城下堆积的躯体越来越多,几乎要将墙根掩埋。
攻势再度衰竭。
匈奴人终于吹响了退却的号角。
这一日,关外又添了两万余亡魂。
天穹上的黑影迫不及待地俯冲而下,扑向那片尚有余温的战场。
匈奴人撤离得仓皇,连同伴的遗骸也无力收殓,任由那些贪婪的喙爪撕扯啄食。
第二战,关隘仍在。
当夜,寒气刺骨。
细雪开始飘落,起初疏疏淡淡,继而纷纷扬扬,似要将满地赭褐的污痕都遮盖起来。
残断的刀戟、零落的躯骸,渐渐被洁白掩埋,仿佛天地也想以此抹去这场厮杀的痕迹。
然而,安宁未能持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