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一名士卒自城楼疾奔而下,声音因急促而嘶哑:
“将军——匈奴人又来了!”
风雪更紧了。
真正的隆冬已然降临。
匈奴此番南下,奔袭虽疾,却终究算错了一着。
他们满心以为李牧既去,雁门关便是囊中之物,竟连越冬的粮秣寒衣都未备足。
如今寒潮卷地,大雪封途,他们只剩一条路:强攻,不惜代价地撞开关门,躲进能避风雪的城池。
此时出兵,实是谬误。
单于的骄矜,赌的是能在雪落前踏破雄关。
而今雪已纷飞,这大概是冰雪消融前,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次扑咬了。
白信踏上城楼,雪花迎面扑来,沾眉即化。
关墙之下,喊杀声再度涌起,但那声音里裹着颤抖,被严寒削去了力气。
匈奴士兵在风雪中哆嗦着架起云梯,动作僵硬迟缓。
此等天气,本非攻战之时,前来无异赴死。
白信凝视着下方如蚁般涌动的人潮,缓缓抬手。
“反击。”
城头的秦卒在风雪中纹丝不动,热血在筋骨间奔涌。
他们抱起滚木与礌石,朝着攀附云梯的敌影重重砸落;弓弦震颤,羽箭穿透飘雪,没入关下涌动的人潮。
雪片渐渐染作绯红,朔风卷起腥咸的气息。
苍茫天地间,那抹殷色格外刺目。
匈奴人的攻势肉眼可见地疲软下去。
守关的秦军几乎未觉压力,厮杀了半个多时辰,关外已叠满尸骸。
积雪浸透暗红,后来者畏缩着不敢再近城墙。
出征时他们何等骄狂,只道李牧离去的雁门关不堪一击,岂料这块骨头竟如此难啃。
血已流得太多,退又不甘,进又不能。
终于,匈奴将领嘶哑着发出号令。
残兵如潮水般向后撤去,暂时放弃了这徒劳的攻城。
“退了。”
嬴淑凭垛下望,语气松快。
白信凝视着渐远的烟尘:“天愈寒了。
匈奴人本不善攻城,往后无非两条路——要么北归避寒,要么留在此地与我们苦熬。”
“将军,可要出关追击?”
一名都尉上前**。
“不必。”
白信摇头,“这般严寒,我军亦不宜妄动。
加强警戒便是,匈奴若有异动,速来报我。”
眼下这般对峙,恰是他所乐见。
天时相助,守关反倒省力。
步下城楼时,白信略作沉吟,召来了黑冰台的属下。
“去把齐王建救出来。”
他心中已有一策,可搅动齐国风云。
“唯!”
应命的是黑冰台第七都尉。
他即刻领命而去,集结人手布置营救。
白信对黑冰台的手段向来放心——除非曹秋道再度现身搅局,但那人应当不敢再轻举妄动。
“良人想用齐王建牵制田冲?”
嬴淑窥破了他的心思。
白信颔首:“齐王建若得自由,必不甘王位被夺。
齐国内乱一生,便有趣了。”
“你总有这么多算计。”
嬴淑眼底漾开笑意,为丈夫的谋略感到欣然,“齐国内耗,最终得益的终是我大秦。”
白信将她揽入怀中:“不错。
不过……你冷么?”
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如春。
“长生诀在身,何惧风雪?”
嬴淑依偎着他,声音轻柔,“我只盼战事早日了结,回咸阳去——那才真是暖和的地方。”
白信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低语道:“战事,快要收尾了。”
灭楚的进程,被他生生提前了将近四年。
如此一来,扫平燕、齐的时日亦将随之提前,席卷天下的烽烟,不久便会彻底止息。
光阴悄然滑过一日。
“将军,匈奴人撤走了!”
营中负责瞭望的都尉快步来报。
白信举目向北望去,只见匈奴连营的踪迹已然消失,大军正顶着漫天风雪缓缓北归。
既然在此讨不到半分便宜,不如暂且退回草原躲避严寒。
待到来年春草萌发,他们必会再度挥师南下,誓要叩开雁门关的铜墙铁壁,叫那些可恨的秦人付出代价。
“看来,不必等大王的援军,我们已足以退敌。”
白信轻轻一笑,随即吩咐:“派一队人马出城,将战场清理干净。”
虽值隆冬,尸首不易腐坏,可一旦春日回暖,难保不滋生疫病。
尽早处置,方能免去后患。
他转身回到军帐,心念微动,眼前浮现一片唯有自己能见的虚影。
宿主:白信
阶位:六
勋衔:少上造、将帅、杀神
功绩:一万八千七百七十
修习:长生诀、墨子剑法、井中八法
天赋:狂暴(高阶,五百之限)、狂战(高阶,四百二十六)、辉月(中阶,五十五)、奴役(高阶,六百六十一)
功绩积累的速度,似乎比预想中缓慢。
白信默然思忖:第二部**,当真有望换取么?
这念头只一闪而过,他便挥散虚影,不再挂怀。
凡事随缘,强求无益。
匈奴退去数日后,蒙恬率领的援军终于抵达雁门。
或许是风雪阻道,自咸阳出发的大军,比预期迟了两日。
“参见将军!参见公主!”
蒙恬与一众将领齐声行礼。
庚武等旧部皆至,王贲、李由、章邯亦在其中。
连原本戍守萧关的李信,亦被调回,重新编入白信麾下。
秦国那些历经沧桑的老将,大多镇守着各处关隘要冲。
嬴政拨给白信的,尽是年轻一辈的将领,且几乎都曾在他手下磨砺成长——君王意在为大秦培植崭新的血脉。
王贲上前一步,问道:“将军,匈奴兵马何在?”
“已被我击退。”
白信将此前战事简略述说,随即下令:“李由领兵八万,赴邯郸助杨端和将军抗齐;张唐亦领八万兵马,急赴辽西,固守渔阳。
即刻出发。”
邯郸与渔阳两郡眼下情势如何,尚无确切军报传来。
但既然至今未闻噩耗,雁门关外的匈奴又轻易退去,想来防线应当尚且稳固。
“遵命!”
李由与张唐肃然应命。
白信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缓缓道:“其余人马,皆留驻此地,听候调遣。”
匈奴既退,战事暂歇。
但谁都知道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。
李由与张唐离去后,援军便在雁门关内扎下营盘。
原本戍守此地的将士见大军抵达,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——若匈奴还敢南犯,便是自寻死路。
“骑兵何在?”
白信最关切的便是此事。
他麾下那支重骑,早该成军了。
此刻他心中已升起几分期待,想亲眼看看这支铁骑的模样。
***
重骑兵由蒙恬统辖,很快便被带至白信面前。
整整两万人,人马皆覆重甲,静立时如铁铸的丛林。
其后又跟着两万轻骑,马蹄轻踏,尘雪微扬。
琴清办事果然利落,竟真凑足了河曲战马,让这支重骑得以成型。
蒙恬简略禀报了情形,又道:“重骑新成,未及多训便奉命北上,只怕将士间尚未磨合,战力恐难符将帅期许。”
白信却道:“距冰雪消融尚有数月,足够操练。
天寒地冻,从来不是止训的理由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蒙恬领命,当即率重骑退下,未作休整便投入演武。
李信此时上前,郑重一揖:“昔日伐楚之失,信愧对将帅。
此番北征,绝不再负所托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白信并未旧事重提,只平静道:“大王亦是信你之能,方提前将你自萧关调来。
此战若立新功,前过自可抵销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将,语气转缓:“长途跋涉而来,都先歇下吧。”
眼下并无战事,唯有练兵备战,静候匈奴再度南下。
众人皆心知肚明:匈奴折损如此之重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待春来雪化,边关必再起烽烟。
那时方是建功之时,而今唯有厉兵秣马,蓄势待发。
***
另一边,杨端和仅率五万秦军,扼守于聊城、博陵以西的秦齐边境,竟将二十万齐军攻势尽数挡下。
消息传开,齐国朝野为之震动。
正如白信所言,齐军虽众,却无死战之心。
兵锋再利,士卒无决死之志,终是难堪大用。
短短时日,齐军已发起四度猛攻,杨端和四次固守,不仅阵线未溃,更反斩敌五万余。
齐军胆气已沮,第五次进攻迟迟未至。
杨端和虽士气高昂,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以少胜多固然可傲,然敌我兵力悬殊仍在,他日夜警醒,随时准备迎击第五**势。
“将军,擒得齐军斥候五人。”
一部将快步来报:“拷问之下,彼等供称齐军如今军心涣散,加之天寒日甚,短期内不会再攻,意图拖延时日,直至匈奴出兵策应。”
杨端和听罢,面色沉静。
齐军不敢来攻,他亦不敢轻易出击——兵力悬殊如天堑,固守尚可,贸然出击便是险棋。
杨端和沉声道:“哨探不可松懈,但凡发现敌军斥候,一律格杀勿论。”
“遵命!”
部将领命而去。
雪片自铅灰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,沾湿了甲胄与战旗。
杨端和伫立片刻,任由寒意浸透心神,方才翻涌的焦躁渐渐平息。
他正欲转身回帐,又一名将领踏雪近前,禀报道:“将军,雁门关传来消息,李由将军率八万援军已至关内,不日便将南下。”
“援军终于到了!”
杨端和眉宇间骤然舒展,连日紧绷的神色为之一松。
待这八万生力军汇入营中,他便能转守为攻,将眼前这十数万齐军一举击溃。
他随即追问:“李由将军还需几日能至?”
“约莫五日。”
部将答道。
自雁门至邯郸,路途本就遥远,又逢大雪封道,行军必然迟缓。
五日之期,尚在可待之间。
杨端和颔首道:“派一队人马前去接应,务必稳妥。”
“遵命!”
部将应声退下。
胜利的轮廓仿佛已在风雪那头隐约浮现。
先前的种种忧虑,此刻皆可暂且搁置。
杨端和忽又想起白信,那位同袍晋升之速,军中常有议论。
如今亲历战局之重,方知那人所能担当者,远非自己可比。
一念及此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慨叹。
——
渔阳。
张唐所部早已抵达,比李由的援军早了数日。
然而眼前的渔阳,情势却不容乐观。
辽西方向的匈奴人并未如雁门以北的部族那般因酷寒而退却。
此间风雪虽烈,究竟较雁门稍缓,更有燕军从旁策应,几番猛攻之下,守军左支右绌,原本的五万兵马已折损近半,余者不过三万有余,全凭城墙险固苦苦支撑。
张唐赶到之时,恰逢匈奴与燕军再度联手攻城。
他当即率部直插敌阵侧翼,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顿时打乱了攻城节奏,敌军攻势为之一滞,被迫暂时退却。
“援军!是援军到了!”
城头守将几乎嘶喊出声,连日血战积压的绝望顷刻化作狂喜。
按他估算,渔阳至多再撑两日便必破无疑,连弃城退守上谷的路线都已暗自筹划。
此刻援军天降,肩头千钧重担陡然轻了大半。
见敌军暂退,城门迅速洞开,迎张唐所部入城。
“拜见将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