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钰与他青梅竹马,早互许终身,这份责任他不能不担。
只是面对身为亭长的牟乐,他们兄妹眼下尚无抗衡之力。
二人乘兴而来,此刻只得踏着暮色默然归去。
风过巷陌,扬起尘灰,也卷走了来时那点微薄的期盼。
前去赤丽传旨封赏的使者终于回到咸阳,将战败的消息带回宫中。
因战事失利,王诏未能宣达,白信的封爵之事只得暂且搁置。
他日夜期盼的爵位,如今又成了悬而未决的期待。
嬴政面色沉郁,目光落在案几上最新送来的宜安军报。
桓齮主营被破,十万攻赵大军仅两万余人退回上郡。
与此同时,韩魏突然发兵援赵,蒙武与王贲攻打邺城、番吾皆告失利,秦军不得不全线后撤。
桓齮尚未归朝,各路败报已如雪片般堆满君王的案头。
嬴政抬起眼,扫视殿中群臣,声音里淬着寒意:“告诉寡人,此战因何而败?”
“番吾、邺城之失,尚可归咎于韩魏援赵。”
他缓缓起身,指尖按在竹简边缘,“但桓齮所率十万大军,生还者不足三成——败得如此彻底,桓齮莫非是个废物?”
话音未落,他一掌击在案上,竹简哗啦散落满地。
战败尚可容忍,但近乎全军覆没的溃败,已触及他的底线。
十万将士埋骨他乡,这般惨烈的损失,他绝不能接受。
王翦、李斯、丞相王绾等人皆垂首肃立,殿中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时,赵高低着头匆匆入殿,打破了凝重的沉默:“禀大王,桓齮将军……已到宫外。”
“传。”
嬴政敛起怒色,声音平淡无波。
赵高急忙退出,片刻后领着桓齮快步进殿。
桓齮尚未走近,已感受到君王目光中的寒意,心头骤然一沉。
他急行数步,伏地叩首:“罪臣桓齮,请大王责罚。”
“寡人的十万大军,为何几乎片甲不留?赤丽苦战得来的优势,为何一朝尽丧?”
嬴政的声音并不高,却字字如铁。
桓齮不敢抬头,只将转战肥城、遭李牧埋伏夹击的经过细细陈述,末了再度叩首:“一切皆因罪臣贪功冒进,指挥失当。
臣甘领任何惩处——唯在受罚之前,尚有一事需禀明大王。”
他说得谨慎,话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嬴政静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讲。”
君王脸上看不出情绪,却让桓齮脊背发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说出了盘旋心底多日的话。
桓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末将之所以能带着残部两万余人突出重围,全赖一人之力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殿中弥漫的肃杀之气,继续说道:
“此人便是前次军报中提及的白信。”
“若当初能听从他的劝谏,战局绝不至于此。”
他将白信如何洞察敌势、如何献策、甚至营中飘散的羊膻味如何成为破局线索——细细道来。
殿内一片寂静,唯有他的话音落下时,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众臣闻言,皆不由自主地转向桓齮,眼中交织着惊疑与审视。
白信这个名字,他们并不陌生。
阵前斩敌百余的传闻早已在咸阳城暗暗流传,勇武之名无人质疑。
然而今日桓齮所述,却远不止于匹夫之勇——一个初入行伍的新卒,竟能于乱军之中剖断形势,其谋略竟压过征战多年的老将。
李斯微微蹙眉,心中暗忖:数月之兵,何来如此洞见?可桓齮甘冒重罪在此陈情,又岂敢虚言?
“桓将军,”
王绾率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谨慎的探询,“此言可真?”
“句句属实。”
桓齮转向御座,深深伏拜,“两万余生还将士,皆可为证。
白信此人有勇有谋,乃国士之器,恳请大王重用于他——此亦为末将赎罪之请。”
御座之上,嬴政指节轻轻叩着案沿。
“又是白信。”
他低语道。
此前那份记载百人斩的军报已让他留意此名,如今再闻此人竟能力挽狂澜、保全大军,甚至将李牧之策剖析得透彻如镜——这般人物,不正是他多年来所求的锋刃么?
胸中因战败涌起的怒意,竟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
嬴政抬起眼:
“此人现在何处?可随军归咸阳?”
“回大王,白信仍驻上郡军营。”
嬴政神色未动,但殿中凝滞的气氛似乎悄然松动了一隙。
恰在此时,赵高自殿外趋步入内,躬身禀报:
“大王,王贲、蒙武二位将军已至殿外,求见大王。”
“宣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王贲与蒙武并肩入殿,身后跟着年轻的小将。
三人见桓齮长跪于地,亦随之伏身请罪。
“末将邺城兵败,退守河东,请大王治罪。”
蒙武沉声道。
“末将未战先退,甘受重责。”
王贲的声音里压着愧意——当日面对李牧骤然集结的三十万赵军,他选择了保全主力。
嬴政静默片刻,忽然抬手:
“二位请起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诸将,语气平缓却带着定夺之力:
“韩魏援赵,事出突然。
此败之责,不在卿等。”
殿外天光渐亮,一缕晨光斜斜切过殿门,将跪与立的身影拉得绵长。
大殿之上,青铜灯盏映照着嬴政沉静的面容。
番吾与邺城的败讯,并未如宜安、肥城那般激起他雷霆之怒。
王贲与蒙武皆懂得审时度势,保全精锐,适时退却;唯有桓齮,一念之差,满盘皆输。
“谢大王宽宥。”
二人心下稍安,知道此番问责已算轻轻落下。
一旁的桓齮只能暗自苦笑。
今日之果,皆因昨日之失,怨不得旁人,更怨不得君王。
此时,王贲再度上前,声音沉稳:“大王,臣欲举荐一人。
若得此人,大秦铁骑往后当战无不胜,再难有败绩。”
“哦?”
嬴政眉梢微动,显出几分兴味,“王卿亦要荐才?莫非军中又出良将?”
“此人名唤白信。”
王贲道,“他曾对犬子王离言:若李牧被召回邯郸,则番吾必败。
其中详情,不如让王离细说。”
白信!
这个名字再度出现,令殿中诸人皆是一怔。
先前桓齮也曾提及此人预言番吾战局,却知之不详。
如今王贲郑重举荐,竟也是他。
若所言皆实,这个入伍不过数月的新卒,恐怕真要一步登天。
“准。”
嬴政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王离行礼上前,将白信之事娓娓道来,部分与桓齮所言重合,但他更说出了一段惊人之事:白信曾单骑闯入赵军重围,直逼李牧,几乎取其性命,而后竟能全身而退。
听到此处,连一向沉稳的王翦都面露惊色。
李牧身为主帅,亲卫何等严密?白信若能有此武勇,简直骇人听闻。
王翦低声提醒:“离儿,殿前之言,须句句属实。”
话语中藏着深虑——此言若虚,恐将祸及家门。
“大王,臣绝无虚言!”
王离连忙躬身。
“好!”
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光亮,似乎已信了七八分。
他起身离席,方才战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。
“赵高,再拟诏书:擢白信为第十等左庶长,速召其入咸阳。
待寡人亲察之后,再定军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,“赵高,你亲自去办,速去速回。”
若此子真如所言,他必将其铸成一把最利的剑。
嬴政心中一直有个念头:武安君白起之悲,非其过,乃时也。
若在他嬴政的天下,白起绝不会那般结局。
而今这个名叫白信的年轻人,若有成为白起之资,甚至犹有过之……他必将不惜代价,将其淬炼成扫平六国的锋芒。
“唯。”
赵高躬身领命,身影悄然后退。
蒙武此时开口:“大王,韩、魏援赵之事,是否……”
他想说的是,是否该施以惩戒,以雪此恨。
“等白信到了咸阳,”
嬴政打断他,目光望向殿外远空,“再议不迟。”
嬴政抬手止住蒙武尚未出口的言语,继续道:“桓齮之事,宜安兵败当罚,赤丽破敌当赏,举荐之劳亦不可没。
此**过,交由廷尉依法裁断。
蒙武、王贲虽战不利,然非尔等之失,各削爵**。”
李斯应声出列,躬身领命。
“谢大王恩典。”
蒙武与王贲齐齐拜谢。
削去**爵位,虽损及荣禄,却未伤根本,二人心下稍安。
跪在一旁的桓齮听得“有功”
二字,暗忖性命或可保全,或许能以爵禄钱财抵偿败军之罪——这已是眼下所能企及的最好结局。
***
另一道盖玺王诏由赵高匆匆拟就,经嬴政首肯后,他即刻率领五十骑护卫飞马出咸阳,向上郡军营疾驰。
连日奔波抵达营门,见到杨端和时,赵高几乎瘫软下马。
“白百将已告假归乡,本将业已准允。”
杨端和告知。
“此时还乡?岂非要累煞我也!”
赵高想起临行前嬴政“务求迅疾”
的严令,沿途除夜间稍歇外皆策马不休,此刻只觉筋骨欲散。
此时的赵高远非日后指鹿为马的权宦,对君王之命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他知晓白信家在咸阳西郊郿县,不过两日路程,自己却绕行远赴上郡,平白多走数百里冤枉路。
若因此延误期限触怒大王,后果绝非他能承受。
“速往郿县!”
赵高不及下马便急令转向。
尘土飞扬间,数十骑已如旋风般卷出营门。
杨端和本想邀其入帐饮茶歇脚,话音未落,人影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***
数日之后。
白兰为探明周实变故的缘由,再度返回常乐里询问周钰。
那少女却始终垂首不语,任她如何追问也不吐一字。
无奈归家后,兄妹二人商议另寻线索,竟从里监门处听得一事:约半月前,周实曾与同里一名叫范阳的男子结伴外出。
自那日后,牟乐便屡次登门寻访周实,连续数日未曾间断。
“范阳此人必有蹊跷。”
白兰蹙眉道,“兄长,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
白信略作思忖:“即刻去寻范阳。”
二人重返常乐里,却见范阳家中空无一人。
再问里监门,得知其正在田间劳作尚未归来。
问清田亩方位后,白信当即携妹离里,朝郊野农陌寻去。
暮色四合,田垄间的农人已散去大半,四野空寂,只余下未散的暑气与渐起的虫鸣。
白信踏进范阳名下的那片地时,心头便是一沉——太静了,静得不合常理。
“兄长,看这儿!”
白兰的呼声里带着颤音。
他快步走近,只见道旁长草上溅着几滴暗红,血点断续没入草丛深处。
草叶倒伏,像是被什么重物拖压过。
白信顺着痕迹拨开乱草,一具尚带余温的躯体赫然横在眼前。
那人胸前交错着五道刀口,最致命的一处直贯心窝,凶器已被取走,创口处的血还未全凝。
白兰倒抽一口冷气,猛地躲到兄长背后,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。
沙场里滚过的人,自然不会惧一具尸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