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身血污的守军纷纷行礼。
张唐摆手道:“奉将帅之命,特来与诸位共守渔阳,不必多礼。”
他环视周遭疲惫却目光灼灼的士卒,问道,“城外敌军,究竟有多少人马?”
“不下三十万。”
守将声音沙哑,透着无奈。
张唐闻言一怔,肃然道:“以五万之众,借坚城之利,竟能抵挡三十万敌军轮番强攻……诸位当真了得。”
守将苦笑道:“匈奴人擅骑射而不善攻坚,阵型散乱,号令不一;燕军虽通攻城之法,战力却属平常。
敌军虽众,实则各怀心思,阵列混杂,我等方能勉强周旋。
若将军再晚来两日,此城必失,唯有退保上谷一途了。”
“已是极好!”
张唐沉吟片刻,复问道:“军中粮草可足?”
守将答:“充足无虞,上谷郡随时可调粮接济。”
粮草无缺,足以支撑整个寒冬。
张唐心念电转,当即决断:“先固守此城。
待冰雪融尽,主帅自有方略,援军亦将抵达。
眼下当务之急,是全力加固城防。”
“遵命!”
众守卫齐声应和。
张唐抵达的次日下午,城外敌军竟不顾严寒,再度卷土重来。
他们亦想速夺渔阳,据其资储以度严冬,来春再图西进。
燕王喜渴求收复故土,匈奴人则觊觎中原沃野,各怀利欲,在这片冰封大地上展开血腥厮杀。
战鼓声隆隆迫近。
张唐疾步登上城楼,高声传令:“**手前列……”
渔阳攻防战,再度拉开序幕。
张唐首次亲眼目睹匈奴人攻城之状。
确如守将所言,匈奴本不善此道,纵有燕军从旁协调,阵列稍显齐整,但整体看来仍显散乱无序。
这般阵仗若在他往日所率军中,主将怕是要受严惩,饿上三天三夜亦不为过。
燕军倒是更谙攻城之法,阵型也齐整些,奈何实力早已大损——先前遭王翦重创,如今对秦军仍心存凛然惧意。
“杀!”
张唐观战片刻,觉得守城并非难事。
若是短兵相接的**,则未可知,他尚未与匈奴骑兵正面交锋过。
但敌军势众,终究不可小觑。
***
有了张唐所率援军,渔阳城防稳如磐石。
敌军猛攻一个多时辰,见难以撼动,为减少伤亡只得暂且退去。
此时日已西斜。
张唐在城头巡视,发现部分墙垣被燕军投石机砸出裂损。
天寒地冻,修补极为不易,城内石料亦捉襟见肘。
若城墙破损加剧,极易予敌可乘之机。
他巡看一圈,目光落在墙边一处积水凝成的冰面上,忽然灵光一闪,朗声下令:“速调两万人,备足清水,今夜为城墙泼水。”
“这是何故?”
守将大惑不解。
城内虽不缺水,但调动如此人力浇灌城墙,实在闻所未闻。
张唐只神秘一笑:“明日清晨,诸位自然明白。”
两万兵卒很快调配妥当。
新汲井水尚未结冰,兵士们执火把连夜劳作。
城中数口井边汲水不息,众人接力将水运至城头,仔细浇淋墙垣。
这场彻夜的泼水行动,直至黎明前夕方告完成。
寒夜将尽时,张唐登上城头。
晨光熹微中,整面城墙已覆上一层青灰色的冰壳,光滑如镜,寒气森森。
昨夜泼下的水在朔风里迅速凝结,此刻竟成了另一重铠甲。
“妙啊!”
身旁的守城官恍然大悟,击掌赞叹。
张唐未答话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原野。
正午,战鼓再起。
燕军与匈奴人涌至城下,却齐齐顿住了脚步——那道突兀的冰墙横亘眼前,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管它怎么来的!破城!”
燕军将领挥刀嘶吼。
匈奴士卒们想起城中许诺的粮秣,硬着头皮向前冲。
可冰面太滑,才迈几步便跌作一团;有人勉强架起云梯,梯脚却在冰上打滑摇晃,根本无法攀稳。
“凿开它!”
混乱中有人喊道。
铁镐刚举起,城头已传来张唐沉冷的声音:“放箭。”
箭雨混着碎石倾泻而下,城脚顿时惨呼四起。
燕军阵后推出数架投石机,巨石呼啸砸向冰层,冰屑迸溅中竟真破开几处缺口。
敌军趁机扛梯涌上。
“将军!”
守城官声音发紧。
张唐凝视那片狼藉的冰面,忽然抬手:“继续泼水。”
一桶桶清水被提上城垛,迎着寒风泼洒下去。
水瀑淋透攀梯敌兵的衣甲,浸湿云梯横梁,不过片刻,湿处便在凛冽空气中凝出白霜。
“冷……骨头要冻裂了……”
有人牙齿打颤,再不敢向上半步。
更多人发现自己衣袍正与**冻在一起,惊惶挣扎着向下退却。
张唐见状,喝令加快泼水。
漫天水花如冷雨纷扬,城下敌军瑟瑟蜷缩,连刀矛都握不住,终于潮水般溃退而去,只余下许多滑倒在冰洼里的身影狼狈爬行。
“冰城之计,足以暂缓两月之围。”
张唐望着退远的烟尘低语。
至于冰雪消融后的战局——他望向阴云积聚的天际,暂且将那个念头按回心底。
张唐心中思忖,白信定有对策,便迅速修书一封,交由黑冰台密使送回咸阳,将临淄的变故一一禀明。
同一时刻,临淄牢狱深处。
齐王建蜷在破絮之中,薄被难御寒气,冻得他浑身发颤。
后胜蜷在一旁半睡半醒,其余家眷皆被隔开关押——田冲不许他们相见。
“丞相。”
齐王建忽然出声。
后胜一个激灵撑起身:“大王有何吩咐?”
“这些日子囚于此地,寡人想通了许多事。”
齐王建声音平静,“寡人虽庸,却不至愚钝。
有些事思来想去,不问明白,终究梗在心头。”
他目光如钉,直刺后胜。
“丞相说,是么?”
后胜脊背发凉,只得低首:“大王所言极是……不知大王要问臣什么?”
“你与秦国,是否早有勾结?”
“臣、臣……”
后胜扑通跪地,本想矢口否认,可看到四周铁栏,终是颓然垂首,沉默便成了默认。
“寡人本该早些看透的。”
齐王建缓缓坐直,背靠阴湿墙壁,神色竟无波澜。
“什么人?!”
牢狱外骤然响起厉喝。
骚动仅持续片刻便归于死寂。
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,狱卒接连倒地。
黑衣人径直到达这间牢房前。
“你们是谁?是田冲派来灭口的?”
后胜缩向墙角,声音发颤。
齐王建却摇头:“若是田冲的人,何必杀尽守卫?”
来者正是黑冰台死士。
他们一言不发,寻得钥匙打开牢门,将齐王建与后胜等人尽数放出。
“诸位究竟何人?”
后胜惊疑不定。
黑衣人依旧沉默,事毕即退,转瞬消失在牢狱阴影中。
齐王建眯眼望着空荡的走廊,低语道:“素闻秦之黑冰台无孔不入……今日方知传言不虚。”
“黑冰台?秦国为何救我们?”
后胜先是一怔,随即恍然——自然是为了制衡田冲。
齐王建整了整破旧的衣袍,迈步而出。
牢门外,数名白发老臣伏地相迎,身后黑压压列着整装兵马。
“恭迎大王重归!”
老臣们声音哽咽。
他们始终未曾屈服于田冲的威势。
后胜望着眼前阵仗,瞳孔骤缩。
黑冰台之力,竟已深植齐土至此?
雪絮纷扬,临淄城外早已不见田冲的身影。
这位自封的齐王正亲随大军压阵前线,初时意气风发,只道那杨端和区区数万秦卒,何足为惧?可当真刀兵相接,他才惊觉麾下齐军之羸弱,竟远超所料。
杨端和以五万之众,硬生生抵住了他的汹涌攻势。
光阴在战鼓与烽烟间悄然流逝,转眼天地皆白。
秦军的援兵踏雪而至,兵力陡增。
昔日五万秦军尚难攻克,如今十数万黑甲列阵于前,齐军更是胆寒,连试探的勇气也消散在凛风之中。
大雪封途,战事暂歇,秦军并未趁势反扑,只如磐石般静驻原野。
田冲独坐军帐,正为眼前僵局焦灼难安,忽见心腹踉跄闯入,满面惊惶。
“大王,祸事了!”
来人声音发颤,“临淄……临淄生变!”
田冲以指节按压突突跳动的额角,倦声问道:“临淄能有何变?”
“田建自牢狱脱身,纠集旧部,已举兵复起了!”
田建——那被囚禁的前代齐王。
亲信续道:“城中应者甚众,田建整军聚将,正朝我军方向扑来!”
“胡言!”
田冲霍然起身,案几被震得一声闷响,“他早已身陷囹圄,如何逃脱?齐国上下,怎还有这许多人愿随他作乱?”
亲信只得将急报再述一遍,字字确凿。
田冲背脊倏地渗出冷汗。
若田建自东袭来,西面又有杨端和十数万虎狼之师,两相夹击,便是绝境。
他急喝道:“撤!传寡人令,全军后撤!”
“大王,往何处撤?”
亲信茫然四顾。
东为田建所据,西有秦军眈眈,南境旧属楚地,今亦归秦,天地虽大,竟似无路可退。
“向北!”
田冲咬牙道,“速据饶安,再联结燕王与匈奴诸部。
快去!”
命令既下,大军匆忙拔营,在雪野中拖出一道蜿蜒凌乱的痕迹。
田冲欲寻谋士曹秋道商议对策,却遍寻不见其踪,只得先率众北奔。
他想,只要握稳饶安,控住齐国西北一隅,再借燕、胡之外力,大势犹可周旋。
与此同时,临淄城中。
齐王建甫脱牢笼,第一桩事便是重整旗鼓。
他聚拢城中尚听调遣的兵马,不顾风雪正厉,挥师直指田冲所在。
然齐军久疏战阵,兵卒体弱,兼之寒潮一日酷似一日,行军未及半途,已有人马冻僵倒毙。
领兵之将亦瑟缩马背,呵气成霜,望着茫茫雪原,再难催动半步。
齐王建将复仇的火焰暂且压入心底。
“丞相,”
他转向后胜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,“你与秦人素有往来,便代寡人修书一封,递与那杨端和。
将齐国的境况说个分明,寡人要议和。”
他最深的恐惧,始终盘踞在边境线上那支黑色大军。
若能以和谈止戈,他绝不愿再启战端。
齐国早已元气大伤,经不起任何风浪了。
他心中雪亮,黑冰台之所以出手相助,所求为何。
如今之势,唯有顺着秦国的意思,哪怕是与田冲在朝堂内斗得你死我活,也绝不能将齐国卷入北疆对匈奴的浑水之中。
当然,田冲此人,他绝不会放过。
后胜无可奈何,只得遣出心腹,秘密前往秦军大营。
——
“将军,齐军拔营了。”
李由自营外快步走入,带来消息。
杨端和闻言走出辕门,极目远眺。
只见远处原本连绵的齐军营寨,此刻已尽数拆除,人马正朝北方缓缓移动。
他眉头一皱:“田冲怎会突然退兵?此事蹊跷。
速派斥候,探明虚实!”
十数骑轻探刚离营不久,后胜的密信便已送达案头。
杨端和展信细读,片刻后朗声大笑:“齐王建反击,朝堂内讧,如今送来求和之请。
李将军,你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