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国朝局动荡,他早有耳闻,只是未料到那看似懦弱的齐王建竟能寻得机会反制,如此一来,齐国这潭水只会更浑。
李由新至雁门,便被白信调派至此,对黑冰台的具体布局并不深知,但他的判断却与白信不谋而合:“田冲既退,我军固然可进,却非上策。
依末将看,不如坐视田冲与田建继续缠斗。
我们只需陈兵边境,静待其内耗殆尽,再施以雷霆一击。”
“李将军所见,正合我意。”
杨端和颔首,“不过,最终如何行事,还须禀明将帅定夺。
眼下先按兵不动,回复齐王建,准其求和之请,秦军暂不入齐境。”
他随即提笔,写下两封书信。
一封回复后胜,另一封,则命快马送往北方的雁门关,呈交白信。
时值严冬,风雪阻道。
信使自邯郸赶往雁门,竟跋涉了近一月之久。
此时的雁门关外,早已是冰封雪裹的天地,匈奴人的踪迹全然不见。
白信已下令大军驻守关内,以待寒冬过去,再彻底击溃匈奴。
“将帅,杨端和将军有信至。”
陈平随蒙恬等将领一同抵达雁门,以长史之职随军参赞。
他将书信呈上。
白信阅毕,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:“齐国果然自己乱起来了。
李由他们处置得宜,静观其变便是,不必插手。
至于田冲……他是否会求助于辽西的匈奴与燕国残部?”
他略一沉吟,摇了摇头,“待冰雪消融,匈奴人与燕人自身尚且难保,哪有余力助他。”
“传蒙恬、庚武来见。”
他吩咐道。
不多时,二将应召而至。
“你二人点齐一万重骑,会同铁鹰锐士,即刻赶往渔阳,助张唐镇守。”
白信下达军令,随即抬眼望向帐外苍茫的雪原,问道,“距冰雪消融,还有多少时日?”
陈平在心中略作盘算,开口道:“北地的严寒还要持续一段日子,依我推测,至少还需四五十日方能转暖。”
白信颔首道:“这四五十日内,你们须尽快赶赴渔阳,熟悉地形与气候。
待冰雪初融,战事必起。
张唐手中仅有十余万兵马,应对起来难免吃紧,届时骑兵便是决胜之关键。
至于具体战法,一切听从蒙恬调度。”
“遵命!”
蒙恬与庚武齐声应道。
二人并未即刻动身,眼下尚有准备之机,当先回营整顿雪地行军的粮草器械。
白信忽又笑道:“张唐在渔阳以水筑城,倒是别出心裁。”
渔阳传来的战报,他早已阅过。
“若换作是我守城,恐怕也想不出这般法子。”
陈平沉吟道,“张将军确有大才。
其实将军麾下诸将,个个皆非庸碌之辈,只是将军风采过盛,才令他们稍显黯淡。”
白信挑眉看他:“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奉承人了?”
陈平早已明白“奉承”
一词的意味,闻言与白信相视一笑,转而谈起日常琐务。
一日光阴,便在平淡中悄然流逝。
***
夜色渐浓。
白信踏入帅帐时,见嬴淑正伏案处理军务——粮草调拨、日用消耗、职衔更迭等文书堆叠案头。
陈平主持雁门郡全局,其才千练,不愧为日后宰辅之材,将诸事理得条清缕晰。
想到自己近来几乎撒手不管,白信心下微赧,悄步走到嬴淑身后,轻轻环住她的肩,在她耳畔低语:“夜深了,可忙完了?”
“只剩这几卷了。”
嬴淑抽出几份绢册,含笑递来,“你过目若无误,明日便可下发施行。”
“你经手之事,何须再看。”
白信将文书随手搁在一旁,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揉按,声线温存,“写了这许多字,手可酸乏?”
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嬴淑身子向后轻靠,偎进他怀中:“为夫君分忧,怎会觉得累。”
“明日始,这些杂务交由我或陈平便是。”
“我做得来。”
“我舍不得。”
“夫君……”
嬴淑忽然转身,双手微一使力,将白信推倒在铺着厚软羊毛的帐毯上。
北地苦寒,主帅帐中特铺了洁净羊绒以御冷湿。
“夫君,我想你了。”
她将脸颊贴在他胸前,轻声呢喃。
白信一把将她抱起,走向内榻。
细吻落于她唇间时,他低笑问:“淑儿想什么?”
嬴淑面染霞色,轻咬他下唇,齿间力道柔和如吻。
未几,帐内暖意渐浓,春深似海,与外头凛冽风雪恍如两界。
——
光阴如梭,悄然流逝。
不知不觉,时序已滑入正月。
北地的寒气虽不似先前那般刺骨,但原野上的冰雪仍固执地覆着,不肯轻易退去。
白信提早登上了雁门关的城楼,目光越过关隘投向苍茫的北方。
积雪确乎薄了些,远处的地面已隐约露出斑驳的土色,回暖的迹象悄然酝酿。
“将军,”
一名身着黑衣的探子无声地近前,低声道,“北边各部匈奴,近来兵马调动频繁,粮秣也在加紧征集。”
深入草原探查敌情,寻常斥候往往力有不逮,而黑冰台的这些人却如鱼得水。
他们的身影早已渗入草原腹地,将匈奴人的一举一动,摸得颇为清楚。
“看来匈奴人又要南下了。”
李信沉声道。
他曾驻守萧关,跟随徐先与诸多胡部周旋,深知匈奴的脾性。
去岁冬初吃了败仗,他们绝不会甘心。
只待这春意稍露,战马便会迫不及待地踏碎残雪,卷土重来。
更何况,辽西那边的匈奴部众,也正等着与雁门关外的同族会合,共图南下。
“正好,”
任嚣咧嘴一笑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来给咱们送军功了。”
这话引来周遭几人心领神会的低笑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。
“只是匈奴人不好对付。”
田震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他与章邯皆是跟随白信多年的旧部,虽不及章邯那般才干出众,如今也领着一部人马。
他原本是白信的近卫短兵,如今这个位置,已被嬴淑麾下第一都尉的精锐接替。
“好不好对付,打过才见分晓。”
章邯的语气平静却坚定。
白信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各部加紧操练。
歇了一个冬天,筋骨都松了。
继续盯紧匈奴动向,一旦有南下的确切消息,即刻来报。”
“诺!”
众人齐声应道,随即各自散去。
严寒的冬季让练兵次数锐减,如今寒意稍褪,整个军营便重新沸腾起来。
呼喝声、兵刃撞击声、马蹄踏地声交织成一片,在辽阔的营地中回荡不息。
七日光阴,悄然流逝。
关城外的积雪终于开始消融,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溪流,在低洼处蜿蜒汇聚。
城墙悬挂的冰棱,也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。
遥远的草原深处,已能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,只是这融雪的时节,空气里弥漫的湿冷,有时竟比落雪时更觉刺骨。
“将军,”
那名黑衣探子再度出现,带来最新的消息,“两日前,匈奴人的兵马粮草已集结完毕。
按行程推算,此刻……恐怕已在南下的路上了。”
情报的传递总有迟滞。
两天前自草原折返,那么今日,匈奴的铁骑很可能正滚滚而来。
白信眼神一凝,命令即刻传下:“全军集结!”
号令如山,军营瞬间进入另一种节奏。
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在城下汇成森严的阵列。
随即,雁门关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洞开。
一万重甲骑兵与一万轻骑,如同两道铁流,开始井然有序地涌出关外。
“章邯,”
白信的声音清晰冷静,“雁门关防务,交由你负责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李信:“李信,率骑兵随我出关。
我们去……迎一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。”
在我归来之前,雁门关的大门绝不可为任何人开启。
白信勒住战马,手中长槊斜指地面,朝城楼上的众人留下一句话,随即调转马头。
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忧虑:“黑冰台密报,匈奴三十万大军正南下。
将军仅率两万骑兵出击,是否太过冒险?”
“两万,足矣。”
白信未回头,只一扬手:“出发!”
关北原野上,马蹄声如雷震起。
他此去不仅要迎敌,更要验证心中筹谋已久的战术——重骑与轻骑的协奏。
为铸就这支重甲铁骑,国库耗费甚巨,首战必须赢得漂亮,方能证明其价值。
若实战不如预期,也好及时更张。
雁门关的轮廓在烟尘中渐次模糊。
两万骑兵驰骋如风,重骑虽负铁甲,座下河曲马却耐力惊人,虽不及轻骑迅捷,亦能紧随其后。
不久,一处高坡映入眼帘。
“将军,匈奴前锋距此已不足十里。”
黑冰台探马再度来报。
十里之距,转瞬即至。
白信沉吟片刻,下令:“赢都尉,率轻骑出击。
依计行事,诱敌骑至此。”
“领命!”
嬴淑应声策马。
她未佩刀槊,只挽长弓,鞍侧悬着三壶羽箭——所有轻骑皆是如此装备。
“轻骑,随我来!”
她一声清喝,率先向北驰去。
待轻骑队伍远去,白信再度开口:“李信,领五千重骑绕至匈奴军后,袭其辎重,乱其阵脚。
一击即退,不可恋战。”
“诺!”
李信率部悄然趋东北而行,借地势隐去踪迹。
白信自领余下五千重骑,缓辔北进。
既与嬴淑保持呼应之距,亦在高坡静候猎物入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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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曼单于得知秦将白信亲守雁门关时,抚掌大笑。
他深知此人在秦国的分量,故决意亲征。
若能生擒乃至斩杀白信,他头曼之名必将震动整个秦国。
“我要用那白信的头骨制成酒碗,”
头曼眯眼望向南方,仿佛已见凯旋之景,“当着所有秦人的面,痛饮庆功酒。”
幻想及此,他忍不住笑出声来,胸膛中满是炽热的憧憬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草原的宁静,也惊醒了头曼单于漫游的思绪。
他眉头一皱,沉声发问:“前方何事?”
身侧近卫即刻遣人探察。
不多时,探子飞马回报:“单于,南面有一支骑兵正朝我军奔来,约莫万人之数,看旗号,是秦军。”
“秦军骑兵?”
头曼单于眼神一凛,旋即明白过来——自己南下的动向,恐怕早已落入秦人眼中。
他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区区万人,也敢来我面前逞威?传令,一个不留。”
在他想来,于匈奴铁骑面前炫耀马术,这秦人简直是自寻死路。
昔日李牧执掌赵军,胡服骑射,尚能与匈奴周旋;如今李牧已死,赵地骑兵早已星散,他头曼又何曾将新兴的秦骑放在眼里?
命令既下,匈奴军阵中分出两千骑,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驰去。
并非匈奴无更多骑兵可用,而是根本未将秦军视作对手。
两千对一万,在头曼心中,已是绰绰有余。
隆隆蹄声滚过原野,震得草叶低伏。
那万骑秦军的主将正是嬴淑,她远远望见匈奴大军,也看见了那支孤军前出的两千人队。
“竟敢如此小觑于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