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信用的正是火攻,熊熊大火迅速吞噬车辆,浓烟蔽日,火光映红半边天空。
匈奴士卒救火与抵抗之间,首尾难顾。
恰在此时,南面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。
匈奴前军的骑兵终于回援,用李信听不懂的胡语高声呼喝着,加速奔腾,眨眼间已迫近。
“撤!”
李信牢记将令,不得恋战,得手即走。
五千重骑拨转马头,向来路疾退。
然而重骑负重,速度不及轻捷的匈奴骑兵。
很快,一支约一万五千人的匈奴轻骑追了上来。
殿后的重骑兵并不回头,只将手中马槊向后反手一刺,锋锐的槊尖如毒蝎倒尾,精准地没入追得最近的一名匈奴骑兵胸膛。
马蹄声如雷般逼近,匈奴骑兵刚冲至近前,便迎面撞上一片寒光。
马槊横扫之处,数百人应声坠马。
余者急急散开,试图从两侧包抄,却见那黑甲将军已率众突前。
“破围!”
李信一声暴喝,长槊翻飞,近身的匈奴骑手接连被打**下。
箭矢零星射来,但重铠护住人马,纵有擦伤亦不致命。
铁骑冲撞之下,匈奴阵线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。
“将军,随我来!”
一队轻骑如风卷至,为首女子声音清锐。
正是嬴淑。
她率轻骑先至,张弩疾射,箭雨泼洒间为重骑开道。
李信精神一振,率部奋力前突,不久便杀出血路。
两军汇合,向南疾驰。
匈奴追兵受损已重,又惧轻骑骑射,只得眼睁睁看那一行人远去。
行出十余里,未见追兵,嬴淑这才放缓速度,与后方赶来的白信会合。
“将军!”
李信勒马,眼中灼灼生光,“重骑冲阵,果然势不可挡。”
白信却望向北方沉郁的天色:“速回雁门关。
匈奴受此大辱,必怒攻关城。”
——
头曼单于赶到后军时,火已熄了。
辎重车散落一地,焦黑处处,所幸未延烧成片。
他盯着那些残骸,牙关紧咬,眼中如有火涌。
两万秦骑,竟戏耍他数万大军,焚粮斩将,扬长而去。
“传令——”
他声音嘶哑,“全军加速,直扑雁门关。
我要那白信……跪着求饶。”
头曼的怒吼在寒风中震颤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烈。
匈奴骑兵的行进愈发急促,马蹄踏碎冻土,如同擂响的战鼓。
每一个匈奴战士的脑海中都反复烙印着一个名字——白信。
唯有鲜血才能洗刷今日的耻辱。
同一时刻,渔阳城外。
燕军与匈奴的联军目睹城头冰甲消融,化为涓涓细流,那座坚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已然消失。
两军统帅几乎同时挥下了进攻的令旗。
冬日蛰伏期间赶制出的数座楼车,伴随着如林的云梯,缓缓推向城墙。
沉寂多时的战场,骤然被震天的喊杀与金属碰撞声撕裂。
张唐屹立城楼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,指令简短而清晰。
守军在他的调度下,依托各类城防器械,将箭矢、滚石、热油倾泻而下。
令人意外的是,此番攻城的匈奴部众,竟显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章法,阵型不再散乱,冲锋也并非一味蛮勇,加之燕军侧翼的紧密策应,联军攻势一时如潮水般汹涌。
然而张唐眉宇间并无沉重。
他俯瞰着城下越积越多的敌影,以及战事最酣处飞溅的血光,蓦然提高声音,斩钉截铁:“举红旗!”
城楼最高处,一面巨大的赤色旗帜被奋力舞动,在灰暗天幕下划出夺目的轨迹。
那是与蒙恬、庚武约定的信号。
距此数里之外,一片低缓丘陵之后,两万五千骑兵如静伏的猛兽。
万人轻骑,万人重甲,更有五千精锐**于阵前,人马皆静默无声,唯有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庚将军,看!”
蒙恬马鞭遥指,渔阳城头那抹跃动的红色清晰映入眼帘。
庚武颔首,声音沉稳如铁:“红旗既起,当出击。”
“杀——”
蒙恬翻身上马,一声长啸穿透原野。
霎时间,万马奔腾,大地为之震颤。
骑兵们平端马槊,锋刃汇成一片死亡的寒林,随着主将如离弦之箭,狠狠楔**军后方。
庚武所率的五千锐士,与蒙恬部众又自不同。
他们装备更为驳杂,行动却迅疾如风,宛若一柄淬毒的短刃,最先刺入敌阵侧肋。
“破!”
庚武暴喝,战马人立而起,铁蹄将一名匈奴步卒凌空踹飞。
周遭敌军这才惊觉后方遇袭,仓促间试图组织抵抗,然而面对这些如鬼魅般切入阵中的精锐骑兵,步卒的防线脆弱如纸。
铁骑过处,血肉横飞,那是毫无悬念的碾压。
另一侧,蒙恬统帅的轻骑兵已在十名悍将带领下四散掠阵,弓弦鸣响如疾雨,箭矢精准地收割着生命。
而重甲骑兵则与庚武的锐士遥相呼应,如同两柄沉重的铁锤,一记记砸入敌阵深处,再撕裂而出。
马槊穿刺,横刀挥斩,战马冲撞践踏,所过之处,敌军人仰马翻,尸骸枕藉,哀嚎声淹没在滚滚铁蹄之下。
得知后方有秦军骑兵突袭,燕军与匈奴联军不得不分兵回防。
攻城之势一缓,张唐肩头的压力顿时轻了大半。
“将军的重骑,当真锐不可当!”
城楼之上,张唐极目远眺。
昔日在咸阳演武场上,这些铁甲骑兵虽也操练严整,却终究未历实战。
直至此刻,亲眼见他们如洪流般碾过敌阵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,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摧枯拉朽。
心中最后一丝悬虑悄然落地——渔阳城外的敌军,怕是要退回辽西了。
守城士卒也觉出不同。
攀城的敌兵稀疏了许多,攻势渐疲。
只需搬起石块向下砸去,或是挽弓射上几箭,便能逼退来犯之敌。
城头气氛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松快。
就在秦军骑兵纵横冲杀之际,匈奴的骑队终于迎了上来。
他们亦以骑射立族,岂容秦骑独逞威风?战马嘶鸣,蹄声如雷,五万余骑卷起漫天烟尘。
“蒙将军,匈奴骑兵交予你了。”
庚武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攀附云梯的步卒,沉声道,“我去截断攻城之众,分头行事。”
“领命!”
蒙恬毫无犹疑。
眼见黑压压的敌骑压来,他眼中反而燃起战意。
两万秦骑应令后撤,与步兵战团拉开距离。
轻骑如游隼般掠出,箭矢纷飞,与匈奴骑队周旋缠斗;蒙恬亲率重骑直插敌阵**,万骑铁甲竟如利刃剖竹,将数倍于己的敌军生生割裂。
庚武所率的铁鹰锐士亦被数千匈奴骑兵截住。
这些锐士虽无重甲层层护卫,却个个气息沉凝,皆修过炼气之法。
除却后来补入的新血,余者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。
他们骨子里透着一股沙场磨出的狠戾,**愈多,战功愈显,手中横刀上早已沁入一层拭不净的暗红血锈。
“杀!”
庚武率先突阵,刀光闪过,两名匈奴骑者应声**。
其余锐士随之暴起,凶悍竟不逊主将半分。
拦截之敌转眼溃散,铁鹰锐士旋即撞入攻城步卒之中,刀锋所向,血肉横飞。
燕卒与匈奴人皆胆寒退避,云梯被纷纷砍断,高耸的楼车更被斩断承重巨木,轰然倾塌。
另一侧,轻骑游射配合重骑冲碾,匈奴骑兵终至全军覆没。
攻城敌军气焰尽失,残部仓皇退往大营。
蒙恬未令追击,庚武亦收拢部众,驻马阵前。
“开城门——”
张唐的声音自城头落下,浑厚而亮。
城门洞开,战马踏着烟尘归来。
一场厮杀过后,烽火暂歇,蒙恬率领的骑兵队伍在凯旋的号角声中缓缓入城。
这一仗,赢得干净利落。
“渔阳,总算是保住了。”
庚武策马走在城内的街道上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。
经此一役,敌军想必不敢再轻易集结大军来犯。
白信将军尚未抵达,匈奴与燕国的联军便已接连溃败,若他日帅旗真正降临,这些敌人的下场只怕更为凄惨。
张唐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,他望着城楼上逐渐平息的战火,开口道:“初来此地时,我心头的担子沉得厉害。
幸得诸位同心协力,城池无恙。
接下来……我们是该乘势进军辽西,还是静候将帅军令?”
蒙恬勒住马缰,声音沉稳:“依我看,当先请示将帅,再定行止。”
“那我即刻遣人呈送战报。”
庚武点头应下。
城外,士兵们正沉默地清扫战场。
血迹渗入焦土,断戟残旗被逐一归拢。
另有一队斥候如离弦之箭,悄无声息地奔往辽西方向,去探听那片土地上的风声。
——
辽西,燕军大营。
燕王喜在帐中来回踱步,脚下的毡毯几乎被他踏出痕来。
依靠匈奴之力,他好不容易收复辽西,又从辽东辗转至此,心中那把复国的火从未熄灭。
他渴望回到蓟城,将秦人逐出燕土,让故国的旗帜重新飘扬。
蓟城仿佛就在眼前,可攻城之战却屡屡受挫。
连日强攻,竟连渔阳的城墙都未能跨越。
匈奴人虽勇猛凶悍,可面对秦军,那股气势似乎总缺了些什么。
焦躁在他胸中翻涌——究竟何时,才能重返故都?
他甚至曾在夜深时恍惚幻想,自己一路挥师西进,直逼咸阳,让嬴政亲眼看着公子扶苏倒下……为燕丹复仇,也为自己挣一口不屈的气。
只是想起燕丹,心头不免一阵刺痛。
乱世之中,为了活下去,有些牺牲竟显得那样无可奈何。
“大王——不好了!”
老臣鞠武仓促掀帐而入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惶。
燕王喜心头一坠,急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攻打渔阳的军队……又败了。
大军已撤回辽西,照此情形,我们恐怕连渔阳都夺不下来。”
鞠武面色灰败,低声道,“先行撤回的士卒说,秦军之中有一支骑兵极为可怕,连战马都覆着重甲,冲锋起来,我军根本无从招架。”
“战马覆甲?”
燕王喜愕然,“秦人的骑兵,竟比匈奴铁骑还要强悍?”
鞠武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正是匈奴骑兵先溃,联军才不得不全线后撤。
“那寡人……寡人回蓟城的愿望,难道就此落空了?”
燕王喜声音发颤,似是不愿相信。
眼下看来,确已希望渺茫。
连渔阳尚且拿不下,何谈蓟城?
“还有一事,”
鞠武缓了口气,转而禀报,“齐国生变。
被田冲囚禁的齐王,不知如何逃出牢狱,集结旧部一举夺权。
如今田冲败退至饶安,与齐王对峙。
他多次遣人来求援,匈奴那边已直接回绝,我们一直未作回应,但……恐怕也只能拒绝。”
燕国兵力本就单薄,自保尚且艰难,若再分兵援齐,不过是加速自身的倾覆罢了。
“回绝吧。”
燕王喜闭上眼,挥了挥手。
帐中只余下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。
鞠武沉声道:“匈奴人绝不会善罢甘休,请大王宽心,蓟城终有一日能重回我们手中。”
燕王喜只是低低一叹:“但愿如此。”
话虽出口,他眼中却已寻不见几分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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