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帅既如此说，心中自有韬略。
议罢，众人领命退去，整饬部属，只待头曼消息再定对策。
然未等来胡骑动向，齐国的乱讯已先送至案前。
田冲与齐王建已然开战，胜负未分；另有一事：稷下学宫尽散，曹秋道踪迹全无。
“此人藏得倒快。”
嬴淑低声道，“莫非他已猜出我等身份，畏于追查，故而隐匿？”
“或许。”
白信颔首，“但这般高手若诚心隐遁，纵是黑冰台亦难寻觅。
不过——寻不到，便继续寻。”
“他定会再现身。”
嬴淑语气笃定。
白信默然。
曹秋道所为皆系齐国，其执念之深，恰似张良之于韩，岂会轻易罢休？
“且等吧。”
他将竹简搁下，暂敛思绪。
渔阳城头，朔风卷过旌旗。
日子在紧绷的沉寂里又滑过数日。
城外，匈奴的骑兵与燕军的营垒依旧如冻住的潮水，再无叩关的动静。
这异样的平静，只像在等待——等待北方那头巨兽的头曼单于，携着遮天蔽日的五十万铁骑南下，将这孤城与背后的中原一口吞没。
白信并不急躁。
他静待着，如同蛰伏的猎人。
两日后，嬴淑踏着夜色带来的消息，印证了这份等待的意义。
“良人，黑冰台密报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头曼已现身在渔阳西北二百里外的草原，正集结部众，不日即将南下。”
“二百里……”
白信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，沉吟片刻，“唤蒙恬、李信诸将前来，议定方略。”
衙署内，灯火通明。
众人齐聚，白信将那份密报传阅，又将一幅绘着辽东辽西山川形势的牛皮地图在长案上铺开。
“头曼将至。”
白信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凝重的脸，“我的意思，不能让他安然踏入辽西。
须在半途，便将其势头打断，乃至歼灭。
诸位有何良策，可阻其南下？”
李信踏前一步，声音起初有些发紧，经历过前番挫败，他总不免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阴影：“或可……主动伏击。
纵不能尽歼其众，也必能重创其军，令其无力再图南下。”
话出口，他顿了顿，似在等待评判。
白信并未否定，只追问：“具体如何行事？”
李信精神微振，俯身指向地图上渔阳以北的区域：“渔阳以北，山峦连绵，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。
我可率精锐趁夜色潜出，疾行北上，于头曼南下的必经之路择险要处埋伏，以逸待劳，骤然击之。”
白信颔首，望向其他人：“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蒙恬、张唐等将略作思忖，相继点头，认可此计可行。
“陈平，”
白信看向那位总是思虑深沉的谋士，“你有何见解？”
陈平捻着短须，缓声道：“若求一举重创头曼，伏击兵力恐需十五万之众。
如此大军趁夜离城，虽可掩人耳目，然渔阳守备必因此空虚。
城外三十余万敌军虎视眈眈，若彼等察觉端倪，趁势来攻，城池危矣。
故而在李将军分兵北上的同时，我等在城内须有对策，不仅要牢牢吸引住城外敌军的注意，令其无暇他顾，更需虚张声势，使其误判我军实力，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一席话，让李信眉峰紧锁。
伏击之策固然直接，但这后方的隐忧，确是致命要害。
白信沉默良久，目光在地图与跳跃的灯焰间游移，终于决断：“便依李信之策行事。
今夜三更过后，李信领十五万人马北上，田震为副，务必隐秘疾行。
至于如何拴住城外那三十万眼睛……”
他眼中掠过一丝锐光，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计议既定，夜色便愈发深沉起来。
三更的梆子刚敲过，白信已披甲立于校场。
火光跃动，映亮他身侧肃立的铁鹰锐士、轻重骑兵与五万步卒。
他沉声下令：“待城外敌阵生乱，你等即刻自西门潜出，绕道北行。
四日为期，无论成否，必返。”
李信与田震抱拳领命：“诺！”
渔阳东门在浓夜中悄然洞开。
白信亲率兵马出城，张唐留守城楼，任嚣与嬴淑随行左右。
九万余人马如暗潮涌出，直扑敌营。
匈奴与燕军的巡哨忽见西面火光逼近，马蹄声撕裂寂静，顿时惊觉：“敌袭——！”
营中霎时沸腾。
睡梦中的兵卒仓促披衣执刃，尚未列阵，庚武所率的铁鹰锐士已如鬼魅掠至，两万轻骑紧随其后，箭雨倾泻。
刚钻出营帐的兵士成片倒下。
白信的重骑趁乱突入辕门，马槊所向血肉横飞。
任嚣的步卒随即掩杀而上。
夜袭如雷霆骤降，匈奴将领茫然失措，燕军将官连甲胄都未系全便嘶吼着整队。
厮杀半晌，敌营三十万兵马渐成合围之势。
白信见扰动已足，扬刀高喝：“撤！步卒先退，骑军断后！”
任嚣率步卒疾退。
重骑结阵阻敌，轻骑游走发箭，铁鹰锐士挥横刀冲阵，凶悍尤胜重骑。
待步卒尽数撤出，白信方引轻骑回返，重骑与铁鹰锐士交替殿后。
秦军如退潮般井然离去，只留满地狼藉。
敌营彻夜火光大亮，匈奴人与燕军再不敢安枕，唯恐那黑色洪流再度破夜而来。
退出敌营，白信一行迅速返回城中。
同一时刻，李信与田震已率军自西门悄然北上，朝着预定的方位行进，准备迎击南下的头曼大军。
秦军这一分兵北上的举动，城外敌营毫无察觉。
天色渐明。
白信登上城楼，远眺敌营。
只见营中军容整肃，戒备森严，显然一夜未敢松懈。
渔阳城内兵力虽已减半，一切布置却仍如往日，巡防、岗哨、炊烟，皆维持原状，唯恐城外窥见破绽。
“将军，是否还要继续扰敌？”
张唐上前请示。
白信本有此意，但见敌军严阵以待，此时出击恐难占便宜，便暂压念头，只道：“再等等。”
他留给李信四日时间。
在这四日内，须再乱敌一次。
如今，只待时机。
这一等，便是一日过去。
李信离城的第二日。
经连日高度戒备，敌营士卒神经紧绷至极，全军疲态尽显。
秦军却始终按兵不动，仿佛昨日的严阵以待只是徒劳。
燕军士气渐颓，兵卒困倦不堪，即便此刻敌军来袭，也已无力招架。
白信立于城头，目光如鹰，远远望向敌营。
晨雾之中，营防显然不如昨日严密——敌军已至极限。
“张唐守城。”
“蒙恬，点兵五万，轻重骑兵、铁鹰锐士，全部集结。”
“随我袭营。”
令下，白信亲率重骑当先出城。
城门洞开，轻骑与铁鹰锐士如两股疾风左右掠出，直扑敌营。
清晨正是人最困顿之时。
燕军哨卒望见烟尘卷地而来，尚在朦胧之中，铁骑已杀至辕门。
“杀——”
庚武一声暴喝，铁鹰锐士的马蹄踏破营门，数名燕兵被撞飞出去，直到此时，守门的士卒才猛然惊醒。
“秦军……秦军又来了！”
一个侥幸未死的燕兵嘶声大喊，营中顿时一片惶乱。
朔风卷过荒原，三万匈奴铁骑如黑云压境，蹄声撼动大地。
他们紧咬着那支玄甲秦军的尾尘，直到对方忽然勒马回转——那一瞬间，沉重的马槊齐齐放平，槊尖映着塞外昏黄的天光，仿佛一道突然立起的钢铁荆棘之墙。
白信喉间迸出一声低吼，周身血气奔涌。
他率先撞入敌阵，马槊刺出时带起沉闷的风响。
身后重骑随之旋身冲杀，甲胄碰撞与骨骼碎裂的声音顷刻混作一团。
血雾不断泼洒在干燥的沙土上，又被纷乱的马蹄踏入尘埃。
不知厮杀了多久，当匈奴将领终于吹响撤退的号角时，来时漫山遍野的三万骑，只剩不足万人零落溃逃。
他们回头望见的，是秦军骑士巍然不动的阵列，以及那些覆甲战马沉稳如山的轮廓。
时代已然不同。
当秦国的战马佩上鞍镫、披覆铠片，当骑士掌中的长槊得以全力挥刺，草原上曾经来去如风的优势，便如昨日冰雪般消融殆尽。
白信率军退入城中，厚重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将城外血色残照彻底隔绝。“全军戒备，”
他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抛给亲兵，“静候李信军报。”
主帐内，嬴淑接过他卸下的甲胄。
那铁衣上血迹半凝，沉甸甸地散发着腥气。
她为他披上一件素色长袍，指尖拂过他肩甲压出的深痕，声音轻缓：“再几日，匈奴可退。
届时东进辽东，燕国指日可下。
这连绵战事，总算望得见尽头了。”
“确是如此。”
白信颔首，“若李信传来捷音，大局便定。
即便未有，亦可正面决战。
北调杨端和、李由部北上渔阳，兵力足矣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底映着帐中跳动的烛火，“此战，必克。”
更衣后，他例行巡营一周。
重返帐中时，才在寂静中唤出那片唯有自己能见的虚影。
战功转化的比率提升后，方才一役所获的功勋点数果然暴涨。
数字跃动，竟积至两万有余。
他凝视着“肉身力量”
后的可加点项，沉默片刻。
“加五千。”
虚影中光华流转，数值攀升，但系统的层级并未变化。
白信深吸一口气。
“剩余功勋，全数灌注。”
积蓄顷刻清空，化作洪流涌入四肢百骸。
就在此时，识海深处响起一声清鸣——
“系统晋至十一重天。
战功转化之率，今为一比一。”
白信缓缓睁眼，帐中烛火在他眸中映出一点微光。
从今往后，麾下将士每斩一敌，便是一点功勋入账。
他按了按掌心，感受着血脉中澎湃未息的力道。
早知如此，或许该更早专注于层级的突破。
至于那些尚未点满的玄异能力……暂且搁下罢。
眼前之路，已足够清晰。
系统界面悄然隐去，再无新的提示。
白信独自走上城楼。
寒风卷过垛口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一股躁动的杀意在他胸腔里翻腾，像被困住的野兽——他想再冲出去，让刀锋饮饱敌人的血。
但远处敌营的灯火连成严密的阵势，显然已加强了戒备。
他按住了腰间的剑柄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等李信的消息。”
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，低声自语。
渔阳城内外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。
守军沉默地驻守着城墙，城外匈奴大营则忙着重整队列、加固工事，像受伤的狼群舔舐伤口，等待着狼王的到来。
尽管白日惨败的怒火还在燃烧，他们却没有贸然攻城。
所有匈奴人都相信，只要头曼单于率领的五十万大军一到，这座城池必将化为齑粉。
——
北上的山道崎岖如蛇。
李信与田震已率军潜入一片层峦叠嶂之地。
这里山势陡峭，沟壑纵横，对于南下的匈奴人而言是陌生的迷宫，而李信手中那份绘满标记的地图，却让每一处隘口、每一条岔路都清晰如掌纹。
当头曼的大军还在五十里外缓慢推进时，李信的伏击已布置完毕。
**上弦，礌石就位，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