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辽东小城本不甚广,燕王喜曾有扩建之心,却无力施行,数万秦军足可牢牢掌控。
为防刺客再现,城中戒备森严。
纵是白昼,百姓亦不得随意走动;而秦军凛冽之威,早令黎民不敢擅出。
夜色悄然而至。
白信命人将燕王喜带到跟前。
“白将军……有何吩咐?”
燕王喜垂首躬身,语带颤意。
冰冷的刀锋映着跳动的火光,燕王喜蜷缩在囚车一角,每一次金属摩擦的轻响都让他心头紧缩。
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,他贪婪地呼吸着寒夜的空气,仿佛多吸一口便能多偷得一线生机。
白信立在他面前,身影被火把拉得细长。“那些刺客,”
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燕王当真不知来历?”
燕王喜喉头干涩,连连摇头,苦涩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:“不知……将军明鉴,他们绝非燕人。
可怜我四万将士……”
他的辩解苍白无力,连自己听着都觉虚弱。
白信静默片刻,目光似能穿透人心。“燕王欲求何种结局?”
他问。
燕王喜愣住,随即像抓住浮木般急道:“求将军开恩!刺客之事,与我绝无干系啊!”
“罢了。”
白信截断他的话,转身吩咐,“将燕王送往咸阳,听凭大王发落。
带下去。”
咸阳二字如同丧钟。
燕王喜还想哀求,几名兵士已利落地将他架起,拖离了火光范围。
“唤庚武来。”
不多时,庚武应召而入。
白信附耳低语数句,庚武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光,领命匆匆而去。
随后,白信寻到嬴淑,将筹划简要道来。
若一切如料,那些藏于暗处的影子必将再现形迹,届时只需擒住活口,**自可撬开。
翌日,一架沉重的囚车载着燕王喜及其家眷,在五百兵卒押送下,辘辘驶离辽东。
领队的是一名寻常的五百主。
行程数日,已入辽西。
咸阳愈近,囚笼中的恐惧便愈浓重。
家眷们瑟缩颤抖,他们皆知前路无非一死或为奴,春日寒风里,绝望悄无声息地蔓延。
是夜,队伍于野地扎营。
五百主令众人歇息,留百人值守,余者卧眠。
三更时分,万籁俱寂。
云掩残月,风过林梢,带着料峭寒意,吹得营火明灭不定。
二十道黑影自暗处悄然显现,如夜行的鬼魅,手持长剑,缓缓向秦军营地围拢。
杀意凝作实质,冰冷刺骨。
他们的目标正是囚车——非为刺杀,而是劫夺。
“先清障碍。”
为首者低哑下令。
二十人自信足以吞没这五百军士。
他们并非寻常武夫,而是淬炼过的利刃。
黑影倏然逼近,直扑巡哨士卒。
然而未及贴身,一声短促的呼喝划破寂静——
“来了!”
值守的秦兵竟似早有预备,瞬间结阵,刀锋齐指暗处。
几乎同时,四周黑暗中响起密集的脚步声,更多的黑影从营地外围反包而来,火把接连燃起,照出一张张冷肃的面孔。
原来那五百人的队伍里,混着不止五百人。
囚车旁的“守军”
悄然变换了站位,**上弦的微响在风中清晰可闻。
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,刚刚拉开序幕。
一名士卒厉声喝道。
四周的秦兵闻声而动,强弩齐举,弩矢破风而出。
嗤嗤破空声骤响,迅疾如电。
弩箭劲疾,两名黑衣人尚未及反应,已被射穿身躯,倒地气绝。
余下的刺客骇然变色,慌忙闪避箭雨。
便在此时,他们心头一沉,恍如坠入罗网——原来这队秦军之中,除却百名寻常兵卒,余者尽是铁鹰锐士与黑冰台的高手,早已静候多时。
“留几个活口。”
一道沉冷的声音自军阵中传出。
“动手!”
另一声应答随即响起,正是庚武。
他横刀出鞘,率领左右锐士与黑冰台众人直扑刺客。
剩余十八名黑衣人虽奋力抵挡,却难敌精锐——黑冰台与铁鹰锐士皆修习炼气之术,手中更有强弩为恃。
为首刺客意图率众突围,庚武却早有防备,刀光一闪,将其劈倒在地,未取性命,只令人捆缚结实。
再擒一人后,其余刺客尽数诛灭。
囚车之中,燕王喜被这番动静惊醒,愕然望向车外。
竟有人前来相救?
“燕王,此刻仍要辩称与刺客无关么?”
白信自军列中缓步走出,方才下令留活口的正是他。
“白……白将军!”
燕王喜先是一惊,随即恍然——自己竟成了诱饵,专为引出这些刺客。
他慌忙道:“寡人实不知他们身份,更不知为何来救!将军明鉴!”
“待查明身份,再听你分说。”
白信说罢,庚武已押着两名被擒的黑衣人上前。
二人目光冷厉,紧闭双唇,既不言语亦不求饶,显是心志坚韧之辈,寻常拷问必无结果。
白信心念微动,暗唤系统。
然而系统回应迅速而冰冷:
“奴役失败。”
失败?
白信心头一震。
系统竟会失手?这两名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,其背后之人又能驾驭如此意志顽绝的死士?
“将军,他们断气了。”
庚武忽然低呼。
白信垂目看去,只见二人唇角渗出血迹,气息已绝。
原来非是奴役不成,而是人已亡故,系统无从施为。
这系统……失败也不言明缘由,倒让他凭空揣测半晌。
庚武俯身细查片刻,沉声道:“他们齿间预先藏了毒囊,一旦失手便咬破自绝,已经没气了。”
白信没料到古人当真会用这般手段,摇了摇头:“罢了,把剩下的都处置干净。”
“是否要再设局引他们现身?”
庚武说着,目光转向囚车里的燕王喜。
既然刺客是为救人而来,这枚棋子或许还能再用。
燕王喜闻言一颤,正要开口辩解,却被白信抬手止住:“今夜之后,他们不会再来。
惜命之人,岂会反复涉险?暂且到此为止。”
“万幸……”
燕王喜暗自舒了口气。
这诱饵的滋味,着实不好受。
——
天色渐明时,渔阳守军自西而来,接走了燕王喜一行。
白信尚需挥师伐齐,无暇亲自押送。
前来接应的亦是五百兵卒,很快便押着囚车消失在尘土之中。
白信调转马头,欲回辽东与大部队会合。
分开不过两个时辰,西面忽然奔来一骑,正是他先前派去暗中盯梢的黑冰台探子。
那人脸色发白,急声道:“将军,出事了——燕王喜全家,连同护卫的五百将士,全数毙命!”
原来这探子方才片刻疏忽,再回头时,只见囚车内外尸横遍地。
不仅燕王喜及其亲眷气绝身亡,连护送的秦兵也无一活口。
“全死了?”
白信与庚武对视一眼,俱从对方眸中读出了惊疑。
幕后之人竟忽然改了主意——**终究比救人容易得多。
白信原以为对方只想劫囚,未料到会下此狠手,当即喝道:“速带路!”
探子策马前引,疾行近一个时辰,终于赶到事发之地。
已有部分辽西驻军闻讯赶来,正围守着满地尸首。
见白信到来,众兵卒齐声行礼。
白信快步上前,先检视地上秦军尸身,再察看囚车内的燕王一家。
燕王等人皆是被利剑从栅栏间隙刺入要害而亡;而五百兵士的伤口竟全然一致——每人喉间只有一道细窄剑痕。
一剑封喉。
五百人,皆是如此。
从创口走势与力道判断,行凶者不过五人。
五人屠尽五百甲士,且皆是一击毙命,这般手段白信自问亦能做到。
可见动手的绝非寻常之辈,至少是盖聂那般境界的高手。
幕后之人的意图实在令人费解——先欲救人,转而灭口,手下还网罗着如此多的能人异士。
“将军,行凶者绝非泛泛之辈。”
庚武也看出了端倪。
白信望着西面苍茫的旷野,缓缓道:“这回遇上的对手,怕是不简单。”
白信一掌击碎囚笼,将燕王喜拖拽而出。
就在他翻检对方袖口时,一片暗褐色的血痕骤然显露——那是仓促间以指为笔、鲜血为墨留下的一个符号。
血迹已凝,却因藏在衣内得以保全,仿佛死者拼尽最后气力刻下的诅咒。
“写的什么?”
白信蹙眉端详。
庚武亦摇头。
七国文字尚未一统,异国字迹犹如天书。
“军中可有燕地出身、识得旧字之人?”
白信扬声道。
“属下能辨!”
一名士卒出列。
他本是渔阳人,燕国故土多年前并入秦疆。
他凝神细辨片刻,沉声道:“是个‘丹’字。”
“丹?”
白信默念此字,思绪翻涌。
燕太子丹?可那人头颅早已被王翦送至咸阳,陛下亲眼验看过。
但世间易容替身之术并非传说,假死遁形亦非不可能。
只是,弑父之举实在悖逆人伦。
“莫非……太子丹未死?”
庚武低声推测。
“难断虚实。”
白信收拢衣袖,“此事须原样呈报陛下。”
当年亲见太子丹首级者,不过王翦父子与陛下寥寥数人。
此讯传入咸阳,不知将激起何等波澜。
“暂且按下,容后再查。”
既有神秘高手现身,又有疑似复生的燕国太子,局中迷雾绝非黑冰台可轻易拨开。
唯有静待暗处之人自己显露痕迹。
曹秋道失踪一事,同样蹊跷重重。
将余下琐务交予副将,白信策马折返辽东。
襄平城留驻部分秦军,主力则由嬴淑率领西归。
两军不久便会合于途。
此前白信故作玄虚,亲押燕王喜诱敌,而令嬴淑假扮主帅坐镇军中,果然瞒过了暗处窥探的视线。
此刻二人方换回身份。
“那些神秘人,棘手否?”
嬴淑急问。
“深浅未知。”
白信望向远山,“且待齐地平定,再揪出幕后之人不迟。”
两军汇流,经辽西、过渔阳,半月后抵达河间。
齐北已在田冲掌控之下,南境仍属齐王建。
二齐相争日久,战事却总似儿戏,在秦军眼中不过螳臂当车。
如今北境压境大军如黑云垂野,田冲终于慌了阵脚。
曹秋道依旧音讯全无。
面对滚滚而来的秦军,他还能依仗什么?田冲立在城头,掌心尽是冷汗。
白信并未即刻挥师河间,而是先遣使者联络杨端和,试探齐王建是否存有归降之意。
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,自是上策;倘若齐王执意抵抗,那便正好借他项上人头,再添一笔军功。
田冲此刻如坐针毡。
秦军已压至齐国北境,形成三面合围之势——北有白信,西驻杨端和,南面更守着齐王建。
东边?东边唯有茫茫沧海。
若这三方同时发难,纵使他有三头六臂,也绝无招架之力。
秦军按兵不动,他却仍在与齐王建内斗不休,兵力与元气早已消耗殆尽。
“诸位有何良策?”
田冲环顾身侧那些随他举事的大臣。
一片死寂。
若真有办法,齐国又何至于沦落至此?
东方六国,五国疆土已尽归秦有,唯剩齐国苟延残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