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目光触及那张灰白面孔的刹那,白信脊背窜上一阵寒意——仿佛踩进了精心布好的套索。
“走,立刻离开!”
他话音未落,四周影影绰绰已围上人来。
脚步声杂沓,火把的光跳动着逼近,将暮色撕开一道焦灼的缺口。
“杀了人,还想一走了之?”
牟乐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,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。
他身后跟着亭中求盗、亭卒,还有常乐里的一众乡人,连里监门也垂手立在侧旁。
白信瞳孔微缩。
牟乐出现在此,便意味着麻烦已缠成死结。
电光石火间,他全明白了:周实那桩事的证据要被抹净,而自己,正成了现成的替罪羊。
“白信,你竟敢在常乐里行凶?”
牟乐上前两步,火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人非我所杀。”
白信声音平静,“但你自有办法,让它变成我杀的。”
“我诬陷你?”
牟乐嗤笑一声,转头望向里监门,“把你方才所见,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。”
那干瘦的里监门抬起手,指向白信时指尖微微发抖,话音却斩钉截铁:“适才他来寻范阳,我说范阳还在田里。
他往田头去,我因有些琐事也想找范阳商量,便悄悄跟在后面。
谁知刚到地头,就见他持刀刺向范阳!我……我胆小,不敢上前,只得奔回去喊人,正巧遇上牟亭长……”
这证词太过工整,工整得像排演过许多遍。
白信与白兰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凉意——前脚才从这监门口中探得消息,后脚他便成了钉死自己的目击之人。
四周围着的里民们沉默着,火光映亮一张张木然的脸。
他们是被拉来作见证的,**于他们或许并不重要,牟乐指认谁是凶手,谁便是了。
“人证在此,你还敢狡辩?”
牟乐陡然拔高嗓音,“来人,将白信兄妹拿下!”
求盗与亭卒应声上前,铁链在暮色中碰出冷硬的轻响。
白兰急声辩驳:“你们休要胡来!我兄长乃军中不更,已任百将之职,将来必为将军。
我们初到此地便见范阳身亡,何来加害之说?”
牟乐嗤笑一声:“百将便能肆意妄为?军中早有传闻,有些兵卒专杀平民,割首级冒领军功。
依我看,你这不更与百将之名,怕也是这般得来的吧?拿下!”
几名亭卒应声上前,有人张弓搭箭,有人拔剑出鞘。
白兰死死攥住兄长的衣袖,眼眶已泛起泪光。
白信眉头微蹙。
此刻若出手反抗,无罪亦成有罪;若任由他们押走,县衙中早有牟乐的人打点周全,只怕凶多吉少。
该如何是好?
他心念电转,唯一可能施以援手的王离等人远在他处。
这世道交通闭塞,音信难通,想求外援已无可能。
若要自救,唯有前往县衙——却绝不能以囚徒之身被押解而去。
一名亭卒持剑逼近,正欲擒拿。
“你敢碰我?”
白信眼帘微垂,周身骤然迸发出凛冽寒意,如无形潮水般向那亭卒席卷而去。
“别、别杀我!”
亭卒浑身剧颤,恍如置身尸山血海,手中长剑哐当坠地,双腿一软瘫坐在地,声音抖得不成调子。
在那杀意涌现的刹那,他真切感到自己下一刻便要身首异处。
另外两名欲上前的亭卒亦被这气势所慑,双腿发颤连退数步。
连白兰也觉得兄长忽然变得陌生可怖,却仍紧紧握住他的手——再可怕也是至亲,她不怕。
白信语声冰寒:“不是要捉我么?来。”
他静立原地等候擒拿,可求盗与亭卒们再不敢上前半步。
仿佛只要触碰到这人,他们便会当场毙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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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“白信!你竟敢抗捕!”
牟乐也被那杀气惊得脊背发凉,却强撑声势厉喝,试图以虚张声势压过对方。
他那点稀薄气势近乎于无。
白信全然无视,抱臂冷言:“何来抗捕之说?我分明在此等候诸位拘拿,是你们不敢上前。
请吧。”
“亭长,此人煞气太重,如何是好?”
求盗颤声低问。
其余亭卒同样畏缩不前,那瘫软之人已手脚并用向后爬去。
究竟要斩杀多少人,才能凝练出这般骇人的杀意?
白信再度开口:“既然诸位不敢动手,便随我同往县衙。
谋害人命乃死罪,在场诸位皆脱不开干系——请。”
白信心中已有计较。
他决意化被动为主动,纵使那县尉是牟乐的姻亲,他也不信一县上下皆会沆瀣一气。
县令与县丞在上,只要将此事掀开,搅动风云,未必寻不到破局之机。
至于如何洗脱嫌疑,待到了县衙之内,他自有主张。
他身负爵位与军职,不信县丞等人能全然无视这层身份。
倘若他们当真敢,那这郿县便真是暗无天日,内里不知腐朽至何等境地了。
牟乐闻言一怔,几乎疑心自己听错——这白信竟主动要求前往县衙?
“都没听见么?”
白信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,“趁城门未闭,一同前往县署。
证物,务必带上。”
他牵起妹妹的手,神色平静无波,“兰儿,随我走。”
说罢,兄妹二人转身便走,步履沉稳,径直离开这片田埂。
还是那求盗先回过神来,急问:“亭长,这……如何是好?”
见白信如此从容,牟乐先前的笃定不免晃了晃。
然而转念一想,县衙终究是他的地界,县尉是自家姐夫,县丞亦是姐夫故交,底气便又硬了几分,沉声道:“慌什么?带上那尸身,随他去县衙便是。”
人命关天,终究是杀头的罪过。
众目睽睽之下范阳殒命,此事必须交由县衙处置,牟乐也不敢公然造次。
几名亭卒只得抬起尸首,跟上了白信远去的背影。
“亭长,您吩咐的,小人可都照做了……那欠债之事,又当如何?”
里监门慌忙扯住牟乐衣袖,压低声音问道,话里透着慌,“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啊。”
自白信出现在周钰家那日起,里监门便已受制于牟乐,故意将范阳之事泄露出去。
待白信再度登门,他即刻向牟乐报信。
可他万没料到,牟乐手段竟狠辣至此,利用白信前往田间的空隙,直接要了范阳的性命。
如今后悔已然迟了,既上了这贼船,便再难脱身。
一旦事败,他便是帮凶,同罪难逃!
此类勾当,牟乐一伙并非头一回做,心中自是波澜不惊。
他瞥了里监门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随我去县衙作证,指认白信行凶。
事成之后,旧账一笔勾销。
若你敢耍花样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阴冷,“你的儿孙,一个也别想安稳。”
“不……不敢!”
里监门浑身一颤,连忙应声。
“跟上。”
牟乐不再多言,甩袖前行。
周遭聚拢的乡民见当事之人皆已离去,他们与命案并无干系,便也三三两两散去。
只是刚回到常乐里,白信杀害范阳的消息已如野火般席卷了每个角落。
“阿父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周钰听闻事态竟严重至此,急忙回家寻父亲商议。
周实满面颓然,长叹一声:“是为父害了白信啊。”
他们父女二人,又能有什么办法?唯有束手无策罢了。
“白信……”
周钰倚着门框,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。
城门合拢的声响沉入暮色时,白信已携着妹妹穿过街巷。
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白兰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,越近县衙,那颤抖便越清晰,像风中瑟缩的叶。
牟乐一行人抬着那具身躯跟在后面。
穿过城门时已有无数目光投来,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升起,又被牟乐腰间亭长的印信压了下去。
直至县衙门前,守卫横戟阻拦,说时辰已晚,诸曹皆散。
“若非人命关天,不敢此时相扰。”
白信话音方落,牟乐等人已至阶前。
守卫瞥见草席下隐约的形状,脸色一变,转身疾步入内。
不多时,狱掾冯氏提着尚未系紧的绶带匆匆赶来,眉间积着被打断休沐的郁气。
牟乐张口欲言,白信却已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百将白信,见过冯狱掾。
野间偶见尸身,不敢不报。”
那“百将”
二字让冯氏正要坐下的身形顿住了。
他抬眼仔细打量眼前少年,忽然想起月前那卷自咸阳驰来的文书——新卒白信,阵斩五十二人,擢为不更。
“便是你……斩首五十二级?”
冯氏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。
他曾戍边多年,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正是。”
牟乐终于抢到话头,声音因急怒而尖利:“此人**害命!我亲眼所见尸身旁留有他的箭囊!他仗着军功拒捕,那些战功,谁知是不是屠戮庶民伪冒的!”
冯氏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。
他认得牟乐,更清楚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。
堂上烛火噼啪一跳,他忽然起身:“此案非我能断。
请二位稍候,容我禀明县丞、县尉。”
说罢拂袖转入后堂。
白信静立原地,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修长。
白兰轻轻挨近他,指尖冰凉,他却只望着檐角渐浓的夜色,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。
牟乐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,目光如淬毒的钩子,径直甩向白信。
最是惶惶不安的,当属里监门。
事若不成,他颈上这颗头颅怕也难保。
“兄长,我害怕。”
白兰的眼眶已然泛红。
白信只将声音放得极轻:“莫怕,兄长自有计较,定能无事。”
不多时,冯狱掾去而复返。
他身后跟着两人,一个是牟乐的姐夫丁锦,另一人则是县丞钟云华。
见二人到来,牟乐脸上霎时绽开一抹近乎刺眼的笑意。
“姊丈,你们可算到了。”
牟乐快步迎上前去。
“此乃县衙正堂,言语须得谨慎。”
丁锦面色端肃,一副秉公持正的模样。
牟乐自知失言,忙改了口,手指白信道:“两位上吏,此人乃我等擒获的凶犯,非但拒不伏法,竟还反诬于我。”
白信早知来人身份,不疾不徐道:“百将白信,见过丁县尉、钟县丞。
某要状告渭水北亭亭长牟乐,谋害人命,并欲嫁祸于白某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,最终钉在里监门身上,续道:“另有常乐里里监门,为牟乐作伪证,意图构陷。
恳请两位上吏明察,为白某做主。”
“范阳分明是你所杀!”
牟乐急声反驳,又转向里监门,“你来说与两位上吏听,白信是如何行凶!我还要告他白信诬告之罪!”
“够了。”
钟云华截断两人的争辩,对冯狱掾道,“冯狱掾,且先请白百将往客舍稍歇。”
“唯。”
冯狱掾应下,转向白信,“白百将,请随我来。”
待一行人尽数离去,正堂之上只剩自己人,丁锦脸上的端肃顷刻间冰消瓦解,转为一片阴鸷。
“你要对付的,便是这白信?”
他沉声问道。
此前牟乐确曾求他相助对付一人,他本欲拒绝,却耐不住妻子连日絮聒,终究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