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没有这场内乱,面对虎狼般的秦军,胜算亦几近于无。
“或许……唯有请降?”
一位老臣低声提议。
“寡人宁死不降!”
田冲骤然拔高声音,“战死沙场,也好过向秦人屈膝!”
他之所以起事,本就是为了抗秦,如今竟有人劝他投降,简直是当面掌掴。
更何况他对秦国深恶痛绝,绝无归顺的可能。
“都给寡人想清楚!如何退秦?”
田冲拂袖转身,疾步走入内室,召来几名稷下学宫的学子:“可有祭酒的消息?”
众人齐齐摇头。
他们寻找曹秋道已逾多时,却始终杳无音信。
当初是曹秋道鼓动他们抗秦,如今却留下这残局一走了之。
田冲只觉得一阵眩晕,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。
“也许……这便是天命罢。”
他瘫坐在席上,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。
——
“大王,白信已至边境。”
后胜匆匆步入殿中。
尽管他早已暗中受秦笼络,但时至今日仍未逃离齐国,倒也算留存了几分忠心。
齐王建对白信到来的消息并无太大震动。
这结局早已注定,他甚至生不出多少情绪,只淡淡问道:“丞相以为,寡人当如何应对?”
“请降。”
后胜答得毫不迟疑,“杨端和之所以围而不攻,便是要坐观我们与田冲内耗。
如今白信亲至,秦人已无耐心再看戏——燕国既灭,齐国已成孤子。
他们所盼的,正是大王主动献城。”
投降,已是唯一的生路。
齐王建沉默良久。
“恳请大王三思。”
后胜收了秦国无数金银,此刻自然卖力劝说。
唯有说服齐王建投降,他才能既保全性命,又不负秦人所托。
若齐王执意死战,秦军破城之日,他必定头也不回地逃走。
齐王建长叹一声:“或许……归降确是寡人唯一的出路。
丞相可愿代寡人去见杨端和将军?”
“臣万死不辞!”
后胜心中大喜,当即躬身领命。
后胜早已不是头一回与秦人周旋,此番受命前去请降,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忐忑,反而隐隐生出几分得意。
若能借此机会博得秦国青睐,日后在秦廷谋个一官半职,岂不美哉?念头一起,他便片刻不愿耽搁,当日便动身赶往秦军大营,求见主将杨端和。
此时的杨端和尚未挥师进入齐境。
前几**才接到白信攻灭燕国的消息,紧接着又见白信遣来的信使,命他探明齐王建是否有归降之意。
不料还未着手打探,帐外亲兵便来禀报:齐相后胜已至营门,称奉齐王之命前来请降。
“将军果然神机妙算,早料定齐王建会走这一步。”
一旁的李由抚掌笑道,“不如我等先去会会后胜。”
杨端和颔首,二人并肩走出中军大帐。
辕门外,后胜垂手恭立,一见来人便躬身长揖:“拜见杨将军、李将军。
外臣奉我王之命,特来呈递降书。”
言罢双手捧上一卷简牍。
杨端和展卷细阅片刻,淡淡道:“你先回去。
给你三日时间,命齐国南部所有关隘城池撤防,迎我军长驱直入,直抵临淄。
若有一处不从,我大军便踏城而过。”
“谨遵将军之命!”
后胜毫不迟疑,应声退去。
待其走远,李由即修书一封,遣快马送往北境河间白信处,详述此间情状。
三日转瞬即过。
杨端和整军开拔,踏入齐地。
一路行去,果然畅通无阻。
各处关隘守卒早已弃械解甲,甚有官吏殷勤引路,助秦军深入齐境腹地。
“看来齐人之中,愿举兵相抗者寥寥无几。”
李由望着道旁俯首的军民,不禁感叹。
这确是实情。
杨端和接话道:“齐国承平日久,兵卒怯战也是常理。
何况依白将**兵之风,若不降,只怕满城皆难留活口。”
“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李由深以为然。
白信杀伐之烈,天下谁人不知。
又行两日,临淄巍峨的城郭已映入眼帘。
齐王建早已率众候在城外。
见秦军旌旗渐近,他敛去君王最后的威仪,深深俯首,扬声道:“齐国愿降,听凭秦国处置。”
杨端和于马上高声道:“全军入城。
请齐王移步军中歇息,勿要随意走动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实则是要将齐王置于监管之下,以防降中有诈,或生变故。
秦军遂接管临淄,掌控全城。
齐王建被“请”
入秦营,实同软禁。
随着临淄易主,齐国半壁山河已落入秦手。
余下那一半,尚在田冲治下,正待白信亲征扫平。
四海归一之日,似乎已近在眼前。
横扫六合、并吞八荒的旷世功业,即将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成就。
思及此处,无论是杨端和还是李由,胸中皆涌起一股灼热激流。
——
数日之后。
“将军,齐王已降。”
传令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。
陈平接过杨端和传来的密信,片刻未停便寻至白信帐前。
白信展信阅罢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齐王果真要降。
传令全军,自明日起攻田冲部。
今夜好生休整,蓄足精神。”
他又吩咐后营加备餐食,让兵卒饱食安眠,方有力气迎战。
夜色渐沉。
白信巡营完毕,独自回到主帐。
嬴淑仍在校场参悟慈航剑典,未曾归来。
帐中唯他一人。
正欲歇下时,脊背忽地掠过一阵微凉——似有若无的危险气息,正从帐外渗入。
并非错觉。
下一瞬,帐外黑影骤闪,一道寒芒裂帐而入,直刺白信心口。
剑势凌厉迅疾,白信自忖难以硬接,身形暴起,撞破帐顶跃至半空。
嗤啦!
帐幕在那刺客剑下碎如飞絮。
剑光未散,如影随形追袭而至。
——此人必取白信性命。
**短短时日,竟在军营深处再度遇刺。
白信心头凛然。
方才那一剑内力浑厚,气劲外放,竟能威胁他历经强化的体魄。
能驱使这等高手的,究竟是何方势力?
思绪电转间,他凌空翻身,二指如钳,倏然探向追来的剑尖。
指腹与剑身相触,劲力一沉。
融汇天魔策后,他修为精进,诸般武学了然于胸,仅凭双指便压住了这夺命一剑。
刺客显然未料白信应变如此之快,功力更超预估。
正欲催发剑芒,却已迟了半瞬。
砰!
白信指劲下压,刺客坠地。
两人乍分。
整座主帐早已四分五裂,帐内器物在气浪冲击下东倒西歪,满地狼藉。
四周将士闻声聚拢,**齐举,不待军令便向刺客疾射。
刺客心知今夜事败,终究低估了白信。
箭雨近身前,他挥剑扫落,转身欲遁。
数名士卒上前阻拦,却被他一剑封喉。
庚武、蒙恬、李信等人疾追而上,刀光如虹,堪堪阻住刺客去路。
然而三招过后,刺客仍冲破围堵,掠向营外。
“休走!”
嬴淑自校场赶至,慈航剑典的玄妙剑意犹在周身流转。
她剑随身动,直刺刺客后心。
这一剑看似清逸,实则暗藏杀机。
刺客回身格挡,剑锋相击的刹那瞳孔骤缩——此剑不可硬接。
他借力后撤,仍想突围,却已被那道澄明的剑意笼住去路。
嬴淑岂容他脱身,虽只参悟了剑典初阶,剑气却已能织成密网,霎时寒光四溢,剑影如潮,竟与那黑衣人斗得难分高下。
白信无声掠至对方背后,却不出手,只静观嬴淑借这一战磨砺慈航剑意。
黑衣人察觉身后气息,心神微乱,肩头顿时被嬴淑一剑刺中。
剑锋回撤,又化作连绵攻势,欲将此人彻底擒下。
黑衣人虽受创,身形却疾如鬼魅,格开剑招的刹那,耳畔风声骤紧——白信终于动了。
他未拔剑,只探手抓去。
黑衣人反身疾刺,剑尖却被白信拂袖震开,那只手如影随形,直逼咽喉。
嗤——
破空锐响撕裂夜色。
一杆马槊自暗处飞来,直射白信手腕。
白信手势倏转,改向槊杆抓去。
“尚有同伙!”
蒙恬厉喝。
掷槊者自阴影中暴起,蒙恬当即率兵围剿。
先前那黑衣人趁势闪开嬴淑剑势,与同伴反向疾退。
二人不敢恋战,趁秦军合围未成,如夜枭般掠出营栅,没入深暗。
第二人,原是为制造乱局,救人而来。
骚动渐息。
敌军竟能潜入大营行刺将帅,将士皆惊,即刻加固防务,彻夜巡守。
“你可有碍?”
嬴淑还剑入鞘,急步上前。
蒙恬单膝跪地:“末将布防有失,请将军治罪。”
白信垂目看向指间——一道浅细血痕,竟是方才剑芒所留。
他摇头:“无妨。
另备营帐,登记阵亡士卒姓名,厚加抚恤。
余事照常,不必自乱阵脚。”
那两名高手来历莫测,白信隐隐觉得,与燕王喜之死、乃至齐燕残局皆有关联。
若说六国遗族欲复仇,倒也合理。
但他心底却觉,此事远比表面更深。
方才二人,功力犹在曹秋道之上。
“让黑冰台去查?”
嬴淑低声问。
“不必。”
白信望向帐外浓夜,“这等人物,非黑冰台所能追踪。
他们既是冲我来,天下便无人能取我性命。”
系统在身,他此言说得平静。
嬴淑却仍攥紧他衣袖,若非众目睽睽,早已将他拥住。
主帐已毁,临时搭起的普通军帐内,烛火昏黄。
帐帘落下刹那,嬴淑终于再抑不住,伸手紧紧环住了他。
“无妨,明日伐齐照旧。”
白信嗓音压得低缓。
嬴淑颔首不语,眸中忧色未散。
夜色如墨。
乡邑陋室中,曹秋道**如石。
木门吱呀推开,一道身影踏入,声音淡得像凉水:“失手了。”
“早说过不会成。”
曹秋道语气平直,胸腔里却滚过惊雷——两名顶尖刺客竟取不了白信性命,此人已成大患。
来人又道:“燕国亡于他手,我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,便斩了燕王满门?”
“他要拿我头颅向王翦乞和,既盼我死,我为何不能送他一程?”
“狠辣至此,救人不成反噬己身。”
曹秋道抬眼,“刺杀白信该停了。
如今杀嬴政都比杀他容易。
何况单凭刺杀,撼不动秦国根基。”
“你有何打算?”
曹秋道沉默良久:“齐国将倾,我不再插手。
此后当寻张良**大局。”
对方沉吟片刻:“我去联络匈奴。”
“匈奴?”
曹秋道摇头,“白信曾破胡骑,他们唯有挨打的份。
你执意为之,我不阻拦。”
灭秦之事,终究难如登天。
来人不再言语,伫立半晌转身推门,没入浓稠夜色。
曹秋道望着那道背影低语:“太子丹……假死脱身,背后另有支撑。
若非抗秦,你我岂会同立于此?”
晨光刺破夜幕。
白信未受夜袭半分影响,率军直扑田冲据地。
齐南已降,唯北地负隅顽抗,然防线在秦军铁蹄下脆如薄纸。
杨端和自南向北夹击,两军势若裂竹,齐卒溃逃如潮。
最终两路秦军会师饶安城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