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、王绾、尉缭等文臣对此早有思量,此刻便逐一陈说己见。
白信并未插言,只静立一旁聆听。
诸臣所奏条陈,颇多能得嬴政首肯,皆命赵高录下,容后再细究推行于天下。
末了,嬴政沉声道:“寡人以渺小之身,起兵讨平乱逆,仰赖宗庙护佑,六国君王皆伏其罪,如今天下初定。”
“若名号仍循旧制,不足彰显功业,亦难垂范后世。”
“尔等当共议帝号。”
更改帝号一事,殿中群臣皆未料及。
闻听此言,李斯等人先是默然,继而凝神苦思。
要拟出一个令君王称心的尊号,并非易事。
王绾最先出列:“古时有**、地皇、泰皇,其中泰皇最为尊贵。
臣等冒死进言,请王上尊为泰皇。”
另一大臣,冯去疾之子冯劫亦附议:“臣以为泰皇甚妥。
此外,可改‘命’为‘制’,‘令’为‘诏’,天子自称为‘朕’。”
“泰皇?”
嬴政微不可察地蹙眉。
这尊号古已有之。
他横扫八荒,成就前所未有之大一统,岂愿因袭旧称?沉吟片刻,他的目光落向白信:“武安君以为如何?”
白信未料君王忽问己见,只得上前一步:“大王圣德涵盖三皇,功业超越五帝。
可取三皇之‘皇’,五帝之‘帝’,合为‘皇帝’。”
此言既出,殿中众臣暗自咀嚼,旋即纷纷望向白信,目光中难掩钦羡。
此号确比“泰皇”
更契君王胸襟,自己何以未能想到?
“皇帝……”
嬴政低声念了两遍,骤然朗声大笑,“自今日始,寡人便是皇帝。
还是武安君所虑周全。”
果然被采纳了。
李斯等人再看向白信时,眼中羡慕之色愈浓。
嬴政亦采纳了冯劫所奏,定天子自称“朕” ,改“命”
为“制”
等诸般新制。
秦廷内官制律令,为顺应统御天下之需,多有更张。
***
光阴流转,不觉已至正午。
朝议渐近尾声,众臣皆露疲色。
嬴政令群臣退下,独留一句:“武安君且驻步。”
听闻君王又独留白信,不少人心头泛起酸涩。
白信察觉那些目光,心下无奈,只觉大王此举平白为自己招来妒意,却也只得驻足等候,随嬴政转入殿后。
“武安君在此稍候,朕需回宫更衣备宴。”
嬴政言罢,便步入内寝。
白信静立须臾,便见扶苏携着白兰缓步而来。
“兄长!”
白兰快步上前,面颊却泛起一层薄红,似是因未等兄长归家便自作主张成了婚,心中既羞且愧,颇有些无措。
扶苏随后上前,躬身一礼:“先生,此事是我二人仓促定下,未候您归来。
若有责罚,学生愿一力承担。”
“本是我的主意。”
白兰轻声接话,眼角却含着一丝俏皮,“不过兄长定然舍不得责罚我们。”
白信摇头失笑:“我怎会怪罪?往后便是一家人,不必如此生分。
倒是你们为何也在此处?”
“是大王传唤我们来的。”
白兰悄悄环顾四周,未见那道身影,神情便松快了些。
自入宫以来,她学了许多规矩,知晓何时该持何种仪态,尤其在君王面前更需谨小慎微,实在劳神。
“如今该称‘陛下’了。”
白信将方才殿中诸事简略道来。
虽未昭告天下,但改换称谓已是早晚。
“武安君与扶苏都到了。”
嬴政自廊下踱步而出。
“拜见陛下。”
众人齐声行礼。
嬴政抬手虚扶:“今日皆是亲眷相聚,只当家宴,那些虚礼尽可免去。
扶苏成婚时武安君远征未归,朕始终引以为憾。”
故而设此小宴,也算稍作弥补。
不多时,内侍搬来案几与茵席,众人于庭中落座。
酒肴珍馐陆续呈上,白兰在嬴政面前格外安静,只垂眸端坐于扶苏身侧。
“武安君为朕扫平六合,功在社稷。
朕敬你一盏。”
嬴政举杯示意。
白信连忙起身:“臣惶恐。”
“既是一家人,情谊尤胜往昔,武安君不必如此拘礼。”
嬴政笑道,“私下相见,但求自在。
请用。”
白信应声称是,随后伴着君王与**饮酒闲谈,言笑间皆是家常琐话。
半个时辰后,宴席渐散。
嬴政命扶苏夫妇先行离去,独留白信在侧。
“燕丹之事,可有眉目?”
嬴政笑意尽敛,面色沉如寒水,话音里凝着冰霜。
显然那位旧友生死未明、甚至可能暗中行刺的阴影,已化作他胸中一股冷怒。
“尚无进展。”
白信摇头,“那般人物若想隐匿行迹,法子太多。
黑冰台虽尽力探查,仍难觅踪迹。
但臣必不会放手,定要追查到底。”
嬴政神色稍缓,目光却仍锐利:“朕这位故友,最擅添烦扰。
若他当真身死倒也罢了,既敢现身弄这些手段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朕心难安。”
白信垂首:“臣亦不敢安心。”
燕丹必须消失,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必须将此人彻底挖出。
“燕丹身边聚集了一批顶尖高手,其中不乏修出内息的强者。
陛下虽修习长生诀,却偏重于养生延寿之道。
臣忧虑这些人会对陛下构成威胁。”
白信直言不讳。
在他看来,若真有顶尖刺客意图潜入咸阳宫行刺,并非绝无可能。
倘若由他亲自策划,即便嬴政身处禁卫森严的深宫,也难逃一劫——十个嬴政也不够他杀。
嬴政这些年来潜心于延年益寿之法,将长生诀当作养生功诀修习,早已疏于实战。
他沉吟片刻,抬眼问道:“武安君有何良策?”
“臣打算从黑冰台中遴选五十名精锐,由臣亲自操练,确保其绝对忠诚。
此后他们便是陛下的贴身护卫,即便臣不在宫中,亦足以护陛下周全。”
“准。”
嬴政几乎未加思索便应允了。
他心中暗叹:最关切自己安危的,终究是武安君。
这也是他最信赖的臣子之一。
武安君所思所谋,皆是为了大秦。
白信又问道:“儒家那边,陛下处置得如何了?”
提及此事,嬴政唇角掠过一丝笑意:“叔孙通等人已尽数归服,如今对朕唯命是从。
朕打算派他前往临淄安抚齐地遗民,借儒家在天下间的声望,宣扬大秦的德政,论证天下一统的正当性。”
这正是利用儒家掌控舆论的谋略。
当今诸子百家中,儒家声望最隆,话语权最重,由他们来为大秦正名,再合适不过。
“陛下早已谋划周全。”
白信由衷钦佩,“臣原本还想着回京后要再敲打叔孙通一番,倒是多虑了。”
嬴政笑道:“武安君亦是为朕分忧。
儒家之事已无需挂怀,倒是燕丹的下落,还需武安君全力追查。”
“臣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白信肃然应道,“臣想即刻前往黑冰台,为陛下挑选那五十人。”
“有劳了,去吧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。
面对白信,他总能保持难得的温和态度——这朝堂上下,能让他全然托付信任之人,屈指可数。
白信离了宫室,径直前往黑冰台总署。
刚踏入厅堂,便见嬴淑早已候在此处。
“兄长总算肯放你回来了。”
嬴淑莞尔道。
“陛下多嘱咐了几句。”
白信简短解释,随即转入正题,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挑选五十名身手最顶尖的成员。
我要亲自训练他们,日后作为陛下的近身护卫。”
他将方才殿中对谈的要点告知嬴淑,自然也包括那份深藏的忧虑。
嬴淑听闻事关兄长安危,神色顿时凝重。
她毫不迟疑,很快便领着五十名精干之士返回。
至于白信将如何训练这些人,她并未多问——她的夫君自有其手段。
“人我先带走了。”
得到嬴淑首肯后,白信领着这支队伍离开宫城,不多时便抵达铁鹰锐士的驻扎营地。
“武安君!”
营中将士齐声行礼,声震云霄。
封君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。
庚武一行人匆匆赶来,躬身行礼。
白信摆了摆手:“不必拘礼。
校场暂且交予我,你们去外围操练便是。”
铁鹰锐士尽数退出校场。
白信命那五十人列于一侧,心中默问:“可否同时驾驭众人?”
系统应声而答,简短利落:“可。”
“即刻同时驾驭此五十人。”
白信心念方动,眼前五十双眼睛骤然蒙上一层浊雾。
片刻沉寂后,系统音再度响起:“驾驭已成。”
五十人齐刷刷单膝跪地,呼声如雷:“主人!”
“称我武安君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众人,“自今日起,尔等便是陛下的贴身护卫。
陛下若有半分闪失,尔等皆需以命相抵。”
“遵命!”
喝声整齐划一,震得耳膜嗡鸣。
白信自虚空之中取出笔墨,将《天魔策》残卷中题为“紫血”
的篇章誊录下来,连同《天刀心法》《血战十式》一并交付。
这支护卫之念,早在辽东时便已萌生,直至归返咸阳方得时机呈奏。
他续道:“依照册上所载修习。
未成气候之前,皆驻于此地。
待我认为时机成熟,自会引你们面见陛下。”
随后数日,他未曾离去,亲自为这五十人剖析心法要义。
系统所授秘籍殊为奇特,无论男女老幼,皆可轻易入门,毫无桎梏。
讲解既毕,白信唤来庚武,命其暂行督管之责,并言明此众人将来护佑天子安危。
闻听是陛下亲卫,庚武不敢怠慢,当即命人支起营帐供护卫栖身。
白信自此昼往军营传授刀法心诀,暮归咸阳陪伴家眷,晨昏往复,几无间断。
这一日黄昏,他方踏入府门,便见琴清正与周钰坐在廊下细语。
归家这些时日,始终未得与琴清照面,此刻忽然相见,却见她抬眼望来时,眸中凝着几分幽怨,如秋水含雾,教人见之心颤。
“良人回来了。”
周钰轻声唤道,目光在二人之间悄然流转。
她早存了撮合之心——若得琴清入门,或许……能为白家延续血脉。
她们始终未能有孕,兴许换作旁人,便有了转机。
琴清起身,盈盈一礼:“见过武安君。”
白信含笑抬手:“夫人不必多礼。
在此处,但请自在便是。”
周钰却牵住白信的手,引他至琴清身侧,低叹道:“良人何必再作不知?清姊的心意,你当真不明么?不若早日定下吉时,迎清姊过门罢。”
琴清面颊微烫,垂首轻声道:“莫要胡言。”
这位素来从容的女子此刻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羞赧,眼波流转间平添一抹动人的韵致。
岁月未曾减损她的风华,反倒沉淀出更为馥郁的成熟气息。
她静默片刻,终究未能将心中辗转的话语说出口——眼前之人地位日隆,自己怎敢存有奢望?只低声辞别:“武安君事务繁忙,妾身不便久扰。”
她敛衽一礼,衣袂微动便转身离去。
周钰望着那道背影轻叹:“方才若是夫君稍作挽留,清姊定会留下的。
你们二人这般拘谨,倒教人看着心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