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并未多言,他与琴清之间种种,且待闲暇时再细思量罢。
“阿钰!”
清脆的呼唤自廊外传来,丹儿步履轻快地走进庭院,身后随着嬴淑。
她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道:“我见清姊面染红霞离去,莫非是武安君惹她生气了?”
“你也学会这般揣测了?”
白信摇头失笑。
丹儿早与周钰等人情同姊妹,这些时日往来密切,他自是知晓的。
女儿家之间的亲近,他向来乐见其成。
嬴淑轻抚袖缘,温声道:“琴清夫人品性端雅,身后更有琴氏偌大家业,于夫君而言实为良助。
改日我与阿钰一同去拜访她,好好说说话。”
“甚好!”
周钰眼眸微亮,笑意盈盈。
白信默然片刻,终是转身往庭院深处走去——不如去瞧瞧小虞练剑的进展。
晨光初透之时,又到了朝会之期。
白信整肃衣冠,独自穿过咸阳宫巍峨的宫门。
“武安君安好。”
封君之后首次参与朝会,方踏入殿内便闻众臣纷纷见礼。
白信从容回礼,寒暄未几,便见赵高拂尘一扬,朗声宣示陛下驾临。
嬴政端坐王座,目光扫过群臣,开门见山便问及天下治策:“四方既平,当以何制统御疆土?”
白信心下了然——这是要论分封与郡县之选了。
结局早已注定,郡县制势在必行,分封不过是重蹈覆辙。
他如今位极人臣,反倒愈发沉静,只立于殿侧静观朝议。
“臣以为当循周礼古制,分封宗室功臣,镇守四方边远之地。”
丞相王绾率先出列,“燕齐楚越诸地距咸阳路途遥远,若无诸侯坐镇,恐生变故。”
此言确有考量。
山川阻隔,驿马驰报动辄经月,确为治国之难。
然分封之制,终将再启割据纷争之端。
昔**以兵戈止战,所求的正是四海归一之局。
李斯当即驳道:“臣请废分封,立郡县。
莫非丞相愿见诸侯再起干戈,重陷乱世?”
殿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纭。
两派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争辩不休,声浪在穹顶下回荡不绝。
大殿之上,争论不休的声浪终于触动了御座之上的君王。
嬴政眉峰微蹙,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:“够了!”
殿内骤然死寂。
方才还面红耳赤的群臣浑身一颤,齐齐噤声,惶恐地垂下头颅。
“武安君,”
嬴政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那位始终沉默的将军身上,“你以为如何?”
所有的视线瞬间聚焦于白信。
依照军功行赏,若行分封,这位战功赫赫的武安君无疑将获得最丰厚的封土。
以王绾为首主张分封的臣子心中暗喜,若白信为自身利益计,肯出言支持,陛下或许便会采纳。
然而,白信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:“臣以为,治理天下,非推行郡县制不可。”
王绾眼中的希冀顿时黯淡。
只听白信继续道:“分封之制,初时或可安稳,然时日愈久,诸侯与**必然疏离。
昔日周室分封,终致列国相伐,天下倾颓,方有我大秦一统之机。
臣不愿见大秦重蹈覆辙。”
言毕,他躬身长揖,立场已明。
嬴政眼中掠过一丝兴味,身体微微前倾:“以武安君之功,若行分封,裂土封侯唾手可得。
即便如此,你仍坚决反对?”
“臣坚决反对。”
白信的回答毫无犹疑。
封国与领地,于他而言并非牵挂之物,更无心力去经营一方私土。
他深知,若再开分封之先河,这片华夏大地将难有真正的、铁板一块的凝聚。
此议,必须阻绝。
王绾等人心中焦灼,他们无法理解,这位武安君为何竟对触手可及的巨大利益视而不见。
白信的反对,几乎已为分封之议敲响了丧钟。
他们唇齿微动,还想作最后挣扎,可抬眼瞥见君王那愈发沉凝的面色,涌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,只得颓然僵立。
“天下兵连祸结,根源正在诸侯林立。
武安君所言,甚合朕心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决断已下,“便依武安君与廷尉所奏,废分封,立郡县。
李斯,你可能为朕详拟章程,将郡县之制落到实处,以固统治?”
李斯强抑心中狂喜,朗声道:“臣必竭尽所能!”
“善!”
嬴政一锤定音,不容再议,继而环视群臣,“于治理天下,众卿可还有他议?”
王绾等人面面相觑,最终皆默然垂首。
嬴政的目光再度落回白信身上:“武安君呢?”
白信心下无奈,他本意不过是在朝堂上求个清净,征战杀伐尚可,治国理政实非所长,远不及殿中李斯诸公。
他略一思索,想起一事,开口道:“这些年臣征战四方,踏遍六国旧地,察觉一事。”
“哦?武安君但说无妨。”
“东方诸国,言语各异,文字不同,度量权衡亦无统一标准。”
白信缓缓道,“若我咸阳官吏赴楚地,听不懂楚音,看不懂楚字,政令如何推行?治理从何谈起?故臣斗胆进言,当以我大秦为准,一统天下文字、语言、度量衡诸般法度,使万物皆有标尺可循。”
李斯眼中闪过一抹锐光,躬身道:“陛下,武安君所言,实乃长远之策。”
他本是楚地上蔡人,深知秦楚两地言语相隔,有如山壑。
不仅国与国之间如此,即便在南方诸郡,相邻两县之民往往口音迥异,彼此难通。
这般情形,既阻碍民间的往来,亦不利于朝廷政令通达、治理四方。
非统一不可。
“武安君所虑甚是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已明其关窍。
文字与语言,必须归于一统。
其余度量、车轨诸事,亦当如白信所言,制定法式,使天下同轨。
“此事,”
嬴政抬眼望向文臣之列,“便交由丞相王绾督办。”
王绾整衣肃容,深深一揖:“臣领诏。”
朝议渐近尾声,再无他事可商。
群臣行礼告退之时,许多人暗中交换眼神——今日殿上,武安君白信再度成为众目所聚。
他直言反对分封,已显陛下对他的信重;而后提出“书同文、语同音”
等策,更令群臣恍然惊觉:此后庙堂风向,或将由此人引领。
这般态势,令王绾等一众文臣心头沉坠。
“武安君何故执意反对?”
甫出殿门,王绾便快步上前,拦住了白信的去路。
他对于分封之制仍难释怀。
白信驻足,神色肃然:“若白信只图私利,自当赞同分封。
然白信眼中所见,乃是大秦万世之基业。
敢问丞相:是个人之利为重,还是江山社稷为重?”
王绾喉头一哽,竟无言以对。
他自然看重己身之利,此言却万万不可宣之于口。
只得强笑拱手,转身离去。
“武安君今日之举,恐将开罪诸多同僚。”
蒙武自后方走来,低声提醒。
白信却淡然一笑:“至多不过削去武安君之爵。
然分封之制,确不可行。”
立于蒙武身后的蒙毅——他刚从颍川调返咸阳——闻言慨然道:“武安君以国事为先,不计私利,蒙毅敬佩。”
蒙武颔首道:“武安君放心,蒙氏一族,必与君同心。”
“王氏亦如是!”
王贲恰从阶下走来,声如洪钟。
一部炼气之术,早已将蒙、王两家与白信系在一处;何况王离、蒙恬皆在其麾下立下战功,同为武将,情谊自然较文臣更为紧密。
白信笑道:“我这一反对,倒让二位将军也失了受封之机。”
依二人战功,本有望获赐封地。
王贲朗声大笑:“封地何足道哉!我等与武安君一般,只愿大秦昌盛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蒙武亦含笑点头。
白信略作思忖,转向王贲道:“通武侯,稍后白信欲登门拜会老将军,不知可否?”
王贲欣然道:“家父平日闲居,常感寂寥。
武安君若至,他必开怀。”
“那便叨扰了。”
白信并未即刻动身前往王家府邸,尚有他事需先行处理。
他策马出城,径直往石安乡而去。
再临石安乡,眼前景象已与昔日大不相同。
街市比往日喧闹了许多,人流也显得稠密,或许是那座墨家学府带来的生气。
白信的目光掠过街角,落在那座已然门庭冷落的儒家学府上。
朱漆大门紧闭,阶前荒草丛生,檐角蛛网暗结,一派萧索破败的气象。
儒家那套规矩,果然在此地难以维系。
“巨子到了!”
一名墨家子弟望见他,连忙迎出。
顺着白信的视线看去,那人不禁笑道:“巨子当初所言极是。
儒家这学府,撑不过半年便维持不下去了。
他们招揽的**虽众,却根本无力周全教导。
那些自视甚高的儒生,又瞧不起出身寒微的学徒,时日一久,嫌隙丛生,闹出不少笑话,成了乡里间的谈资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
白信微微颔首,这结局早在他预料之中。
他转而问道:“盖聂兄可在?”
“在!正有酒兴!”
话音未落,盖聂已提着酒坛从学府内踱步而出,朗声笑道:“恭喜武安君,得封君位。”
这已是秦国第二位获此封号的显赫人物,堪与当年战功彪炳的白起比肩。
“虚名而已。”
白信淡然一笑。
盖聂将酒坛置于一旁石墩上,问道:“武安君特意来寻我,想必有事?”
“确有一物,”
白信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我思忖良久,觉得此物与你最为相契。”
盖聂接过展开,目光扫过其上字句,神色渐凝。“道心种魔?”
他低声念出卷首之名,这分明是一部精深玄奥的修炼法门,虽透着几分诡谲魔意,但若能参透至境,据说亦能窥见武道终极之秘。“武安君,”
他抬起眼,目光锐利,“如此珍贵的秘典,你真要赠予我?”
他实在难以相信。
这般**,放在江湖之中,足以掀起腥风血雨,引得无数人舍命争夺,白信竟能这般轻易相送?
“正是赠你。”
白信肯定道。
他确实觉得,这卷《道心种魔》的路数,与盖聂的气质隐隐相合。
盖聂并未继续观看,反而将帛书卷起,神色郑重:“武安君不会平白赠此重礼。
必是有所需。
何事需我效力?不妨直言。
若在我能力之内,我可考虑收下;若力所不及,此物还请收回。”
他虽心动,却自有原则,说着便将卷轴递回。
白信眼中掠过一丝赞赏。
正是这般心性,才让他视盖聂为可交之人。“确有一事,将来或需盖聂兄援手。”
他缓声道。
“何事?”
盖聂问。
白信遂将燕太子丹、燕王喜,以及他们麾下可能网罗的各方高手之事简略道来,亦提及那黑衣人的身份或是剑术大家曹秋道。“日后,我或许难免与这些人物周旋交锋,”
白信坦言,“仅凭我一人,恐独力难支。
若有盖聂兄从旁相助,压力自会轻减许多。
不知盖聂兄意下如何?”
盖聂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羊皮卷上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“如此说来,武安君是先赠我一场造化,再邀我相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