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心法,便是酬劳?”
“你可以这样理解。”
白信坦然承认。
盖聂并未立即应允,反而问道:“武安君可曾听闻‘武者’?”
武者?
白信身为异世来客,自然知晓此二字的分量,只是未料到在战国烽烟中,竟已存在这样的群体。“盖聂兄是指,那些异于常人之辈,便是武者?”
“正是。”
盖聂颔首,“你我虽习武,却算不得真正的‘武者’。
他们自成一体,所修心法玄奥,实力深不可测。
武安君若与整个武者世界为敌,恐将步履维艰。”
依他所言,那隐匿于世俗之外的武者群体,绝非易与之辈。
军营中的那次刺杀,白信早已怀疑是武者手笔。
“武者通常超然物外,不理俗务。
但行刺武安君之人,或许是齐燕遗族,欲为国复仇。
只是他们未曾料到,武安君自身亦非池中之物。”
盖聂缓缓道来,言语间透露出他对江湖之事的熟稔。
白信自穿越以来,便投身军旅,于庙堂间建功,对江湖**知之甚少。
然而作为穿越者,他对此类设定并不陌生。“盖聂兄可愿助我?”
“我应下了。”
盖聂应道,“这心法我便收下。
如今我别无他求,唯痴于剑道。
或许在那武者之中,能觅得一位用剑的绝顶人物,与之论剑争锋。”
“有劳盖聂兄,是我将你卷入是非。”
白信语带感激。
盖聂却淡然道:“我也需借此突破自身瓶颈。
待我剑道有成,足以击败曹秋道之流,自当助武安君应对武者之扰。”
《道心种魔》这份心法,价值非凡。
若置于武者世界,必会掀起腥风血雨,引来无数争夺。
白信能如此轻易相赠,只换他一个承诺,这份信任,盖聂心领。
他既不会辜负这份信任,也相信白信的为人。
知己相交,正当如此。
“多谢。”
白信再次致谢。
他训练秦王近卫,提升月璃诸女实力,又以《道心种魔》联结盖聂,皆是为未来筹谋。
武者群体绝不会轻易罢手,若祸及亲眷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甚至思忖,或许也该提升墨家那些人的修为,将来或可成为助力。
回去后,便将心法也予他们一份。
盖聂将羊皮卷收入怀中,忽而轻笑:“倘若当真不敌,我可是会逃的。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,”
白信神色郑重,毫无戏谑,“请务必带小虞离开。”
盖聂笑容微敛,同样正色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那个叫小虞的丫头,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护她周全。
谁也不忍见她受到半分伤害。
心法已交付盖聂,该交代的都已言明,白信不再停留,告辞离去。
从石安乡返回咸阳尚有一段路程。
归途之中,白信望见渭水岸边有人垂钓,凝神细看,竟是王翦。
王翦身侧,还立着十余名王家仆役。
“老将军。”
白信上前招呼。
王翦清晨便离家散心,家中闲闷,尚不知白信欲来拜访之事,此刻偶遇,不免讶异。
“原是武安君。”
“老将军好兴致。”
白信翻身下马,在一旁坐下,望着平缓的江面。
王翦悠然道:“卸甲归田,无所事事,唯有垂钓消磨光阴。”
白信含笑道:“待我年老,亦愿如老将军这般闲适。”
“武安君乃大秦栋梁,岂能似我这般终日闲散?”
王翦朗声一笑,又将一竿甩入水中。
白信转入正题:“今日原欲登门拜会老将军,不知可否移步咸阳,再作详谈?”
“甚好。”
王翦心知需回咸阳商议之事必不寻常,遂命仆从收拾渔具,一同返程。
至咸阳王府,白信见王贲亦在,唯王离赴军营未归,便将燕丹之事细细道来。
此事知情者寥寥。
燕丹首级乃王翦父子命人送回,白信欲知其中细节。
“燕丹竟未死?”
王翦父子皆露惊色。
王贲摇头道:“绝无可能。
燕丹首级是我亲手接过,以石灰封存,必是本人无疑,岂能有假?”
回想当日情形,他仍觉所谓假死太过离奇。
“首级亦可伪作。”
王翦眉头微蹙。
此前白信曾用面具易容,若燕丹亦有类似手段,并不意外。
他问道:“二位可否将当日经过详述于我?”
父子二人未作隐瞒,将所能忆起诸事一一陈述。
听来其中并无破绽。
或许是燕丹布置周密,未露痕迹。
王翦又道:“首级当时看来并无异样,随后便送入咸阳呈予陛下。
时至今日,早已化为白骨,燕丹生死,实难断言。”
王贲问道:“燕王喜临终前袖上‘丹’字,究竟是燕喜所书,还是有人故意写下,用以迷惑武安君?”
此种可能亦存在,如今已难断定那字迹出于何种情形。
倘若真是刺杀燕王喜的凶手,故意留下丹字来混淆白信的视线,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。
与王翦一番交谈后,他意识到燕丹之事尚不能轻易定论,手中掌握的线索终究还是太少。
离开王府,白信并未直接回府,而是转道去了墨家众人暂居的院落。
近来墨家又新收了十余名**,不过都安置在学府那边,并未带入咸阳。
他刚跨进院门,便见几位墨家**恭敬行礼。
“巨子。”
白信略一颔首,正瞧见元鸿从屋内走出。
凌志原本负责南郡学府事务,这几日恰巧回咸阳禀事,二人一同上前,肃然行礼:“巨子。”
如今的墨家,与往日凋零衰微的景象已截然不同。
新血不断注入,墨家学说得以传播发扬,连元鸿这般的前辈宿老也重归门下——凌志等人对这位新任巨子,早已是心悦诚服。
若非白信当初谋划周全,墨家在这乱世之中还不知要折损多少子弟,只怕会愈发式微。
凌志从心底敬重这位引领墨家前行的巨子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,示意众人落座,“南郡近来如何?”
几人坐定后,凌志禀报道:“有宁郡守多方扶持,一切皆依石安乡旧例推行,日渐兴盛。
全赖巨子为墨家筹谋的良策。”
“我既为巨子,自当尽心。”
白信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,“你们可认得此物?”
“机关鸢!”
那木鸟刚落在桌面上,凌志与元鸿竟同时起身,面露惊异。
他们自然识得此物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元鸿急问道:“巨子,这机关鸢从何而来?”
“原来它叫机关鸢。”
白信将得来经过简略道来。
凌志听罢愕然:“不想先代巨子竟在稷下学宫留有机关遗物。
巨子在临淄时,可还发现其他机关的线索?”
“确有线索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二人,“以你们如今的手艺,可能仿制这机关鸢?”
元鸿却缓缓摇头:“不能。”
“墨家机关术最精妙的部分早已失传,如今所传不过是寻常粗浅之法。
这机关鸢看似简朴,内中构造却极为繁复,即便真品摆在眼前,我们也难以复现。”
他长叹一声,语带怅然,“若墨家尚存这般技艺,又何至于衰微至此。”
白信默然。
看来墨家鼎盛之时的机关术,远比他想象得更为玄妙。
凌志亦感慨道:“先代巨子离开稷下学宫前竟还留有机括,可惜……我等从未知晓。”
若是早些得知,必当赴稷下寻回遗珍,墨家也不至沦落如斯。
“确实可惜。”
元鸿轻轻捧起那只木鸢,指腹抚过细腻的纹路,眼中映着摇曳的灯影。
白信将手中的卷轴轻轻放下,目光扫过面前两位神情肃穆的墨者。“机关术的典籍,我已自稷下取回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翻阅之后方知,我墨家如今所承,不过沧海一粟。
望二位能潜心钻研,令先贤智慧不致蒙尘。”
元鸿与凌志闻言,几乎同时离席躬身,声音里压抑着颤抖:“恳请巨子赐下完整典籍,容我等研习!”
“稍候片刻。”
白信并未当场将那一百余卷竹简凭空取出——那太过惊世骇俗。
他转身回到内室书房,屏退左右,才自隐秘处将早已备好的书卷逐一取出,唤来仆役小心搬运至厅堂。
当堆积如山的卷轴呈现在眼前时,元鸿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俯身捧起最上方的一卷,解开系绳,目光触及那些古老图样与密文的刹那,眼眶骤然发热。
这才是墨家真正的血脉,是除了载道之《墨经》外,另一根支撑门庭的脊梁。
凌志默然展开另一卷,视线久久凝驻于繁复精巧的构造图解之上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胸膛起伏,竟比元鸿更先一步红了眼眶。
失传数百年的瑰宝,终于重归墨家之手。
白信静立一旁,看着他们近乎虔诚的姿态,心中了然。
唯有将生命倾注于一道的人,才会在此刻流露出近乎朝圣的神情。
这些卷轴他也曾尝试阅览,然而其中机巧玄奥,于他而言无异天书。
良久,二人将卷轴缓缓卷起,转向白信,深深揖礼。
“谢巨子厚赐。”
“既称我为巨子,又何须言谢?”
白信抬手虚扶。
他虽不常过问墨家具体事务,却始终期望这支力量能重新扎根生长。
当初收拢墨家是为培植羽翼,若机关术真能复兴,这羽翼自当更为丰健。
“这些典籍,便交由二位全权处置,不必再事事禀我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自有决断,“失传日久,重拾绝非易事。
我于此道并无根基,往后种种,皆需倚仗二位了。”
凌志肃然整衣,一字一句道:“必不负巨子所托。”
待仆役将卷轴悉数搬离,厅堂重归空旷。
白信离去前,留下一卷心法口诀,墨家之事便暂告段落。
晨光熹微时,白信已整装趋往宫城。
天下一统,疆域骤阔,政务如潮水般涌向咸阳宫阙。
纵是君王雄才,亦难独力承载这庞杂国事。
朝会钟鸣,群臣肃立,正是将这万千头绪理清、剖判、再分发四方的时刻。
作为武安君,白信虽需列席朝议,却对殿上诸事兴致寥寥。
若论沙场征伐、兵策谋划,他自是精神百振;可一旦涉及六国故地的政务梳理,便觉索然无味。
平日军中事务,大半都交予陈平处置。
“六国遗民,对朕扫灭其邦国,心怀怨怼者众。”
嬴政的目光扫过群臣,声音沉缓,“尤以楚地为甚。
昔日灭楚时,虽有武安君借云中君之事宣扬楚君失道,然据荆地各郡奏报,叛逆抗秦之举仍时有发生。
诸卿以为,当如何应对?”
纵使已吞并诸国,无论怎样标榜王师正道、安抚遗黎,总有人不肯顺从,暗中积蓄着反噬之力。
廷尉李斯率先出列:“臣以为,可徙六国遗民于他处。
彼等所以图谋复国,正因仍居故土——楚人在楚地,易生故国之思。
若强行迁其离乡,分置四方,家国之恨自可渐淡,愿作乱者必日益稀少。”
他略作停顿,语气转冷:“至于那些抗命不迁、执意作乱之徒……既不愿徙,便是心存反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