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如将愿徙者与不从者分开,不从者,尽诛即可。”
最后数字说得平淡,却渗着寒意。
白信闻言,不由侧目望去,心想这位廷尉手段倒是果决。
不过李斯所言确在情理——抗命不徙者,非但违逆政令,更可能成为祸根。
既不肯臣服,剿灭倒也干净。
白信心底并无异议。
丞相王绾随即附议:“廷尉之策甚妥。
臣另有一议:当收天下兵器,尽聚于咸阳。
寻常百姓,留农具以供生计足矣;至于**刀剑之类,须严加管制。
手中无铁,纵有反心,又能如何作乱?”
收天下兵,聚之咸阳,铸为金人十二——白信忽然想起昔日读过的篇章。
天下一统之后,世事终究还是朝着既定的轨迹行去。
他所改变的,不过让许多事提早发生罢了。
他依旧静立不语,只站在武将列首,听着文臣们的议论。
这些本非他所长。
“准奏。”
嬴政听罢,微微颔首。
当即有史官录下诏令,以待施行。
“冯去疾。”
嬴政再度开口。
冯去疾应声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朕曾命你以儒家仁义之说化解六国遗民之怨,此事进展如何?”
冯去疾躬身道:“目前仅始于临淄试行。
然庶民多不识字,推行实为不易。
臣当陆续推至各郡,请陛下宽心。”
平民百姓大多不识字,他们对秦国的怨恨并不算深,真正心怀刻骨之仇的是六国旧日的贵族。
迁徙六国之民,主要针对的便是那些贵族及其亲眷故旧。
将他们连根拔起,迁往陌生的土地,既失去了故土的依托,也断绝了往日积累的势力与声望,如此一来,便再难掀起反叛的波澜。
嬴政微微蹙起眉头。
先前与白信商议的、借助儒家仁德之道来化解六国庶民敌意的策略,施行起来远非易事。
那些贵族根基深厚,仅凭仁义二字,恐怕难以约束。
当初构想时觉得条理分明,真正推行,才知其中艰难远超预期。
“尽力而为罢。”
嬴政不再纠缠于此。
当务之急仍是迁徙之策,以平息各地不时冒起的小规模动荡。
“臣遵旨。”
冯去疾暗自舒了口气。
此前儒家那桩事,他一直惴惴不安,唯恐陛下日后追究。
如今看来,总算暂且无虞。
据他所知,叔孙通与淳于越二人已被陛下整治得服服帖帖,整日提心吊胆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
“收缴天下兵器,严禁民间私藏军械——此事,便交由国尉处置。”
嬴政开口道。
“臣领命。”
尉缭肃然应下。
国尉执掌军政,兵械管制正在其职权之内。
至于太尉一职,虽也统辖军事,但因权柄过重,大秦立朝以来便虚悬其位,形同虚设。
又议了几桩政务,朝会渐近尾声。
“众卿且退下。
武安君留下。”
嬴政语气平淡。
听闻陛下又一次独留武安君,殿上群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白信。
那目光中藏不住的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——即便是王绾这般位极人臣的重臣,也从未得蒙陛下如此信重。
羡慕归羡慕,却无人敢有微词。
白信不仅功勋卓著,更是皇亲贵戚,地位非同一般。
移步后殿。
“陛下待臣如此信重,只怕朝中同僚难免心生妒意。”
白信苦笑道。
嬴政朗声大笑,浑不在意:“朕倒想瞧瞧,谁敢妄动。”
倘若真有人敢对白信不利,即便是王绾这般重臣,他也绝不姑息。
“谢陛下厚爱。
陛下留下臣,可是要问燕丹之事?”
白信昨日去见过王翦,此事定然瞒不过嬴政。
“如何?”
嬴政颔首。
“并无太多进展。”
白信将昨日与王翦交谈的内容简要复述一遍。
嬴政陷入短暂的沉默,心中认同王翦的判断——或许真有人故意抛出燕丹这个影子,来扰乱他们的视线。
若不彻查清楚,日后必成隐患。
“武安君,此事……便有劳你了。”
嬴政言下之意,是要白信继续追查下去。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白信略作迟疑,又问道:“陛下可曾听闻‘武者’?”
“早年有所耳闻。
那是个颇为神秘的群体,百年前的诸子百家中,便有不少武者身影。
但不知何故,近五十年来,这些人日渐稀少,最终悄然隐没,再未现于世人眼前。”
嬴政心中虽有猜测,却并不确切,于是问道:“武安君以为,此事乃武者所为?”
白信颔首道:“寻常人绝无这般手段。
陛下与臣,如今亦算踏入此道。”
嬴政深以为然。
一旦牵扯到那些莫测的武者,事情便棘手许多。
他沉声道:“武安君尽力而为便是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此外,为陛下悉心栽培的那批精锐,假以时日,必见成效。
臣将把他们淬炼成唯陛下之命是从的利刃。”
白信再度提及此事。
嬴政沉吟片刻,目光投向远处:“若那五十名高手可堪一用,又有武安君在侧护卫,朕……可否出巡天下?”
自一统四海以来,嬴政曾六度巡行疆土。
末一次,便病逝于沙丘宫。
如今不过是帝国初定的第一年,出巡的念头已然在他心中萌发。
白信并未劝阻,反而问道:“陛下可有详尽的路线?臣即刻着手布置。”
他洞悉嬴政的意图,与昔日亲赴楚地无异,皆是以身为饵,要将那些潜藏暗处、意图不轨的敌人——尤其是可能与燕丹有关的武者——引出水面,一举肃清。
只要对手敢现身,明处的敌人总比暗处的容易对付。
白信自会布下天罗地网,静候那些武者入彀。
嬴政缓缓道:“巡陇西,历北地,出鸡头山,再过回中。”
这条路径,是秦人东进、历经三十四代君主、六百余载奋斗,最终在他手中实现的宏图之路,承载着大秦崛起的全部记忆,意义非凡。
重走此路,大抵亦有追忆往昔、砥砺前行之意。
“臣即刻去办。”
白信躬身领命。
嬴政微微一笑:“朕此番,又将性命交托于武安君之手了。
务必谨慎。”
白信神色肃然,斩钉截铁道:“纵有万千变故,臣亦必护陛下周全。
只要臣一息尚存,绝无人能伤陛下分毫!”
他自有这份底气。
凭借自身修为,加之“辉月”
奇物的辅佐,即便真陷入不可测之险境,护着嬴政杀出重围,也非难事。
那“辉月”
带来的五息绝对守护,足以扭转许多局面。
“善!朕信你。”
嬴政的信任毫无保留。
若非如此,这般关乎生死与帝国安危的出巡大计,也不会独与白信商议。
此事,他已全权委予白信。
简短的议定之后,嬴政再无他问。
具体出巡的时日,须待白信麾下那五十名高手锤炼有成方能最终确定。
但在那之前,黑冰台必将依循路线,周密筹划一切防护事宜。
安全诸务,尽系白信之身;至于出巡途中其他政事典仪,则非其职司,当由嬴政与随行众臣共议。
离开后殿,白信径直前往黑冰台总署。
今日署内颇为齐整,五位都尉皆在。
他将皇帝出巡的路线与防护要务一一下达。
五位都尉得令,毫无多言,当即各自离去,召集麾下精锐,开始部署那无声而森严的罗网。
嬴淑今日未在营中,想来是留在府中陪伴小虞她们。
此事待归家后再与她细说也不迟。
白信略一沉吟,便策马转向蓝田大营。
铁鹰锐士的校场一角已被划出,五十名精挑的武者正于此修习心法,或挥刀演练天刀诀与血战十式。
刀光起落间,气息沉凝。
“武安君!”
众人见他到来,齐声行礼。
白信目光扫过,检视众人进境。
系统所授的秘籍颇为玄妙,不囿于根骨年岁,人人皆可修行。
眼前这五十人亦不例外,修为步伐几乎齐整。
刀术之要,在于招式与心法相合。
招式易学,心法却需悟性。
如今他们最需锤炼的,正是对心法的领悟。
以眼下实力而论,早已远超寻常士卒,便是军中锐卒亦难匹敌。
“庚武。”
“末将在!”
庚武应声上前。
白信望向那群武者,又道:“明早你挑几名锐士,领他们入秦岭与野兽搏杀,为期一月。
不必携带粮秣——以他们如今身手,不比现役锐士弱上多少,所缺的不过是对自身实力的真切体认,该去山野间磨一磨了。”
“遵命!”
庚武抱拳。
他稍顿,又道:“武安君此前吩咐遴选千人修习炼气术,此事已办妥。”
“领我去看。”
白信眼中一亮,他们行事倒利落。
不多时,众人转入另一营区。
王离与蒙恬皆在此处,见他到来,同时行礼:“武安君。”
白信已有些时日未见王离,笑问:“这一千人,莫非仍是王兄统带?”
王离点头:“旁人皆兼军务,我近来得空,便接下了。
武安君请看。”
白信不必细观,只静立片刻,已察觉千人之息隐隐流转,显然炼气术皆已入门,心下满意:“甚好。
再择四千人,依此例推行。”
“必不辱命!”
王离与蒙恬齐声应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白信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乃是昨夜誊抄的天刀心法,递与王离:“你们几人互相传阅修习,能悟多少,便得多少。
此诀于实力大有裨益。”
他本欲授以道心种魔,却又虑及众人未得系统之助,炼气术本属道家,而道心种魔源于魔门,恐生冲突,故改授天刀心法。
至于另一卷道家先天功,且待日后时机合宜再传不迟。
“拜谢武安君!”
王离展卷略览,顿时喜动颜色。
蒙恬与庚武亦凑前观看,皆露振奋之色。
蒙恬拱手道:“武安君屡赐心法,我等受之有愧。”
“战阵之中,虽有上下之分;私谊之内,你我便是故交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甲,“不必言愧。”
秋意已悄然浸染咸阳。
白信将几卷简册交予庚武与王离时,庭院里的梧桐叶正簌簌落下。
“这些心法,暂且供你们参详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待日后有了更精深的,再传予士卒。
你们所得,自然也会更好。”
庚武接过简册,掌心滚烫,胸中一股热意直冲喉头:“自今日起,我这条命便是武安君的!”
“错了。”
白信抬眼,目光如深潭,“是陛下的。
你我所作所为,皆为大秦,为陛下。”
王离在一旁深深吐纳,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,郑重颔首:“武安君所言极是。”
白信不再多言。
赠予心法,既是铺就那条遥不可及的“仙秦”
之路的一砖一石,亦是在这权力与鲜血交织的罗网中,系紧几根可靠的丝线。
他们是同袍,是曾背靠背面对生死的人,这份信任,比黄金更重。
诸事暂毕,他返回府邸时,日头已西斜。
嬴淑果然在庭中,剑光如秋水,正引导周钰与小虞体悟那玄奥莫测的慈航剑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