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他归来,剑势一收。
“陛下已决意东巡。”
白信踏入院中,带来秋凉之外的消息。
嬴淑眉尖微蹙:“何时?”
“时日未定,但路线大抵循我大秦东出旧道。”
白信道,“你麾下第二都尉,需提早遴选精锐,沿途布置。”
“陛下真是片刻不肯清闲。”
嬴淑轻叹,想起昔日燕地之行背后的暗流,“这分明是以身为饵。”
黑冰台不惧麻烦,只怕那诱饵太过珍贵,稍有闪失便是天倾地覆。
“安危之事,我来担待。”
白信已有计较,或可请动那位剑圣暗中随行,双翼护持。
他转而看向额间已见细汗的周钰,“剑典领悟如何?”
“太过精深,如雾里观花。”
周钰拭去汗水,忽而想起一事,眼眸亮起,“对了,丹儿今日来过,邀我们明日去城外赏秋。
我与公主都应下了。
良人……你可愿同往?”
时值九月末,风里已褪尽暑气,透着舒爽的凉意。
出城走走,确是好主意。
“她倒有闲情。”
白信唇角微扬,“明日无事,便一同去吧。”
“丹儿知晓,定要欢喜极了。”
周钰笑意盈盈,“她亦托我邀上清姊,我这就去问问清姊得空否。”
白信颔首。
往日戎马倥偬,亏欠她们良多,明日权当是一点微末的补偿。
***
翌日清晨,白信正检视出行所需之物,一道轻盈的身影便小跑着进了庭院。
是丹儿。
她是府中常客,仆役皆识,从不阻拦。
数年光阴流转,昔日娇憨的小丫头已然长开,身量拔高,姿容舒展,宛如初秋枝头最莹润的果实,褪去青涩,绽放出明媚的光彩。
“丹儿来了!”
嬴淑率先迎上。
“丹儿姊姊!”
小虞欢快地扑过去。
丹儿笑容明媚,挨个招呼:“清姊、钰儿,晨安!”
又弯身抱起小虞,“快让我瞧瞧,我们小虞又重了些呢!”
小虞早已成了众人心尖上的宠儿,那份乖巧与伶俐任谁见了都心生怜爱。
“丹儿是独自来的?”
白信朝外望了望,问道。
丹儿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是呀。
有武安君在,我们便觉得安稳。
至于随行的人,清姊自然会安排的。”
“我去瞧瞧清姊准备得如何了。”
周钰说着,便转身朝外走去。
不多时,一行人便动身了。
两辆马车已备好,白信与身边几人同乘一车,琴清和丹儿坐了另一辆,月璃等五名女子则策马随行在侧。
琴清果然带上了数名仆役,并备齐了秋游所需的物件,跟在车后缓缓出了城。
出城后向东而行,不多时便来到一处乡邑附近。
眼前是一片草地,秋深时节却未显枯黄,依旧茵茵碧绿。
旁边枫林如火,渭水潺潺从旁流过,山光水色相映,景致很是清幽。
“就在此处如何?”
白信提议道。
众人都无异议,于是纷纷卸下物品,依着白信的意思布置起来,倒有几分野炊的趣味。
“良人之前说要做好吃的,究竟怎么做呢?”
嬴淑满含期待地问道。
这话一出,身旁几位女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,眼里闪着馋意。
“这就来,都端上来吧。”
白信看向琴清带来的那些仆役。
几人捧着食盒上前,里头盛着串好的羊肉、猪肉、鸡翅、鸡腿等物,又有人搬来一整袋木炭。
白信简单搭起个烤炉,引燃炭火,烧烤便开始了。
这时代调料难得,他只寻来些蜂蜜,佐以油脂和盐,将肉串架在炭上慢烤。
不一会儿,淡淡的焦香便飘散开来。
“闻着真香!”
丹儿凑近前来,笑道,“武安君给我几串,我也来帮忙。”
“给。”
白信递过一把肉串。
她依样学样,也拿着在火上翻烤。
周钰等人见了觉得有趣,纷纷取过肉串动手尝试,欢声笑语间,倒也自得其乐。
往日白信多在外征战,少有这般陪伴她们嬉游的时光,今日总算能尽兴一番。
“丹儿,麃公在世时,曾提过想与良人结亲。
如今……这话还作数么?”
周钰一直心心念念着要为白信张罗,可惜这些年过去,身边仍只有她和嬴淑二人。
清姊那儿尚未有动静,按着这时代女子的心思,自然希望夫君枝繁叶茂,人丁兴旺。
“啊呀……”
丹儿没料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,轻呼一声,“钰儿,我不是早说过,此生不打算嫁人了么?”
周钰却不以为然:“那是多少年前的话了?如今你都二十出头了,心思总该变一变。
再不成家,旁人该说闲话了。”
丹儿不再接话,只默默低下头去,专注地拨弄着手里的肉串。
不知是炭火烘的,还是别的缘故,她颊边悄悄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。
嬴淑也轻声附和:“钰儿说得在理。”
白信只得低低咳嗽一声,打断了她们的交谈:“莫要胡言,惹得丹儿不自在了。”
琴清与丹儿相视一笑,便不再多言。
琴清**一旁,心底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。
她想,若自己仍是丹儿那般年纪,大约也会如她一般明朗勇敢,去追寻像白信这般令人心动又值得倚靠的男子。
是的,白信便是那样的存在。
不多时,炭火上的炙物已熟,香气四溢。
丹儿先尝了一串,眼眸顿时亮了起来:“真是从未尝过的滋味!”
白信所制的炙烤手法,在她们看来新奇巧妙,几人很快便被这简单却鲜美的食物所吸引。
简单用过一些,日头已近中天。
白信又陪她们沿着渭水漫步闲游。
他忽然想起未带钓具,否则倒可学一学上将军王翦,安然临水,做个静默的钓者。
“这般悠闲,实在教人舒心。”
嬴淑轻叹道。
周钰亦含笑附和:“有良人在侧,才觉处处是风景。
若只我们几个,终究少了些意味。”
白信心中微愧,温声道:“往日征战在外,陪你们的时候太少。
对了,钰儿可曾回过渭水北亭?外舅近来可好?”
“阿翁一切都好。”
周钰点头,她每半年便会回去探望一次,“良人受赏的田地,都由阿翁打理,或自耕,或租与他人,日子过得殷实。
所得钱粮他都为良人存着。
上次归去,阿翁还提过……他想续弦,只是不愿来咸阳。”
白信听罢,知周实生活安稳,甚至起了再寻伴侣的念头,也为他欣慰:“外舅独自一人难免寂寥,若有良伴,往后岁月也有个照应。”
“去那边的乡邑看看可好?”
琴清忽然提议,“如今正是秋收时节,这一带种的,多是当年武安君所赠的麦种。”
白信颔首应允。
当年他交给琴清的稻与麦种,此后便未曾再过问。
如今走在田埂边,只见金黄穗浪随风起伏,一片丰饶景象。
乡邑旁的农人偶有抬头,见他们几人衣着气度不凡,皆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正漫步间,一名乡间游邀忽然激动地奔近,险些要伏地行礼:“武……武安君!”
白信抬手虚扶:“不必多礼。
你认得我?”
那游邀满面红光:“前些时日武安君凯旋,大王亲迎,小人曾在远处瞻仰过君上风采!不知君上今日来此,是有何吩咐?”
“只是随意走走,莫要惊扰乡人收成。”
白信温和道。
游邀连连称是,却还是转身跑去,将乡中三老、啬夫等人都唤了出来。
几人恭敬随行在后,不敢打扰,只远远跟着。
正此时,又一道声音从田垄另一头传来:
“武安君!”
白信转头望去,竟见赵高立在道旁。
“赵府令怎会在此?”
白信有些意外。
赵高上前几步,向嬴淑与白信分别行礼:“见过公主、武安君。
在下是来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似在斟酌如何应答,另一道清脆的呼唤却插了进来:
“姑姑!”
那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,眉眼间竟与嬴政有几分神似,一路小跑着过来,脸颊因兴奋而泛红。
“胡亥?你怎会与赵府令一同在此处?”
嬴淑一眼便认出了他。
白信听见这名字,心中微微一动——原来这便是胡亥。
***
秦二世胡亥,竟是在这般寻常的情境下,初次映入白信眼帘。
二世而亡的结局,白信绝不容许它再度上演。
未来的秦二世绝不能是胡亥。
纵使扶苏无缘帝位,他也断不会坐视赵高将胡亥推上那至尊之位。
即便让嬴淑成为女帝,也好过胡亥登基。
大秦的命途必须扭转。
他要亲手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。
“大王命臣担任十八公子的老师,传授法家之学。”
赵高在一旁简短地解释。
历史的车轮,终究还是碾过了熟悉的轨迹。
赵高果然成了胡亥的师父。
“姑父!”
胡亥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白信身上。
虽是初次相见,他却能立刻辨认出对方是谁。
然而他的目光很快便滑开了,转而落在白信身旁那个比他略小一两岁的女孩身上。
胡亥眼睛一亮,嘴角扬起笑意,仿佛终于寻见了年纪相仿的玩伴。
小虞却被这陌生公子直勾勾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,下意识地攥紧了白信的衣袖,悄悄往他身后挪了半步。
白信微微颔首:“见过十八公子。
只是不知,赵府令为何带公子来到这宫外之地?须知我大秦虽已扫平六国,然天下未靖,心怀旧怨者不在少数。
公子千金之躯,在外恐有风险。”
“这……臣……”
赵高言语间似有隐衷,当着白信的面却不敢明言。
嬴淑也看向胡亥,温声问道:“胡亥,你们出来究竟所为何事?”
胡亥偷偷瞥了赵高一眼,带着孩童的天真,小声道:“老师吩咐过,不能告诉姑父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“有何不敢言明?”
白信心中疑云更甚,转而望向一旁随行的乡邑小吏:“赵府令在此处究竟安排了何事?领我去看。”
当地秦吏皆知眼前皆是得罪不起的贵人,但武安君的地位显然更高。
他们不敢怠慢,只得在前引路。
不多时,众人便停在了一处屋舍前。
这建筑的形制,让白信感到一阵眼熟。
“我墨家学府的样式,便是如此。”
白信回过头,目光如炬地看向赵高,“赵府令,你莫非也建了一座学府?”
眼前屋舍,几乎就是他那墨家学府的翻版,连细微处的构造都如出一辙。
其中所授,想必是法家之学。
赵高大约是念及此前儒家学府之事曾引得大王震怒,故而不敢将此事透露给白信知晓。
他定然未曾料到,白信一次寻常的秋日游访,竟会恰好行至此处,这隐秘的筹划便如此不经意地暴露于人前。
“实在是……下官觉得武安君的学府格局精妙,便私下仿效了。
下官绝无他意,还请武安君明鉴。”
赵高只得硬着头皮解释。
事已至此,遮掩已是徒劳。
胡亥心中满是困惑,不明白老师为何要瞒着姑父这个地方的存在。
白信嘴角微扬:“我不说破,也不阻拦赵府令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