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你,廷尉那边法家的几位应当也参与其中,一同将这学府立起来了吧?”
赵高只得应声: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倒也不错。”
白信朝院内扫了几眼。
这学府已有些年月,未如儒家那些学堂般没落,可见赵高他们办得颇有章法,甚至可能沿用了白信当初设下的规矩。
法家众人不愿见墨家势大,可巨子偏偏是白信,明着压制不得,便转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——墨家做什么,法家便跟着做,争的是世间的资源与人心。
正因这般打算,赵高才不愿让白信知晓此地的存在。
这也是一种不见硝烟的较量。
“今日不过是陪十八公子巡视一番,周遭也有高手护卫,不会出什么岔子。”
赵高又补了几句解释。
白信却显得漫不经心:“赵府令安排得妥当,我便不打扰了。”
说罢,他领着身旁几人,继续信步往别处去了。
对于法家这手应对,他并未挂心。
法家想如何行事,随他们去便是。
自从得了墨家机关术的传承,白信忽然觉得,墨家往后的路不该局限于一座学府。
或许该重新思量今后的方向——机关术的传承,才是重中之重。
直到白信一行走远,赵高方才缓缓舒了口气。
方才那人虽言语平和,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。
白信在朝中地位尊崇、声望极盛,昔日的王翦、蒙武等老将也难以比肩。
他若真有一言不满,自己恐怕顷刻之间便会失去所有,跌入万劫不复之境。
“老师似乎很畏惧武安君?”
胡亥仰着脸,眼里透着懵懂。
赵低声道:“公子尚年幼,许多事还不明白。
但公子放心,我会辅佐你——将来,或许还能助公子登上大位。”
身为胡亥的老师,他的图谋早已不止于师者之位。
若想在权势上越过白信,唯有将胡亥推向至高之处,自己方能立于万人之上。
具体该如何行事,赵高尚未想得周全,但仍低声嘱咐:“武安君虽是长公子的师长与亲眷,但十八公子未必没有机会。
往后要多与武安君亲近,若能得他青眼相待,将来便多一分倚仗。”
嬴政至今未立太子,将来谁入主咸阳宫,尚且难料。
若能得到白信的支持,那至尊之位,几乎唾手可得。
“好呀!我还想和姑父身边那个小姑娘玩,以后要让她做我的妃子!”
胡亥说的是小虞。
孩童稚嫩的面庞上,写满了天真的期盼。
赵高颔首:“会有那一天的。
眼下,我们先回咸阳吧。”
他胸中野心如暗火涌动。
胡亥尚且年幼,不知野心为何物,但在赵高日复一日的浸染之下,迟早也会生出同样的念头。
渭水之畔,风拂过衣袂。
嬴淑望着远处隐约的宫阙轮廓,低声道:“赵高设学府,其意昭然,是为制衡墨家。”
白信手中捻着一片枯叶,任它随风飘远:“墨家从未图谋取代法家。
他们若执意如此想,便随他们去。
区区一座学府,掀不起多少风浪。”
琴清的声音如清泉击石:“学府若成势,足以动摇人心。
法家所惧者,正在于此。
若武安君有意,妾身可助墨家广纳门徒,令法家望尘莫及。”
“不必。”
白信摇头,目光落在远处奔跑的身影上,“法家欲行何事,自有其道理。
争这些,无趣。”
他昨夜令墨家**制的几只纸鸢,此刻正乘着秋风翩跹而起。
“飞起来了!”
小虞仰首拍手,笑声如铃。
周钰牵着丝线,衣袂随风轻扬,回头时眸中映着天光:“自良人归来,方有这般畅快日子。”
白信心中一涩,温言道:“往后皆可如此。”
法家之事,似被秋风卷散。
但他心底明镜似的:咸阳宫阙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
赵高、李斯……这些名字终将在朝堂上与他交错。
且留待明日。
今朝风好,只合看云。
——
日影西斜时,车马始归。
丹儿与钰儿困倦欲眠,车内呼吸渐匀。
归途换乘,白信独坐一车,嬴淑轻轻靠入他怀中。
“你若想迎丹儿入府,”
她声音轻如羽,“我便去提亲,可好?”
“净说胡话。”
白信指尖轻点她鼻尖,“歇会儿吧,我在这儿。”
嬴淑摇头:“随你征伐多年,早惯跋涉,这点路程算得什么。”
入城至丹儿府门前,方唤醒车内人。
“到了么?”
丹儿揉眼起身,笑靥犹带懵懂,“谢武安君,今日甚是开怀。”
“是丹儿相伴之乐。”
白信扶她下车,却见一人自巷口走来。
“丹儿。”
麃荛驻足片刻,躬身行礼,“见过武安君、公主。”
他转向女儿,语气微沉:“又劳烦武安君了。”
白信一笑:“何来劳烦?倒是丹儿陪我们尽兴一日,该倦了。”
丹儿轻轻颔首,倦意染上眉梢:“阿翁,我乏了,咱们回家罢。
武安君待我亲近,不必如此拘礼的。”
“你这孩子!”
麃荛摇头苦笑,只得再度拱手致意,随即被女儿挽着手臂拉进门内。
白信几人见状皆露笑意,温声道:“且回吧。”
归家之后,游兴暂歇。
少了兰儿的宅院显得格外清寂。
念及她已自成家室,白信心底泛起宽慰的暖意。
活泼的兰儿虽不在身旁,如今添了娴静的小虞,倒也别有一番温馨。
入夜时分,嬴淑与周钰又凑在一处,捧着那卷令人面红耳赤的图谱细究。
白信寻来时,只见二人颊飞红霞,连颈间都漫开淡淡的绯色。
那图谱所载实在过于直白露骨,纵使与白信相伴多年,看得久了仍教人耳根发烫。
“你们这是在寻什么?”
白信走近问道。
周钰轻声道:“想瞧瞧里头可有助孕的法子。”
嬴淑抬起眼眸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媚:“不如我将夏太医请来,为我们仔细诊察一番?”
“不必了。”
白信心知这是长生诀带来的隐碍,只是症结何在、又如何化解,至今仍未寻得头绪。
他在二女中间坐下,舒展双臂将两人揽近:“子嗣之事来日方长,何须此刻烦忧。”
周钰柔顺地倚着他:“都听夫君的。”
那卷图谱被搁到一旁,可偎在白信温暖的怀抱里,两人身子渐渐酥软下来。
方才所见那些画面在脑中浮现,竟觉体内隐隐烧起一团火,亟待平息。
“夫君……吻我。”
嬴淑向来大胆,率先低语。
周钰听得这话,脸上红晕更盛,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三人共处这般情境前所未有,不知怎的,她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,周身愈发滚烫起来。
白信心头微动,俯首便印下一吻……
***
数日光阴悄然而逝。
白信再度入宫朝会。
吞并六国遗下的诸般难题依旧层出不绝,随着时日推移渐次显露,需得嬴政与群臣反复商议对策。
朝堂所议诸事,白信大多兴致寥寥,也无需他多作建言。
廷议将散时,麃荛却**留下面圣,称有要事需得陛下允准。
“麃卿但说无妨。”
嬴政直言道,“朕若能办到,定不推辞。”
他对麃公素来敬重,待麃家亦多有眷顾。
麃荛踌躇片刻,终是开口:“臣接下来所言,或许会惹陛下与武安君不悦。
然即便陛下要降罪,臣也不得不说。”
白信的目光在麃荛身上停留片刻,随即垂首行礼:“臣的**与武安君自**好。
先父在世时,曾有意将小女许配于武安君,只是因故耽搁至今。
如今小女已过双十年华,尚未婚配,恳请陛下做主成全。”
咸阳城中的年轻一辈里,白信的声名与才干无人能及。
丹儿与他情谊深厚,早年又有婚约在先,麃荛思量再三,觉得这桩婚事最为妥当。
只是他唯恐白信再度推拒,这才斗胆请秦王赐婚。
然而白信毕竟是王上的妹婿,这般请求是否逾矩?麃荛言辞间透着几分谨慎。
白信闻言微怔,尚未开口,嬴政已朗声笑道:“此乃美事!麃卿何不早些奏明?寡人准了。”
他略作沉吟,又道:“赐婚的旨意,稍后便让赵高拟诏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麃荛伏地拜谢,心中激荡难平。
父亲生前的夙愿终于得偿,能得此佳婿,如何不喜?
白信静默片刻,终是躬身应道:“臣领旨谢恩。”
这些年来,他早已习惯这个时代姻缘不由己的规矩。
幸而与钰儿是两情相悦,嬴淑虽是赐婚,却也情意相投。
如此想来,倒也无妨。
嬴政含笑道:“麃卿择定吉日后,寡人自当备礼相贺。”
“陛下赐婚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麃荛连声道。
二人退出殿外。
宫阶前,白信望向麃荛,稍显局促地改了称谓:“岳父大人。”
“武安君不必拘礼。”
麃荛眉宇舒展,又略带歉意道,“此事未先与你商议,实是老夫擅自做主。
但丹儿的终身,总需寻个稳妥归宿——她定然不会不愿。”
白信颔首:“晚辈明白。”
简短叙话后,各自归去。
白信方踏入府门,正思量如何说起赐婚之事,却见丹儿已候在庭中。
她凝望他片刻,眼睫轻颤:“陛下……将我指婚给武安君了。”
此事她昨夜便已知晓。
父亲与她商议时,便料定秦王必会应允。
“当真?”
嬴淑与周钰相视而笑。
她们盼这一日,已不知盼了多久。
丹儿颊染绯云,缓步走到白信跟前,声若蚊蚋:“良人……父亲说婚仪诸事皆由他操办,我们等候便是。”
听得这声“良人” ,嬴淑笑意愈深,牵过丹儿的手便往内室去,细细商议起婚事细节。
白信望着她们的身影,心中一片澄明。
与丹儿的姻缘,终究是水到渠成。
这样也好——兰儿去后,府中终究又添了几分暖意。
秦岭的风雪磨砺了五十把利刃,归来时却敛去了所有锋芒。
白信立在蓝田大营的校场上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沉静如深潭的面孔——无一人缺席,无一人带伤,连呼吸都仿佛融进了四周的寂静里。
他未多言,只颔首道:“随我来。”
咸阳宫深处,演武场的石板被天光洗得发白。
嬴政负手而立,衣袂微动。
那五十人如石像般静默跪伏,气息却如鞘中剑,隐隐透出淬炼后的寒意。
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转向白信:“这便是武安君为朕淬出的刃?”
“刃已开锋,此后只听陛下号令。”
白信垂首应道,“纵是赴死,亦无迟疑。”
嬴政的目光在那片沉默的脊背上停留片刻,忽而转开话锋:“麃卿家那桩喜事,日子可定下了?”
“下月初七。”
白信答得简略。
婚事诸般琐碎,皆由麃荛一手操持,他只管到时出现便是——丹儿未曾摇头,眼底甚至藏着星火似的期待,这便够了。
“甚好。”
嬴政踱了两步,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,“后日朕启程东巡,扶苏留守监国。
武安君同行护卫,沿途安危,皆系于你身。”
“臣已布置妥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