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冰台的暗桩早已如蛛网般沿官道铺开,每一处隘口、每一片密林皆在注视之下。
白信抬眼时,见皇帝眉间凝着些许沉吟。
果然,嬴政停下脚步,声音压低了三分:“白卿以为……扶苏可堪太子之位?”
空气骤然静了。
白信垂下眼帘,盯着青石板上蜿蜒的细缝。
他是扶苏之师,此言如探渊之索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立储乃天子圣断,臣不敢妄议。”
嬴政轻笑一声,听不出喜怒:“武安君总是这般滴水不漏。”
他未再追问,只抬手召来近侍,将那五十人无声引入宫闱深处。
白信立于原地,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。
有些界限,踏过便是深渊——他宁愿永远站在崖边,看这大秦的日月轮转,风起云涌。
咸阳宫外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,十万甲士已如铁铸的森林般肃立在旷野上。
白信一身玄甲立于阵前,目光越过巍峨的城门,静候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宫门深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路的沉闷声响。
九驾青铜轺车在五十名黑衣近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,旌旗在微风中舒卷。
嬴政自车中步出时,朝阳恰好攀上城楼,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。
扶苏与百官垂首立于道旁,偌大的天地间只余铠甲摩擦的细响。
“启程罢。”
**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白信却抬手示意暂停:“臣斗胆请陛下再候片刻。”
他望向远方的官道,“有位故人将至。”
话音未落,军阵西侧忽然传来战马嘶鸣。
一骑冲破薄雾疾驰而来,马蹄踏起烟尘如龙。
守卫的矛戈尚未举起,马上青衫客已凌空翻身,轻飘飘落在御驾前三丈之地——正是多年未现咸阳的盖聂。
嬴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真切的笑意。
他竟亲自向前走了几步:“邯郸旧友,别来无恙?”
盖聂单膝及地,抱拳时腕间旧伤疤在晨光中一闪:“草民贪睡误了时辰,望陛下恕罪。”
他抬眼看向白信,嘴角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,“武安君这份差事,倒比当年那坛赵酒更醉人。”
白信按剑而立,并未接话。
三人之间流动着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,仿佛时光倒流回邯郸巷陌那个飘雪的黄昏——那时嬴政尚是质赵的公子,盖聂是游历江湖的剑客,而白信只是奉命暗中护卫的年轻校尉。
如今山河易主,故人重逢,竟是在这东出函谷的浩荡仪仗之前。
十万大军开始移动时,大地发出低沉的震颤。
盖聂的白马与白信的黑驹并辔行于御辇侧翼,两人身影在漫天旌旗间时隐时现。
嬴政掀开车帘望向逐渐远去的咸阳城墙,忽然轻声自语:“当年离赵归秦,走的也是这个方向。”
白信在马上微微颔首。
他知道**此刻忆起的不仅是邯郸,更是那条贯穿三代秦王梦想的东出之路——每一寸黄土下都埋着征伐的骸骨,每一处关隘都刻着未竟的野心。
而这一次,车辙将碾过整片苍茫大地。
盖聂忽然策马靠近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你给我的那卷竹简,第七篇的心法似乎有处歧义。”
他顿了顿,青衫袖口无风自动,“昨夜参详时,竟悟出了三式新招。”
“正好。”
白信目视前方蜿蜒如蛇的军队,“这一路上,或许用得上。”
晨光终于完全铺开,将东去的官道照成一条流淌的熔金之河。
十万铁甲反射着冷硬的光,而队伍最前方那面玄色王旗,正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飞扬。
嬴政并未动怒,眼中反倒漾开一片欣然:“壮士性情一如往昔,洒脱不羁。
此番巡行,安危便托付于武安君与壮士了。”
白信默然不语。
能在君王面前如此言语疏狂、乃至酣眠误了时辰的,普天之下大约也唯有一个盖聂。
昔年邯郸道上,盖聂曾于危难中伸手,与嬴政并肩走过一程,这份旧谊虽淡,却始终未散。
周遭的军士与朝臣,除却赵高与公子扶苏,皆不识得此人,目光里不免掺上几分探究——这忽然出现的男子究竟是何来历,竟能得陛下这般信重?
“陛下安心。”
盖聂展颜一笑,“有某在侧,必无风浪。”
嬴政登回车辇,令盖聂控马行于右侧,白信则领兵在前开路。
“启程。”
他话音落下,赵高的传令声随即扬起:“启程——”
白信率军前行,十万兵马簇拥着帝辇缓缓而动。
秦始皇的首次巡行,便在这肃整的仪仗中拉开序幕,浩荡向西。
“恭送陛下!”
扶苏躬身长呼,声震辕门。
监国之责已落肩头,他凝望车驾远去,直至烟尘尽散,方才与群臣默然折返城中。
***
巡行队伍渐行渐远。
沿途戒备森严,哨岗密布,以防任何不测。
白信与嬴淑接获黑冰台密报,言道一路平静,并无异动。
十万大军环护之下,纵有刺客心怀不轨,亦要掂量能否撼动这铁壁铜墙。
行军速度不疾不徐,两日后,队伍抵达回中。
随行者除白信等武将,尚有中车府令赵高,以及叔孙通等一众儒生。
携儒士同行,白信心下微惑,不知君王此番深意何在。
“陛下,日色将暮。”
白信自前队折返,禀道:“可否令将士扎营歇息?”
嬴政自辇中步出,西望天际残阳欲坠,颔首道:“就地驻营。”
车驾停稳,众军随之止步。
营帐很快连绵而起,庖人已忙于准备御膳,一切井然,**不起。
“外间如何?”
嬴政又问。
“眼下四野安宁,未见险兆。”
白信答。
嬴政轻叹:“朕难得再作诱饵,幕后之人竟不肯现身,倒教人有些失望了。”
一旁的盖聂闻言失笑:“陛下身侧有十万甲士相护,此时谁敢露头?除非是活腻了,一心求死之辈。”
“此言有理。”
嬴政朗声而笑。
实则当年楚地一事,早已将暗处的刺客杀寒了胆。
若无周密谋划,谁又敢贸然现身?那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。
夜色渐浓,白信的警觉并未因时辰推移而松懈。
他亲自在营地周遭巡视一周,又与黑冰台的暗哨对过消息,确认一切平静无波,方才回到自己的帐中。
“夫君。”
嬴淑迎上前来,轻轻依偎在他胸前,声音低柔:“为了皇兄的事,让你这般奔波劳碌。”
白信抚了抚她的肩,含笑应道:“陛下亲自作饵,我等岂敢怠慢。
所幸今夜无事,明日我会再调黑冰台的人手,将警戒范围往外扩出三十里,铁鹰锐士也会分出一队协防。”
嬴淑在他怀中轻轻颔首,面颊贴着他的衣襟,不多时便呼吸匀长,沉沉睡去。
白信却未合眼,只静静拥着她,耳听帐外风声草动,心神始终悬在夜色深处。
一夜安然。
翌日天明,车马再度启程,沿西行官道穿过鸡头山麓,经北地郡,终入陇西地界,抵达秦邑。
此地乃秦之旧都,先祖非子受封立邑之处,亦是大秦龙脉初兴之所。
嬴政入城时,命大军扎营城外,将整座城池围护得铁桶一般,自己仅率铁鹰锐士徒步而入——他未乘銮驾,一步一步走得庄重。
“昔年孝王赐封非子先祖于此,续嬴姓宗祀,始称秦嬴,后来方有立国之基。”
嬴政缓步长街之上,目光掠过两旁寂静的屋舍,“若无秦邑,便无今日之大秦。”
街道空荡,除却嬴政一行与躬身相随的本地县令,再无人影。
城中百姓早被黑冰台严令禁足家中,不得外出,违者立斩。
“立国之后,历代先君皆怀东出之志,欲与东方诸侯一争高低。”
嬴政又道,语气里带着某种悠远的慨然,“六百余年,至朕方成此愿。”
白信随行在侧,接话道:“数百载基业累积,皆是为陛下今日之功铺路。”
嬴政微微一笑,未再多言,只继续向前。
县令引路,众人不久便行至秦邑祖庙。
庙宇显然常有人洒扫修葺,梁柱洁净,殿宇肃穆,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气息。
“叔孙通。”
嬴政唤了一声,声音平淡。
那儒生赶忙趋步上前,躬身应道:“臣在。”
“朕明日欲行祭祖之礼。”
嬴政目光未动,只望着庙堂深处,“典礼仪轨,交由你儒家操持。
办得妥当,朕擢升你的官职;若有半分差池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稳,“咸阳城内所有儒生,一个不留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
叔孙通浑身一颤,伏地领命,额间已渗出冷汗。
他不敢不应,心中却惶惶难安。
嬴政虽不喜儒术,却也未全盘摒弃,其中若干礼制典章,他仍觉有可取之处。
尤其是祭祀之礼,多承周制,而这恰是儒家所长。
白信此时方悟,嬴政此行将叔孙通等人带在身边,原是要借他们熟知周礼的能耐。
庙堂幽深,香火气息隐隐浮动。
远处城阙之外,夕阳正缓缓沉入陇西苍茫的山影之中。
瞻仰过祖庙后,为稳妥起见,嬴政决定返回军营歇息,并未留宿城中。
又一日安然度过,白信、盖聂与嬴淑皆暗自舒了口气。
“在此处虽无甚要务,护卫陛下却极耗心神。”
盖聂不禁低叹,“倒不如有刺客现身,让我痛快厮杀一场来得舒畅。”
白信微微一笑:“无刺客才是上佳。”
几人略叙片刻,白信便起身巡视营区。
行经一处营帐时,一阵低语随风飘入耳中——帐幕本就隔音粗陋,而他耳力又极敏锐,将内里对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师兄,连年战火纷扰,我儒家所藏周礼典籍、竹简早已散佚大半,如今我们所知亦甚有限。
明日陛下祭祖,若礼仪有失,该如何是好?”
说话之人正是淳于越。
周礼相关典籍确在战乱中损毁良多。
或许孔门嫡系尚有存留,但叔孙通等人并非孔氏血脉,无从得见;加之往日典籍皆刻于竹简之上,每卷皆如珍宝,自然被严密收藏,岂容外人随意翻阅。
在书册笨重、讯息闭塞的年代,古籍失传本是常事。
淳于越又道:“我不想死!”
想到嬴政或会屠尽儒生,叔孙通亦觉头皮发麻,只得强自镇定道:“完整的周礼你我虽不全知,陛下必然更不知晓。
届时祭祀如何施行,仍由我等主张。
只要安排得滴水不漏,一切皆可转圜!师弟莫慌,你专司祭文,我来筹划流程。
纵不能尽复旧制,我心中约莫还有个轮廓。”
“也只得如此了。”
淳于越低声应和。
既然陛下无从辨识,他们便可编造一套周礼,瞒过众人耳目。
便在此时,一道声音自帐外冷冷传来:
“陛下或许不知,我亦未曾深究——可惜,我方才全都听见了。”
叔孙通与淳于越闻声剧震,惊得几乎魂飞魄散。
“何……何人在外?”
淳于越颤声高喝。
白信掀帐而入,唇边噙着一丝淡笑:“两位莫非连在下的嗓音也听不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