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类勾当往日并非没有做过，他原未十分在意，只与钟云华通了气，打算交由冯狱掾处置便罢。
县尉掌捕盗治安，县丞佐理政务兼理刑名，这般刑案自然绕不过他们。
可接到冯狱掾急报，得知牟乐要对付的竟是白信时，丁锦与钟云华才觉出棘手，不得不夤夜赶来。
“正是此人！实在可恨至极！”
牟乐犹未察觉事态严重，切齿道，“我拿人之时，他竟吓得我手下求盗、亭卒不敢动弹；到了这堂上，更是屡屡打断我言。
姊丈，此番定要助我，彻底了结这白信！”
他先前利用范阳设局，拿住了周实的把柄，迫其就范，只道此番亦是手到擒来。
牟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，在丁锦耳中却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当那个名字被吐露出来时，丁锦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，反手便是一记沉重的耳光，将牟乐打得踉跄后退。
“混账东西！”
丁锦的声音因惊怒而嘶哑，“你竟敢将白信拖下水？你可知此人如今在咸阳意味着什么？”
来自咸阳的军功文书他早已反复读过。
斩首五十二级——这样的数字足以在任何一位将领心中刻下印记，更遑论它已悄然摆上秦王的案头。
一个被君王目光偶然掠过的名字，便不再是寻常士卒。
而他们尚不知晓的，是紧随其后那份更为骇人的战报：一百零九颗首级。
倘若丁锦知晓此事，此刻地上或许已多出一具尸首。
牟乐捂着脸，眼中满是委屈与不解：“他不过是个百将，爵不过不更！我乃大夫之身，何惧于他？”
“蠢材！”
丁锦气得浑身发抖，若非血脉相连，他恨不能当场扼死这个妻弟。
在亭长之位多年，竟连这般利害都看不透，简直愚不可及。
一旁的钟云华面色灰败，仿佛已嗅到灭顶之灾的气息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白信如今的分量掰碎了说与牟乐听。
每说一句，牟乐的脸色便白上一分，待到最后，他已抖如筛糠，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我……我该如何是好？”
他语无伦次，终于意识到自己掀起了怎样的波澜。
此事若不能平息，不止他一人性命难保，三族皆要受戮，眼前这两人亦难逃池鱼之殃。
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呜咽。
那年迈的里监门瘫坐于地，浑浊的眼中尽是绝望：“与我无关啊……都是亭长逼我的，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丁锦厌恶地瞥去一眼，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。
他转向牟乐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知晓此事者，究竟有几人？”
“不……不多。”
牟乐慌忙道，“只有求盗与几名亭卒，还有这老叟。”
丁锦眼中掠过一丝狠绝。
事已至此，退路早已断绝。
他缓缓吐出字句：“既然无法回头，那便让这罪名坐实。
从此刻起，白信便是**凶犯。”
他何尝不想大义灭亲？可牟乐手中攥着太多把柄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若被捅出，谁都别想活。
钟云华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，他咬了咬牙，接口道：“明日升堂，当场定案。
**者死，律法昭昭。
纵使日后咸阳闻讯，我等亦是依律行事，任谁都挑不出错处。”
“正是。”
丁锦点头，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，“手脚干净些，莫留半点痕迹。
尤其是你——”
他死死盯住牟乐，“若再出纰漏，我等便一同赴死罢。”
他目光如冰，盯着里监门，一字一顿道：“风声已经走漏。
此事若败，谁都逃不掉。
想活命，就按我们说的做——咬死白信，明白吗？”
“明、明白！”
里监门的声音发颤，额上渗出冷汗。
此刻回头已无退路。
他们唯有将此事做绝，速战速决。
——
白信被领至客舍。
“白百将，今夜暂且委屈在此。”
冯狱掾心中暗自庆幸，自觉与此事牵连不深。
白信环视这间陈设简朴的屋子，反而微微一笑：“军中宿处，比这更简陋些。
无妨，有劳了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冯狱掾敷衍两句，便匆匆退了出去。
白兰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袖，声音里压着不安：“大兄，我还是怕。”
“傻丫头，有大兄在，怕什么。”
白信放轻了嗓音安慰她。
实则他心中亦无十足把握。
若寻常法子行不通，他便带着妹妹闯出去。
这郿邑一县之地，还没有人能拦得住他。
“方才大兄震慑他们的时候……好陌生。”
白兰低声说，“从前的大兄，不是那样的。”
白信揉了揉她的发顶，温声道：“我只对旁人凶。
对兰儿，永远不会。”
白兰眉头稍稍舒展，倚着他喃喃：“我就知道……大兄待我最好了。”
“困了便先睡吧。”
“大兄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，在这儿守着你。”
“大兄……”
白兰对兄长依赖极深。
夜色已沉，加之白日一番惊扰，倦意很快涌上。
她侧卧在榻边，不多时便呼吸渐匀，沉入朦胧睡梦中。
这客舍仅有一张卧榻。
白信并无睡意，只随意坐在一旁，凝神思索明日该如何反击。
今日看来，县丞与县尉早已沆瀣一气，并非突破口。
县令尚未得见，不知其态度究竟如何。
“里监门……”
白信想起那个面色惶惶的老者。
作为关键人证，或可从此人身上寻得转机。
回想今日所陷之局，他暗自警醒——自己仍低估了这世道人心之险。
往后，绝不能再有半分轻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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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食时分，约在巳时。
赵高领着五十名护卫策马疾驰，一路未曾停歇，直至常兴里外方才猛勒缰绳。
骏马长嘶一声，驻足而立。
他调匀气息，扬声道：“里正何在？”
身后众骑同时收缰，马蹄杂沓之声骤止。
五十人整齐列于赵高身后，虽经长途奔袭，气息未定，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这一行人默然立于里门之外，竟将欲出入的乡民骇得连连后退，无人敢近前。
监门吏最先迎上前去，见来人皆乘战马、佩兵刃，气势凛然，绝非寻常官吏，便谨慎地躬身行礼：“见过上吏，请稍候片刻，容小人去请里正。”
言毕匆匆转身入内。
不多时，里正快步走出，恭敬问道：“敢问上吏自何处来？有何吩咐？”
“咸阳。”
赵高声音平淡。
里正闻言神色愈恭——自咸阳而来，必是朝中要员。
赵高又问：“百将白信，可在此处？”
里正与周围众人皆是一怔。
昨日常乐里之事，今晨已传至常兴里，他们早知白信惹了麻烦，暗忖莫非军中派人来拿他问罪？可细想又觉不对：昨夜才出事，今早便有咸阳来人，未免太快。
里正思量片刻，推测赵高或是为战功而来寻白信，便道：“白信昨日被渭水北亭的亭长带走了，此刻应还在县衙。
说是涉了命案……但小人以为，白信是遭人构陷。”
人尚在县中便好。
赵高心下稍安，总算不必再奔波追寻，随即怒道：“竟敢诬陷白百将——他们是活腻了！”
“走，去要人！”
他扬鞭策马，转向郿县方向疾驰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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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衙正堂之上，白信已被带到。
丁锦与钟云华早已候在此处。
冯狱掾袖手立于一旁，此案既不由他主审，倒也乐得旁观。
此时审案多由县丞或狱掾主持，皆属县中司法职吏。
片刻，牟乐与里监门亦至，那具已微有腐气的身躯也被抬上堂来，堂中气氛陡然凝重。
“常乐里监门，”
钟云华肃然开口，“你将昨日所见如实道来。”
里监门强作镇定，缓缓说道：“昨日白信兄妹来寻范阳，未遇其人，是小人告知他们范阳下田未归。
他们便往田中去寻。
恰巧小人也有事想找范阳商量，因年迈脚程慢，远远跟在后头。
谁知刚到田边，便看见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畏惧地瞥向白信：“看见白信持刀猛砍范阳。
小人离他们约有百步之遥，心中惧怕未敢上前，只得急忙回头寻亭长报信。”
秦律有定：百步之内，见危不救，罚甲二副。
一副甲价值逾千钱，于寻常人家堪称巨资。
牟乐等人显然早已为里监门备好说辞，今日这番指证远比昨日顺遂周密——这项罪名，他们是决意要牢牢扣在白信头上了。
里监门继续陈述：“我领着亭长他们回到田间时，白信已经将范阳杀害了。”
说罢，他竟掩面抽泣起来，仿佛与范阳交情深厚一般。
钟云华转向另一人：“渭水北亭的亭长，你所见是否相同？”
“里监门所言属实。”
牟乐自知晓白信身份特殊后彻夜难眠，此刻虽面色疲惫，仍强作镇定答道：“我赶到时，亲眼看见白信动手**。”
“白信，你作何解释？”
钟云华语气冷淡。
白信在心底迅速梳理众人的说辞，忽然抬头问道：“凡事总需动机。
敢问里监门，我杀范阳的理由何在？”
里监门激动道：“早有传闻，有些兵卒专杀平民冒充军功——你定然便是此类！”
白信不疾不徐又问：“我昨日所穿，可是身上这件衣裳？”
里监门仔细打量片刻，点头：“正是此件。”
“范阳身上的伤势，应当极重？”
“极重！你当时挥刀狠劈，他浑身是血，地上也淌了一大片。”
里监门瞥向一旁的尸身，那伤口确实狰狞，当日衣物几乎被血浸透。
“那么疑点便来了。”
白信展开双臂，“我未曾更换衣衫，客舍中亦无水源供我洗涤，纵使洗过，今日也难晾干。
范阳既流了那么多血，凶手行凶时必然鲜血飞溅。
可诸位请看，我衣上、身上，何来半点血痕？”
他周身干净，的确不见一丝血迹。
“这……我……”
里监门顿时语塞，偷偷望向牟乐，暗恼昨夜未将此节串通妥当。
牟乐亦未料到这一层，心头骤乱。
真正的凶手早被他遣出郿县，染血的衣物也已沉河，证据虽毁，漏洞却未填补。
白信见状，顺势再言：“钟县丞应当看过咸阳发来的文书罢？我初上战场斩敌五十二，第二战——县丞可猜我斩获多少？”
“多少？”
钟云华脱口问道。
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，这审问的主动竟已落到白信手中。
“一百零九人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，“二位若是不信，随时可往咸阳核验。
我若求军功，战场上走一遭便是，何须杀一平民冒充？里监门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？”
听到“一百零九人”
这个数目，丁锦与钟云华同时眉头紧蹙，身形微微一震。
事态至此，已比预想更为棘手，然而箭在弦上，却已难回头。
白信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成为对方手中的把柄，于是只是抬起眼，目光从钟云华冷硬的脸上扫过，又掠过牟乐那藏不住得意的神情，最后停在里监门那张汗涔涔、不敢与他对视的脸上。
“血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