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来者是旁人,或还有转机;但见白信现身,二人只觉死神阴影已笼罩身后,寒意彻骨。
白信素来与他们不睦。
如今周礼失传之事落在他耳中,二人自觉死期已至,更恐牵连咸阳所有儒生。
淳于越手足无措,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武安君……此事可否再作商议?”
叔孙通率先回神,急欲寻机说服,甚至暗生贿赂之念。
营帐内,空气凝滞如铁。
那二人连一丝灭念都不敢生——此处是秦军腹地,稍有异动便是万箭穿身;更何况白信指力可碎金石,取他们性命不过弹指之间。
白信拂衣坐下,声线平淡:“说说,如何商量?”
什么周礼古制,他向来不挂心。
祭祀之本在于诚,礼仪不过是层虚饰,有或无皆无关痛痒。
因而他并未点破——叔孙通等人根本未得礼法真髓。
“求武安君……莫将今日之事外传。”
叔孙通喉结滚动,“自此儒家绝不再与墨家相争,此外……在下愿献上所有积蓄。”
他能拿出的,也仅止于此。
钱财?权柄?兵甲?白信哪一样缺少。
叔孙通不过一介博士,除却这点筹码,一无所有。
“你看我像缺金帛之人?”
白信轻笑一声,“还是说,你以为我会为财叛君?”
话音落下,叔孙通与淳于越如遭雷击,浑身颤栗。
“武安君饶命——!”
淳于越扑跪在地,额角抵上冰冷的地面。
叔孙通面白如纸,良久才哑声道:“武安君……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?”
“简单。”
白信指尖轻叩案沿,“从今往后,你们须无条件听命于我。
如何?”
“我……”
叔孙通唇齿微启,犹豫如潮水翻涌。
淳于越却已急喊:“我答应!什么都答应!”
白信提出这条件,不过是想看他们窘迫之态。
若真要这两人忠心,何须多言——系统一念便可烙下奴印。
“叔孙博士?”
白信目光如刃,“若不情愿,我此刻便去面见陛下。”
“师兄!”
淳于越几乎哭嚎,“你要拖我一同赴死吗!”
叔孙通闭上眼,挣扎如困兽在胸中冲撞。
最终他齿间迸出低语:“武安君之命……即为我等之命。”
“甚好。”
白信抚掌起身,行至帐门又侧首留下一句:“记住今日之言。
他日我若需用,自会来寻。”
帘幕落下,帐内只余两道粗重的喘息。
冷汗早已浸透衣背,寒意渗骨。
白信未将此事放在心上,巡营的步伐依旧沉稳。
次日正午,祭祀诸事皆备。
祖庙前,叔孙通与淳于越始终垂首避视,依着昨夜仓促拼凑的、不伦不类的仪程,战战兢兢地铺开礼席。
嬴政神色肃穆,玄衣纁裳,一步步踏入庙门。
白信按剑静立,未揭穿半分,只如青山守在兵列之前,等待这场祭祀在虚浮的礼乐中终了。
叔孙通暗自松了口气,展开连夜赶写的祭文诵读起来。
那祭文中的词句与祭祀的繁复仪轨,白信全然不解其意,只觉古奥艰深。
嬴政依循周礼,一丝不苟地完成祭祀。
整个过程庄严肃穆,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方告结束。
所幸其间并无任何异状发生。
礼毕,嬴政自祠中步出,传令众人各自歇息,今日再无他事。
“有劳武安君。”
叔孙通举止谦恭有礼,与淳于越的做派迥然不同。
白信略一点头回应,随即随众臣簇拥着皇帝离去。
此后无事,众人皆回营帐休整。
秦邑仅是此番巡行的一站。
嬴政将继续西行,意在巡视西北边陲防务,既为检阅戍边军力、鼓舞将士士气,亦为震慑西戎等塞外部族。
当夜。
嬴政召白信近前,问道:“朕意欲巡至萧关,武安君以为如何?”
白信应道:“陛下可往。”
他早已虑及巡行路途漫长,故将萧关一线亦纳入戒备。
西行沿途,黑冰台之人早已布置妥当;而老将徐先正率二十万兵马驻守萧关,随时可策应接驾。
“得武安君此言,朕心甚安。”
嬴政又道:“朕虽已荡平东方六国,然兵戈之事未易止息。
西北西戎、北境匈奴、辽东东胡——彼等对华夏沃土,窥伺久矣。”
北方诸部,历来侵扰中原。
此后两千载,中原王朝与草原部族间的烽火亦将绵延不绝。
白信于征战之事向来热衷,当即朗声道:“陛下剑锋所指,臣必为前驱。
大秦兵甲所向,四海当皆臣服。”
“善!”
嬴政闻言大笑,豪情顿生:“朕得武安君,何事不可为?匈奴必伐,西戎亦当扫平。
然何时兴兵,容朕细细思量再定。”
白信拱手:“臣整军以待,随时可发。”
征战便可累积功勋,换取商城诸般奇物,他对此确然期待。
往后大秦兵事仍频,南平百越,北击匈奴,皆在所必行——尤其是那些匈奴铁骑。
君臣叙谈片刻,白信方告退而出。
西巡诸事,尚需继续安排。
大军于秦邑城外扎营驻留两日,而后旌旗再举,浩荡西行。
白信与嬴淑依旧率前部开道,十万军马迤逦数日,终近萧关。
“恭迎陛下!”
首先率众迎驾的,自是镇守此处的徐先。
他引十万边军东出十里,肃立道旁接驾。
朔风卷过边塞的黄土,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嬴政立在营门前,望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将,声音沉缓:“将军在此戍守多年,为大秦屏护西北,朕心甚念。”
徐先虽已年迈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皇帝数次欲召他回咸阳颐养,他却次次伏地恳请,愿以残躯镇守这咽喉之地,绝不容外寇铁蹄南下半步。
嬴政终是拗不过他,只得允准。
“戍边之苦,怎及陛下统御四海之劳?”
徐先躬身行礼,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嬴政朗声一笑,抬手道:“老将军,且引朕去看看这萧关气象,看看我大秦的西北门户。”
“陛下请。”
萧关踞于山河险要之处,自古便是血火交织的雄关。
后世文人墨客笔下,此处常与凄怆的胡乐、荒芜的野草、散落的骸骨相连,成为悲慨的注脚。
白信虽已在此时代生活多年,却是初次踏上这片土地。
此刻虽无羌笛呜咽,但城墙上的刀痕、关外的零星白骨,皆无声诉说着过往无数惨烈的厮杀。
嬴政登上城楼,极目远眺。
塞外风沙莽莽,天地苍黄。
他默然片刻,叹道:“此地艰苦,戍边将士不易。”
身旁持戈的兵卒闻言,鼻尖微微一酸。
徐先肃然道:“臣等扼守此地,便是护住关中父老的身家性命。
关隘若破,身后亲人必遭屠戮。
故此,将士们守的不仅是国门,更是自家门户。”
嬴政颔首,侧首吩咐:“赵高,记下:回朝后,萧关戍卒粮饷抚恤,一概增厚。”
“谨诺。”
赵高低声应道。
“谢陛下隆恩!”
徐先及周遭兵士齐齐拜倒,声震城垣。
嬴政步下城楼,正欲往军营中巡视,以慰勉守军士气。
行至半途,异变陡生。
“陛下当心!”
盖聂骤然抬首,腰间长剑如电光出鞘,凌空斩落。
几乎同时,刺耳的尖啸自旁侧兵卒中迸发——十数支弩箭撕裂空气,直扑嬴政而来!
蛰伏许久的杀机,竟在这边关重地骤然迸现。
刺客藏身于戍卒之中,静候多时,终在此刻露出獠牙。
唯有盖聂剑光更快,寒芒闪处,箭镞纷纷坠地。
“护驾!”
白信一声厉喝。
五十名护卫应声而动,瞬间结成阵型将嬴政围在**。
嬴淑已率黑冰台精锐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弩箭射来的方位——那刺客竟藏身于守关士卒之中。
徐先脑中一片空白。
陛下在自己驻守的关隘遇刺,这罪责足以让萧关上下血流成河。
他张着嘴,冷汗已浸透后背甲胄。
弩手刚被锁定,百余道黑影骤然从士卒队列中暴起。
剑光如雪,直指被重重护卫的皇帝。
这些死士眼中没有生机,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。
“盖聂先生,陛下托付于你!”
白信话音未落,人已掠入敌阵。
剑锋过处,三名刺客喉间绽出血线。
盖聂青衫微振,无声无息挡在嬴政身前三步之处。
嬴政负手而立,面色沉如寒铁。
刺客能混入边军,朝中那只看不见的手已越伸越长。
怒意在胸腔翻涌,最终凝成冰刃般的杀意——他要将那些阴沟里的鼠辈连根掘出。
五十护卫结成的圆阵开始旋转。
他们修习的**虽时日尚浅,却暗合天地杀伐之道,剑网过处竟无一人能突进五步之内。
铁鹰锐士与黑冰台的刀锋在外围交织成第二道死亡漩涡,血雾不断在冬日的空气中爆开。
“护驾!全军护驾!”
徐先终于嘶喊出声。
萧关守军如梦初醒,兵刃如林般向刺客压去。
嬴淑的剑从最后一名弩手胸口抽出,转身时裙摆已在血泊中浸透半幅。
场中剑鸣渐息。
一百二十具尸首呈放射状倒在嬴政周围,最近者距龙靴不过七寸。
浓稠的血顺着砖缝蜿蜒,在**玄色靴面上开出暗红的花。
白信与盖聂背向而立,将嬴政护在正中。
两人的感知如蛛网般撒向全场——城垛阴影、旌旗之后、甚至士卒颤抖的指尖。
第二次刺杀往往比第一次更致命。
“城楼守军原地待命,妄动者斩!”
“营中各部即刻合围校场!”
“护——驾——!”
徐先的号令已带颤音。
黑压压的大军从营房涌出,刀戟碰撞声如潮水般淹没关隘。
城头士卒僵立如木偶,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投向那片血色**。
嬴政终于抬起眼帘,扫过满地尸骸,最后落在徐先惨白的脸上。
“徐将军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全场骤然死寂,“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。”
白信一声令下:“护送陛下回营!”
自咸阳带出的十万兵马迅速集结,列阵护持着嬴政向大营方向移动。
盖聂与五十名精锐剑士寸步不离地紧随车驾左右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每一寸土地。
“徐将军,彻查此事。”
嬴政并未动怒。
既以身为饵,便早预料到这般险局。
敌人能潜入军中,手段确非寻常,此事亦非徐先所能全然防备——何况诱饵之策,徐先本不知情。
“臣遵旨!”
徐先背后已是一层冷汗,闻此言如蒙大赦,当即传令详查刺客潜入的踪迹。
大营之内,戒备森严。
白信与盖聂仍未松懈。
五十名高手环布外围,黑冰台锐士与铁鹰精兵层层布防,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绷。
嬴政却抬手示意众人稍缓:“刺客一击不成,短时内当不敢再至。
方才又是盖聂先生救了朕一命。”
盖聂还剑入鞘,肃然道:“陛下若有不测,天下必起烽烟,苍生又将陷于战火。
臣既受武安君所托,必护陛下周全。”
“先生所言甚是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。
这天下太平与否,确系于他一身。
始皇在,何人敢妄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