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离胸中涌起一股开创历史的豪情。
他知道,自己正站在某个前所未有的起点上。
光阴如梭,几日转瞬即逝。
又到了朝会之日。
然而今日的咸阳宫大殿,气氛却有些不同。
嬴政命人悬起一幅巨大的舆图,山川脉络、四方疆域皆在其上。
白信凝目望去,心中隐约明悟——陛下的目光,或许已投向更遥远的地方。
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他将要踏足的土地。
无论征服之后能否长久掌控,他都要让大秦的黑龙旗席卷每一寸疆域。
先以铁骑横扫,再论其余。
群臣肃立于殿中,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幅绘于绢帛的舆图上。
此物他们早已熟悉——自从白信将其献上,陛下便命人连夜摹绘,朝中重臣皆已传阅。
片刻,嬴政步入殿内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声音整齐划一。
嬴政略一颔首,视线也投向地图。“诸位都看见了,”
他的声音沉缓,“天地如此辽阔,我大秦不过其中一隅。
昔日朕以为秦土广袤,今日对照,方知井底之见。”
话已至此,意图昭然若揭。
这并非商议,而是宣告。
他接着道:“诸卿以为,朕是该固守眼下这一片山河,还是去取那更大的天下?”
地图上,大秦的疆域已被朱砂勾勒出来,在整片大陆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渺小。
大夫茅焦率先出列:“臣以为,陛下当取天下。
日光所及,皆应为大秦之土。”
“善!”
嬴政声调陡然扬起:“那么朕若先取百越,诸卿以为如何?”
百越——
白信心中一动。
陛下登基的第二年,正是用兵百越之时。
此战之后,方有赵佗的南越登上史册。
“臣以为可行。”
接话的是屠睢。
他走近地图,手指划过南方曲折的山川。“百越诸部散落,依地势可分五路进军:一路取东瓯、闽越;二路、三路直指南越,分袭其北境与番禺;四路、五路并进西瓯,一自萌渚岭切入,一越越城岭深入。”
“百越不仅部族分散,更兼山川险阻。
若要一举平定,非重兵不可为。”
众人闻言,皆微微颔首。
这番谋划确有条理。
白信却沉默着。
他想起历史上征伐百越的初战——一场惨败。
屠睢本人亦将葬身南疆,大军几乎片甲无存。
但他此刻并未出声,只静待下文。
“善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表示赞同,继而问道:“依卿之见,需多少兵力?”
屠睢默然思忖良久,终于抬头:
“五十万。”
殿中骤然一静。
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屠睢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。
地图上的标记清晰勾勒出百越各部零散分布的态势,若是兵力不足,不仅难以一举攻克,即便取胜之后也需大量军力驻守以压制各地可能涌现的反抗势力。
五十万兵马,细细想来似乎也并非多么庞大的数目。
屠睢再度上前,声音铿锵:“臣愿亲赴百越,为陛下开疆拓土。”
嬴政并未立即应允,目光转向一旁:“武安君以为如何?”
“若由臣领兵,”
白信躬身一礼,“十万足矣。”
屠睢面色一沉,当即反驳:“武安君此言差矣。
十万之众远不足以平定百越全境。”
白信却神色从容:“于臣而言,已然足够。
且这十万人中,亦不必尽是战卒。
臣需六万逋亡人、赘婿与商贾,令其押送粮草随军前行。
待战事稍定,便将这批人留驻百越各地,充作迁移民众。
如此既可稳固后方,亦能随时征调补充兵员,长久更可渐化百越之民,使其归顺大秦。”
换言之,白信真正用于征战的兵力不过四万。
其余六万杂役纵能临时充军,到底并非精锐,要凭此镇服广袤的百越之地,在旁人看来近乎渺茫。
然而白信所谋并非全凭武力**,而是以交融同化之策,使百越渐与中原难以割离。
王贲忍不住出声提醒:“武安君当真认为这点人马足够?”
“臣既出此言,自是经过深思。”
白信转向嬴政,继续道,“此外,臣尚有一议。”
他行至地图前,指尖轻点湘水与漓水之间:“可于此开凿一条运河。
一则为粮秣转运提供便利,二则待百越平定后,亦可借水道加强控制。
船舶往来不仅利于输粮调兵,更能将岭南物产源源北送。”
当年第二次南征之所以顺利,除却吸取前次教训,灵渠的开通实为关键——那条水道彻底打通了岭南山脉的阻隔。
屠睢仍坚持己见:“陛下,武安君所言虽有其理,但十万之中仅四万可战之兵,欲取百越实属勉强。
何况战事未启便先大兴土木开凿运河,未免劳民伤财,臣以为不可行。”
一直沉默的王绾此时缓步出列:“武安君之论,自是源于其用兵之能。
然我辈久居北地,于南方百越所知甚少,几近茫然。
若贸然率十万之众南下,后勤辎重难有保障——臣所忧者,乃是武安君的安危。”
李斯颔首道:“武安君神勇,天下皆知。
然臣闻百越之地僻远,其民凶悍,更兼山林间瘴疠横行,与关中水土迥异。
纵如丞相所言,十万大军中堪战者不过四万,若再遭瘴气折损,恐余者不足两万。
届时纵使武安君有万夫不当之勇,亦难敌百越之众,此行实险。”
白信静立殿中,从这番言语里品出一丝异样。
他旋即明了——这些人不愿见他再立新功。
南征百越的殊荣,他们不想落入他手。
不过弱冠之年,他的战功已凌驾老将王翦之上,获封武安君。
若再取百越,爵位必再进一阶,届时便非寻常将帅,或晋上将军之位,此后便无升迁余地。
再往上,便是丞相、国尉等近乎一人之下的尊位。
这自然令文官们感到不安。
武将列中,蒙武、王贲等人沉默不语,心中自是向着白信。
唯独屠睢仍坚持己见,亦想争这份功劳,故而反对白信所言。
众人皆知,以陛下对白信的信重,寻常谏言难以动摇。
但若以白信的安危为辞,反驳其“十万可定百越”
的主张,却可能奏效。
“臣亦以为,十万之数,实不足用。”
冯去疾出列附议。
不知不觉间,朝中文官已连成一片,纷纷反对白信。
昔年六国未灭时,他们尚不至如此。
如今天下一统,文臣的心思便活络起来。
说到底,无非权势二字。
“于臣而言,十万人足矣。”
白信依旧坚持,却不再多言。
嬴政陷入沉思。
他并非不信白信,恰如文官所虑——他也担忧白信在百越遭遇不测。
十万人,确似单薄。
“容朕再思。”
嬴政未即刻决断,转而问道:“至于匈奴之事,此前武安君曾言‘筑长城而守藩篱’,此事谁愿担当?”
“陛下,臣愿往!”
蒙恬应声出列。
他早得白信提点,若朝议提及北疆之事,当主动请缨,遂朗声道:“臣愿率部北上,连接诸国旧城,为我大秦筑起北疆屏障。”
“蒙卿以为如何?”
嬴政看向蒙武。
蒙武并无异议,只道:“臣附议。
唯恐蒙恬年少,经验或有不逮。”
蒙恬昂首道:“陛下,臣必不负所托!”
嬴政颔首:“准。
兵力徭役诸事,朕稍后自有安排。”
修筑长城之议,就此定下。
如何修建长城,所需钱粮从何而来,这些并非白信需要忧虑之事。
秦王嬴政自会召见那位名动咸阳的女商琴清,令她调拨人力财力相助。
这也正是琴清能以商贾之身,却得秦王如此倚重的缘由——她手中掌握的,远不止金银。
嬴政志在天下,目光岂止百越。
北方匈奴,早已在他的谋划之中。
修筑长城不过是个开端,待南方战事稍定,北击匈奴便是必然之举。
那些游牧部族如野草滋蔓,始终是悬于中原腹地的一把利刃,必须及早斩除。
白信将这些思绪按下。
为臣者,奉命行事便是。
匈奴方略既定,百越又将如何?若当真依历史轨迹,遣屠睢率五十万大军南征……白信暗自思量,或许要等到第二次征伐时,自己方能插手扭转乾坤。
至于屠睢如何打法,他并不挂心。
朝议既毕,众臣退出殿外。
文武官员自然而然地分作两流。
王贲走近白信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以君侯之能,十万精兵足矣。
李斯等人今日百般阻挠,分明是不愿君侯再取百越之功。”
白信只是摇头:“远征劳苦,能免则免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蒙武自后方跟来,闻言朗笑:“君侯能如此想,最好不过。
那些人哪,无非是惧你功劳太盛,压了他们的势头。”
蒙毅在旁接话,言辞更直:“分明是嫉恨!”
蒙家与白信交厚,言语间自是回护。
白信抬手止住话头:“此事不必再议。
隔墙有耳,诸位慎言。”
蒙武颔首称是,又转向长子叮嘱:“蒙恬,此去雁门关,对阵匈奴切不可轻敌。”
蒙恬正色道:“父亲放心,我曾随武安君与匈奴交手,知其虚实。”
宫门外,众人各自散去。
白信回到府中,刚踏入庭前,便见丹儿倚门而立,眸中漾着盈盈笑意。“良人回来了。”
她声音清软,似**初融。
周钰从廊下走来,打趣道:“丹儿如今每日最要紧的事,便是守着时辰等良人归来,一颗心全系在良人身上了。”
丹儿颊边飞红,轻声辩道:“哪有……”
白信含笑望向二人,温声问:“今日可曾念着我?”
“念着的。”
她们异口同声,目光交汇处俱是温柔。
“接下来这些时日,我能在府中多陪陪你们。”
白信说着,伸手将两人揽近了些。
眼下并无战事,白信身为武安君,除了操练兵马外,倒也清闲。
家中女眷听了,自是欢喜——夫君若出征,短则半载,长则数年,那独守空闺的滋味着实难熬,谁不愿良人日日相伴呢?
“往后……便不再打仗了么?”
周钰轻声问道。
白信却摇了摇头:“近来的战事,用不着我出手。
不过再过几月,或许又需动身了。”
朝中那些文官,多半是不愿他再立军功的。
可他们能做的,也无非是朝堂上那点手段。
白信的威望、权柄与能耐,众人有目共睹;若真逼得太紧,只怕下场凄惨。
至少眼下,他们还不敢拧成一股,明目张胆地与白信作对。
丹儿笑吟吟地挽住他的手臂:“良人不去战场,那便最好。”
不多时,嬴淑自黑冰台归来。
她这些日子一直坐镇其中,调遣人手追查曹秋道的踪迹、刺客背后的主使,乃至燕太子丹的线索,可惜至今尚无音讯。
光阴悄逝,转眼又过数日。
再度上朝时,果然听得嬴政下诏:命屠睢领兵五十万,南征百越。
此番确实无需白信出征。
白信面色平静,并未多言。
屠睢等人心中却是暗喜,自觉此番压过了武安君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