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领五十万大军征伐百越,屠睢自觉胜券在握——那蛮荒之地,再强又能强到何处?
散朝后,白信未归府邸,径直去了蓝田大营。
“武安君!”
营中将士纷纷见礼。
“人都齐了?”
白信问道。
王离迎上前,眼中带着光:“齐了!新军如今一万五千人,个个皆已入门。”
他引白信至校场。
但见一万五千兵卒列阵而立,经庚武连日操练,队列齐整,隐有肃杀之气。
白信略一探查,便觉他们体内气息流转,显然修炼颇有成效。
“不错。”
他颔首道,“若真需征伐百越,这些人便是先锋。”
王离却问:“武安君若真往百越,四万人……够么?”
白信望向南方:“百越地广部杂,然可战之兵不过数万。
此战关键,不在人马多寡,而在能否贯通漓水与湘水之间的河道。”
一旁的任嚣亦点头:“若能凿通二水,大军南下便如坦途。”
“屠睢将军既领五十万出征,平定百越当非难事。”
白信收回目光,“此事不必多议,免得旁人以为我嫉羡其功。”
众人闻言,皆不再多言。
一万五千名新兵已集结完毕,暂时满足了白信的要求,王离便不再继续征募。
数日之后,屠睢整军完毕,即将率部南征。
此番征讨百越,屠睢麾下多为荆楚之地的士卒。
因荆楚地处南方,兵士更适应当地水土,故以此为主力。
临行前,屠睢更获赐虎符,得以从蓝田大营再调两万精兵同行。
“武安君,末将就此别过!”
屠睢郑重行礼。
白信颔首道:“愿将军早日凯旋,咸阳静候佳音。”
目送大军远去,白信转身返回营中。
未过多久,嬴淑步履匆匆地赶到蓝田大营,面色凝重:“黑冰台又折损了一批人手。”
“何处出事?”
白信眉心骤紧。
“沛县。”
嬴淑声音低沉,“隶属尹青第二都尉麾下十一人,尽数遭害。”
这已是黑冰台在沛县布置的全部暗探。
全员覆没,绝非寻常。
“据最后传回的消息,死者皆是一剑封喉。”
嬴淑继续道,“手法与当日截杀燕王喜护卫之人如出一辙,恐怕是同一批人所为。”
白信沉思片刻:“他们为何突然在沛县现身,又专对黑冰台下手?”
沛县并非战略要冲,亦无特殊布置,不过寻常县邑罢了。
**白信对沛县的印象,大抵只与一个叫刘邦的名字相关。
如今的他尚无心思理会此人——区区泗水亭长,还不值得那些高手兴师动众。
问题显然不在刘邦身上。
是有人故意布下疑阵,引他注目?抑或另有所图?
“或许……是有人想设局诱你前往沛县?”
嬴淑推测道。
此言不无可能。
“可要亲赴沛县一看?”
嬴淑问道。
白信沉吟道:“既然有人想引我去,那便去看看究竟是何陷阱。”
有那玄妙莫测的“系统”
傍身,他连受伤亦难。
纵有陷阱,于他而言亦无险可言。
“我随你同往。”
嬴淑当即道。
白信未拒,先行入宫禀明嬴政,获准后定于三日后启程。
此行他们不拟改换装扮,将以真容直入沛县。
归府后,白信将出行之事告知钰儿等人。
府中有月璃坐镇,钰儿她们亦已开始修行,安危暂可无虑。
若真有敌来犯,不过是自寻死路。
家中诸事简单安排妥当。
三日光阴,转瞬即逝。
白信与嬴淑悄然启程,身边未携一兵一卒,唯有黑冰台的影子随行于暗处。
周钰等人虽心系夫君安危,却自知力有不逮,唯恐反成拖累,只得静守家中,默然等候。
车马轻驰,不日已出关中。
东行渐深,昔日魏国疆域如今尽归秦土。
时值春深,风暖日融,四野皆是躬耕之民。
田垄间禾苗青青,皆是从咸阳传来的秦种。
这些曾经的魏人如今神色安然,俯身泥泞之间,俨然已是秦地子民。
粮仓丰实,衣食足备,日子较往日安稳许多,再无人念及旧国风云。
“陛下治魏,竟已如此得宜。”
白信驻马田边,轻声叹道。
嬴淑望向远方:“兄长治国,从来心系天下。”
二人未作久留,继续东行。
数日后,外黄县城在望——当年灭魏一役,白信曾在此地追击张耳,亦与那位后来被称为汉高祖的刘季有过一瞬的交错。
只是那人影如烟消散,未容细辨,便已无踪。
“此番往沛县,会否再遇刘邦?”
白信心中暗忖。
或许,亦有可能。
过外黄折向东南。
自咸阳至此已近二十日,沛县仅在两日路程之外。
白信通过黑冰台暗线得知,沛县内外竟是两般光景:城外一切如常,城内却似罩着一层无声的雾。
所有异动,皆止于县城界内。
临行前白信早有布置,请动盖聂暗中护持咸阳宫,以防调虎离山。
此刻他勒马远眺,唇角微扬:“眼下虽无**,却不知城中藏着何等戏码。”
“无论何戏,”
嬴淑轻按剑柄,“我总与良人同台。”
稍作歇息,二人再度策马。
行不过半日,前方忽起惊嚷之声,隐约听得“山贼”
“救命”
等字眼破风而来。
“秦土之内,竟还有匪患?”
嬴淑蹙眉。
白信略一沉吟:“且去看看。
若真是劫道的,便出手罢。”
二人并肩前行不远,便见前方道路上一行车队正遭五十余名山匪围困。
护卫仅二十余人,转眼已倒下一半。
匪徒气焰嚣张,呼喝声中夹杂着狂笑,一边挥刀砍杀,一边肆意抢夺车上货物。
“快走!”
护卫中一人跃上马车,猛挥缰绳,载着车厢中人直往匪围薄弱处冲去。
可山匪早有准备,弓弦响处,拉车的骏马应声而倒,车厢轰然倾覆,里头传来几声痛呼与惊叫,却无人敢贸然钻出。
其余匪众狞笑着逼近车厢,那护卫返身拼死相护,虽忠勇可嘉,却难敌众刃,转眼又有数人倒地。
“救人。”
白信话音未落,人已掠出,抬腿便将一名匪徒踹得倒飞数丈。
其余匪徒见状怒喝,纷纷转身扑来。
白信与同伴甚至未拔剑,仅凭拳脚穿梭于刀光之间,所过之处匪徒筋骨尽折,再无气息。
“先料理他们!”
余匪终于察觉异样,持刀凶狠扑至。
不过片刻,五十余名山匪已尽数伏诛,无一存活。
“多谢壮士搭救!”
一名老者自倾覆的车厢中小心探身而出。
他衣袍精雅,气度从容,显是世家名流,此刻将白信二人视作仗义游侠,眼中并无轻视,唯有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“老人家不必多礼,诸位平安便好。
告辞。”
白信说罢转身欲行。
老者连忙又道:“敢问二位欲往何处?”
“沛县。”
“巧极,老朽一行亦是前往沛县。”
老者微微一笑,言辞恳切,“此去路途未靖,若蒙二位同行,既可彼此照应,老朽亦能略尽地主之谊,以报救命之恩。
我在沛县尚有几分薄名,必当好生款待,二位意下如何?”
白信只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”
言毕即携同伴离去。
老者驻足目送,未敢再劝。
***
救人于白信不过随手之举。
那老者是何身份、作何打算,他皆未挂心,转身时便已抛在脑后。
行出里许,身后却再度传来车轮辘辘与马蹄声声。
“壮士留步——”
老者与白信同往沛县方向去,一路随行在后,片刻后驱车上前,含笑拱手道:“二位徒步辛苦,若不嫌弃,可上车同行一程。”
白信与嬴淑的坐骑早先留在前驿,此时方步行赶路。
他并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不必。
若老丈真想谢我,不如就此别过。”
老者一时语塞。
他未料到这年轻人言辞如此直截,竟无半分周旋余地。
见对方不再理会,老者只得讪讪一笑,却仍令车夫控着车速,不远不近地缀在一旁。
白信对此浑不在意,只继续向东而行。
日影渐斜,暮色四合。
四野荒芜,不见人烟,二人便择了一处平地歇脚。
老者见状,亦吩咐停车。
他心中明镜似的——留在这位冷面青年身侧,夜间安危自不必忧;何况天黑路暗,确也不宜再行。
“壮士,老夫这儿备了些酒肉,可愿共坐小酌?”
老者倒是颇懂享乐,命仅存的几名随从搬来案几与坐席,案上大碗盛肉,陶坛斟酒,香气随晚风飘散。
他笑着望向白信那处,意欲相邀。
奈何白信与嬴淑恍若未闻未见,既无意充当谁的护卫,自然也不愿受其饮食。
老者讨了个没趣,轻咳两声以掩窘态,心下却渐渐明了这二人的脾性。
此时,马车帘帷一动,先后走下三名女子。
最年长的约莫十六七岁,次者十五上下,最幼的看来不过十岁。
“阿父。”
长女轻声唤道,目光悄悄投向白信的方向。
那十五岁的妹妹低语:“不如我送些酒食过去?人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,阿父却只盘算着招揽为护卫,未曾真心言谢,难怪壮士如此冷淡。”
“我……”
老者张了张口,仔细一想,确是自己失了礼数,不由面生惭色,终是点头:“去吧。”
姊妹二人端了酒菜转身,却齐齐一怔——
方才还坐在那处石边的两人,此刻竟已无踪无影。
“人呢?”
妹妹失声轻呼。
老者与一众随从皆惊愕四顾,方才分明还在眼前,怎一转眼便如雾气消散?莫非真是山中仙客,来去无痕?
老者心中骤紧,暗悔自己竟唐突了这般人物,一时懊恼难言。
白信自非什么神仙。
他只是嫌那一家子过于缠扰,便携了嬴淑另寻一处清净地歇宿,懒得多作纠缠。
夜色渐浓时,一道黑影悄然而至,伏地低报:
“统领,弟兄们已就位。
可要分批入城?”
白信望着远处沛县依稀的轮廓,静默片刻。
“遣一半人进城暗查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我要知道——那城里究竟藏着什么。”
“诺!”
黑影应声退入夜色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那名黑冰台部属低声领命,身形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深处。
嬴淑望向道路尽头,轻声道:“夫君,前面便是沛县了。
你心中可有预感?”
“难说。”
白信摇了摇头。
沛县这个地点始终让他捉摸不透,至今仍想不通对方为何选在此处。
嬴淑将声音放得更柔:“若真遇上凶险,你莫要顾我,独自突围便是。”
“胡想什么。”
白信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,“纵有刀山火海,我也能护你周全。”
嬴淑抿嘴一笑,颊边漾开浅浅梨涡。
她依偎进白信胸膛,心底泛起蜜似的暖意。
白信抚了抚她如云的发丝,仰首静望天边孤月。
夜色在寂静中流淌,转眼东方既白。
晨光初露时,二人已策马东行。
及至午后,一座驿亭映入眼帘。
此处距沛县不过一个时辰脚程,他们本欲入亭稍歇,却遭亭卒拦路盘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