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未作遮掩,径直取出令牌与传验文书。
那亭卒恰巧识得几个字,目光扫过符节,骤然僵住。
他浑身剧颤,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武……武安君!”
他彻底懵了。
随意拦下路人盘问,竟撞上大秦声威最盛的武安君。
武安君为何来此?莫非又要起战事?
亭卒不敢再往下想。
平日能见着县吏已是了不得,如今直面这等人物,他手足无措,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退下吧。”
白信随意摆手。
亭卒如蒙大赦,暗忖此事须速报亭长。
方转身欲走,却见亭长正从道旁踱来。
他迟疑一瞬,急喊道:“亭长!武安——”
话音未落,那亭长已瞧见白信与嬴淑二人。
他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,随即额角沁出冷汗,心底暗骂一声,扭头便跑!
此人正是刘邦,此处正是泗水亭。
当年外黄县的旧事霎时涌上心头——他分明见过这对男女!此时不逃,若被认出,家中三十余口怕是要尽丧秦**下。
他根本无暇思索武安君为何现身于此,满脑子只剩“逃命”
二字。
“亭长?您这是……”
亭卒目瞪口呆,慌忙追去。
嬴淑凝眉沉思:“夫君,那人瞧着有些面善,似在何处见过?”
白信目光扫过四周,瞥见前方牌坊上“泗水亭”
三个斑驳大字,心头豁然明朗。
原来这泗水亭的亭长,竟是刘邦。
方才仓皇逃窜之人,便是刘邦?
他心中掠过一丝诧异,随即忆起外黄的旧事——刘邦正是从他眼皮底下溜走的。
他淡淡道:“或许只是相貌相似,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此刻他并无意取刘邦性命。
留此人一命未尝不可。
若他们当真有所图谋,反倒像是主动将功劳送到他手中。
嬴淑并未深思,外黄的记忆在她心中早已淡去。
稍作歇息后,二人继续向沛县行去,于暮色四合前安然入城。
刘邦一路狂奔,直至确认身后无人追赶,方才敢停下脚步,扶着膝盖大口喘息。
“刘季,你这是怎么了?”
一道声音忽然传来。
刘邦抬头循声望去,这才发觉自己方才慌不择路,竟跑到了樊哙售卖狗肉的铺子前。
他也顾不上客套,径直进屋倒了碗水灌下,顺了顺气,眉头却紧紧拧起:“这回,我怕是惹上**烦了。”
外黄之事涌上心头,他懊悔不迭,深觉自己要被张耳拖累至死。
早知如此,当初真不该跟着张耳厮混。
可转念一想,方才似乎并未被识破,或许眼下尚有一线转机。
***
刘邦觉得,此生行事最欠斟酌的一桩,便是在外黄为报张耳恩情,助其脱逃。
自外黄返回沛县后,他原以为此地偏远,秦军又不知他底细,当个小小亭长倒也逍遥快活,只要此生不踏足咸阳,便可安然无恙。
可他万万不曾料到,白信竟会寻至此地。
方才惊魂一瞬,悔之晚矣。
“你能有什么麻烦?”
樊哙好奇地在一旁坐下。
刘邦压低声音道:“大秦的武安君,到沛县来了。
我方才瞧见他了。”
樊哙脸色骤变:“就是你曾提过的,在外黄遇见的那个秦将白信?他可认出你了?”
作为刘邦的至交,他自然知晓这些旧事。
若真被认出,莫说刘邦,只怕连他自己也要受牵连。
这哪里是麻烦,分明是索命的勾当!
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
樊哙急道,“不成,这几**赶紧回去躲着,莫要再来寻我。”
刘邦紧张地盯住他:“你该不会想出卖我吧?”
“我岂是那般人!”
樊哙急急分辩,“若当初便告发你,我或能领功;可事隔数年再提,我便是与你同罪,难逃连坐。
这几**切莫在外走动,速去藏好,莫要拖累大伙!”
刘邦思忖片刻,觉得此言在理,确该尽快躲藏起来,还得寻个机会告知萧何、卢绾他们,共同商议应对之策。
“武安君此番来沛县,只带了一人,未率大军,想来并非为我而来。”
他喃喃自语,试图宽慰自己,“只要不被识破,便无大碍。”
经此一吓,他再不敢如往日那般张扬了。
沛县城内,张良一行人隐于市井之间,居无定所,只在暗处寻觅着可乘之机。
“子房先生,黑冰台已将沛县围如铁桶。”
公子信压低声音,眉间锁着忧虑,“午后泗水亭传来风声,武安君白信……亲自到了。”
张良神色未动,只缓缓拂去袖上微尘:“来的不过白信一人,并非千军万马,何须惊慌?他未必知晓你我在此。”
“曹秋道——当真阴毒!”
韩成咬牙低喝,拳头攥得发白,“他杀黑冰台之人,引白信前来,如今四门皆闭,我们连出城都难。”
公子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黑冰台耳目遍布,他们几人的形貌早已被描摹传阅,此刻若贸然现身,与自投罗网无异。
“曹秋道是要将我们逼至绝境,不得不求他庇护。”
张良语气依旧平静,“这些时日,诸位务必深藏行迹,莫要妄动。
一旦暴露,便是满盘皆输。”
他轻叹一声,又道:“从曹秋道设局,到白信亲临,其间已过两月。
我们竟浑然未觉……身边可用之人,终究是太少了。”
比起大秦黑冰台织就的那张无形巨网,他们的耳目实在太过微薄。
敌已至肘腋,方如梦初醒。
“可我们如今要钱无钱,要人无人!”
韩成声音里压着不甘。
他何尝不想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?奈何势单力薄,连扎根经营的余地都没有。
张良默然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眼下唯有在沛县这方寸之地继续蛰伏。
他看得分明:曹秋道此举,无非是要将他拖入浑水,逼他站队。
既如此,后续必有动作——而他要面对的,是白信。
那个名字,本身就意味着麻烦。
一旦被此人盯上,莫说复国大业,怕是性命都难保全。
***
白信踏入沛县时,暮色正缓缓沉降。
与黑冰台暗桩接过头,依旧未得线索,亦无埋伏痕迹。
那些人仿佛只是将他引来此地,便再无声息。
是调虎离山,抑或另有图谋?眼下尚难断言。
既然来了,便寻一处落脚,将此地迷雾拨开再作打算。
关于刘邦的卷宗,黑冰台早已呈至案头。
他暂未理会——眼下最紧要的,是弄清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。
至于那个泗水亭长,人在沛县,总归逃不出掌心。
“他们潜伏在此,究竟所图为何?”
嬴淑立在窗边,望着渐浓的夜色,声音里混着一丝不安。
白信吩咐道:“黑冰台的人手全部进城,盯紧各处动静,咸阳那边也已布置妥当,不会出岔子。”
即便真是调虎离山,他们也有后手应对。
“明日出去走走吧?”
白信又提议。
总困在客舍里等消息并非良策,反倒沉闷。
初来这陌生之地,正该四处熟悉一番,往后行事才不至慌乱。
嬴淑也不愿枯等,点头应下:“好。”
次日清晨,二人离开客舍,在城中信步而行。
他们并未直接亮明身份前往官署——那日泗水亭的亭卒恐怕因刘邦脱逃一事不敢上报,沛县官吏大抵尚不知武安君已至。
沛县城郭颇广,白信步履迅捷,将街巷、市集、城门各处匆匆掠过,心中默默记下方位,以便安置黑冰台的人手,亦为突发变故预作筹划。
“壮士!”
正行走间,忽闻身后有人呼唤。
白信回头,见又是昨日所救的那位老者。
老者面露喜色:“果真是壮士!先前是老朽糊涂,蒙您搭救却只顾着攀附,未曾诚心道谢,实在该赔个不是。”
白信摆手:“不必挂怀。
既已言谢,便请自便吧。”
“老朽冒昧,可否请壮士至寒舍小坐?”
“无意叨扰。”
白信再度回绝。
老者惋惜一叹:“既然如此,老朽不便强求。
对了,老朽名叫吕文,虽初来沛县,在此倒有些人脉声望。
壮士日后若有需要,尽管来寻。”
“吕文?”
白信觉得这名字耳熟,旋即想起此处正是沛县。
沛县吕公,刘邦的岳父,似乎便叫吕文。
“壮士认得老朽?”
吕文诧异。
白信淡然道:“不曾。”
“另有一事,”
吕文自怀中取出一枚木牍,其上刻着“名刺”
二字,目光殷切地望向白信,“两日后壮士可得闲?”
名刺即名帖,便是这年月的请柬。
吕文接着道:“老朽本是单父县人,因故迁居沛县。
此间县令与我有旧,加之薄有名声,县令欲设宴相迎。
这是赴宴的名刺,若壮士得空,不妨前来一观,也算全了老朽报恩之心。”
白信忆起吕文迁居沛县实为避祸而来。
想到此人竟是日后汉高祖的岳丈,不知吕后此时是否长成,更不知刘邦会否夸口献上万钱贺礼闯席——倒值得一去,亲眼瞧瞧那流传后世的场面。
白信收下了那份请柬,指尖拂过简牍边缘的细微木刺。
吕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拱手告辞时,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——那绝非打量寻常游侠的眼神。
待那身影消失在街角,嬴淑侧过头,发丝轻擦过他的肩甲:“夫君对此事上心了?”
“在沛县左右无事,看看也无妨。”
白信将名刺纳入袖中。
连日的暗查如石沉海,幕后人似已化入市井烟火,再无痕迹。
他改了主意:与其追逐,不如静候。
嬴淑自然随行。
两人穿行于日渐熟悉的街巷,暮色将青石板路染成暗赭。
当夜,黑冰台传来的密报依旧只有三字:无进展。
他决定等下去。
***
两日光阴,薄如蝉翼。
曹秋道虽不在城中,沛县的风吹草动却未漏过分毫。
指尖轻叩案几,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嘲:“子房果然擅藏……白信竟至今未能嗅到踪迹。”
越是如此,他越觉当初将那人拖入局中是步妙棋。
有些事,非张良之智不能成。
“去安排。”
他未回头,声音压得低缓,“趁吕氏宴饮之时,将张良的踪迹放出去。
我倒要瞧瞧,他此番如何破局。”
身后黑影无声领命,如墨滴入水般消散。
曹秋道独自斟了盏凉酒,唇角微扬。
戏台已搭好,只待角儿登场。
***
吕府宴客之日,门庭若市。
白信持柬而入,收礼的萧何见到名刺怔了怔,竟未敢按例收取贺钱——他自然不知眼前人身份,否则怕是要步了刘邦后尘,寻个由头遁走。
穿过影壁,喧闹声浪扑面而来。
吕文正与几位乡绅寒暄,瞥见他身影,当即撇下旁人快步迎来:“壮士肯赏光,蓬荜生辉!”
言语间已引他往上首去。
“吕公客气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满堂宾客,“今日果然热闹。”
“皆是沛县旧友,还有些远道而来的客人。”
吕文笑容满面,额角已见薄汗,“稍后若招待不周,万望海涵。”
“无妨。”
说话间,门外又起喧哗。
沛县县令携数人踏入,吕文忙迎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