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不乏锦衣华服者，皆是旧时贵族——秦并六国后，那些未曾举兵相抗的世家，大多仍守着昔日荣光，在此间谈笑风生。
白信落座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。
嬴淑安**在他身侧，目光如静水，却将堂内每一张面孔、每一段对话悄然收拢。
宴未开，戏已开场。
那些曾激烈抗争的贵族早已被清扫殆尽，如今安坐于此的，皆是当年选择顺从的世家。
他们取代了旧日反抗者的位置，衣饰华美，气度雍容，周身透着久居人上的从容。
“未曾想，大秦境内仍有如此多的贵族门庭。”
嬴淑轻声说道。
自商鞅变法以来，朝廷为遏制宗族坐大，确曾颁下诸多律令。
譬如家中若有二子成年便须分户，否则赋税加倍——然这终究非铁律。
对于盘根错节的世家而言，那点增添的税赋，不过九牛一毛。
白信的目光掠过满堂宾客：“吕文并未虚言，他在此地的声望确实极高。”
“我们当真只是来用一顿饭便走么？”
嬴淑问道。
“或许罢。”
白信想起刘邦之事，眼底掠过微光，“但我有种预感，今日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。”
嬴淑颔首：“我信你的预感。”
他们安然坐在前排席位上——这本是当地豪族专属的席位。
两人衣着简素，又非沛县面孔，自然引来诸多探究的目光。
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，上前质询：“谁允你们坐于此处的？”
嬴淑眉梢微蹙，正欲动作，却被白信轻轻按住手背。
他抬眼看向来人，语气平淡：“吕府是你家宅么？”
那人被这话一噎，见这衣着寻常之人竟敢反驳，气焰更盛：“你们如何混进来的？来人！”
几名吕府仆役应声上前，见到白信时却面露迟疑——他们方才亲眼见主人亲自迎此人入内。
正欲调解，那质问者却觉颜面受损，神色愈发倨傲。
白信对此浑不在意，安然跪坐于席上。
此时吕文已离席更衣，在场主事的县令见状正要发问，白信已从容取出吕文的名刺。
县令接过名刺，沉吟片刻：“二位稍候，容我去请吕公。”
他尚算持重，未敢贸然行事。
正当他转身欲寻吕文时，府门外骤然传来阵阵喧嚷。
“贺钱万——贺钱万——”
孩童们清亮的齐呼声浪般涌入院中，霎时吸引了所有宾客的注意。
县令怔在原地，心中暗叹今日变故迭生：宴席未开，座次之争未平，门外又起喧哗。
而身为主家的吕公更衣未归，这一切纷扰，竟都悬在了半空。
县令拧眉喝道：“快去瞧瞧外头闹什么！”
又转头吩咐：“再叫人请吕公出来！”
那寻衅的男子虽被外头的动静勾起了好奇，却仍立在原地，一心要看看白信究竟如何进门。
“贺钱万？”
白信耳闻此声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——刘邦终究是来了，这幕好戏总算开场。
可他转念又生疑窦：刘邦既知自己在沛县，按说该躲藏不出才是，怎敢如此张扬行事？
***
刘邦原已在家中缩了几日，生怕被白信寻着踪迹。
可他生性便是闲不住的人，不过两日便觉浑身不自在，只想往外头去厮混。
眼见白信来了沛县数日，自己尚且安稳，心思便活络起来。
这**实在按捺不住，溜出门去寻些乐子，恰逢吕文设宴，听闻城中权贵皆至，便动了进去攀附的念头。
奈何手中无名刺，入门须得奉上贺仪，他囊中又实在羞涩。
即便勉强凑出些钱，也只能坐在末席，与那些**显贵搭不上话。
念头一转，刘邦买来几块饴糖，哄得几个孩童围着他转。“替我喊‘贺钱万’，”
他弯腰低语，“喊响了，糖便归你们。”
孩子们得了甜头，当即扯开嗓子嚷起来，一声高过一声，顷刻间惊动了府内府外。
“贺钱万——贺钱万——”
稚嫩的叫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，不少宾客已起身朝门外张望，想瞧瞧是哪位豪客这般阔绰。
刘邦面不改色，挺直腰板便往门里走，那气派倒像是他来主持这场宴席。
正在门前收受贺仪的萧何一眼瞥见他，脸色骤变，急忙上前拽住他衣袖：“刘季！你胡闹什么？”
萧何将他拉到一旁，压低声音急道：“还不快回去藏着！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？万一传到那位将军耳中，你还有命活？莫说传不传——那一万钱，你拿得出来么？”
他深知刘邦平日流连酒色，钱财早散在烟花巷里，前回一同吃酒的账还是他与卢绾垫付的。
刘邦却凑近他耳边：“那位武安君来了这些天都没动静，怕是早不记得我，或许根本不知我在此处。
至于钱……”
他嘿嘿一笑，“待会儿你自然明白。
快让我进去！”
萧何哪里肯放，手上力道又重几分：“你这是要拖累所有人！赶紧回去！”
见他态度坚决，刘邦心里也打起鼓来，正犹豫是否该转身溜走，县令却已闻声跨出门槛。
“方才说贺钱万的，是哪一位？”
话音落下，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刘邦身上。
县令的声音冷硬如铁：“贺礼万钱？钱在何处？若拿不出，你可知此乃重罪？”
他目光扫过眼前之人，只见其衣衫简朴，举止间透着市井浮浪之气，怎可能怀揣万贯之财。
刘邦心头那点底气渐渐消散，听得县令质问，正欲低头认错，寻个由头脱身，内堂却忽然传出一道平静的嗓音：
“让他进来。”
说话的是白信。
他尚未与这位日后震动天下之人相见，今日倒想瞧瞧，刘邦究竟是何模样。
县令蓦然回首，眉头紧锁：“你让他进来？你又是何人？”
白信之事未了，刘邦又突然搅局，吕文还未更衣而出，县令心中早已恼火，正要唤人将这一干闲杂拘押问罪，却见白信随手一扬——
一枚令牌自他座处凌空而起，掠过两百余步的距离，稳稳落入县令手中。
堂前众人皆是一怔，四周陡然静下。
县令低头细看令牌，神色逐渐凝固。
刘邦顺着众人视线望去，浑身猛地一颤，想起方才正是白信唤他进去，膝头顿时发软，几乎站立不住——武安君竟在此处！
他心中悔意翻涌，早知如此，何必前来逞这意气？此番只怕要将性命也赔进去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萧何低声问道。
“武……武安君！”
刘邦齿关轻击，声音发颤，“这下全完了……萧何，救我！”
萧何瞳孔骤缩，望向堂内那道身影。
那位看似寻常的客人，竟是武安君白信？
他怎会在此？
而更令人心悸的是，武安君显然已认出刘邦。
萧何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，仿佛看见命运之轮开始逆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县令手中那枚令牌。
“武安君……”
县令反复验看，令牌质地沉重，纹路清晰，绝非伪物。
他又想起近日泗水亭一带的传言——武安君似乎已至沛县。
那人，真的是武安君！
县令双手剧烈颤抖起来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？
自己竟在无意中，冒犯了这位名震天下的武安君。
可谁又能想到，他会如此低调地出现在这小小县府？
他急忙转身，几乎是踉跄着奔回堂内，以颤抖的双手将令牌奉还，深深躬身：“下官拜见武安君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方才与白信争执的那人彻底呆立当场。
“县令，您说什么？”
吕文恰从内室走出，闻言如遭雷击，心中波澜滔天。
白信却未理会众人的惊愕，只淡淡道：“让那人进来。”
“快请！”
县令慌忙向外高呼。
片刻，刘邦被带到白信面前。
他浑身战栗不止，几乎难以站稳——不仅认出了白信，更看见他身旁的嬴淑。
当日擒拿张耳之人正是她，那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。
此刻，刘邦只觉得天地皆暗，前途尽墨。
白信的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目光落在那个面色煞白的汉子身上。“刘季，外黄县那一次，你们不是一心想要我的命么？如今再见，怎么反倒怕了？”
一旁的嬴淑闻言，眸光微动，恍然道：“原来是你。
张耳身边那个漏网之鱼，刘季。
难怪总觉得面熟。”
刘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，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：完了。
到底还是没能躲过去。
县令当即勃然作色，厉声道：“大胆狂徒，竟敢谋害武安君！左右——”
“且慢。”
白信抬手止住，视线依旧锁着刘邦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。“刘季，你自己说，这事该如何了结？”
“武……武安君！饶命，饶命啊！”
刘邦双膝发软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当日……当日小人有眼无珠，实在不知是君上！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急欲辩解，却语无伦次，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。
白信却不再看他，目光转向门边另一道僵立的身影。“门旁那位，是萧何吧？也一并过来。”
萧何听得自己的名字被点出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心底一片冰凉。
武安君连他都知晓，只怕他们这些人的底细，早已被查得一清二楚，再无半点遮掩可能。
“刘季啊刘季，此番真要被你害死了。”
萧何心中长叹，只得举步上前。
他比刘邦镇定些许，躬身长揖，声音沉静：“回武安君，在下确与刘季相识，亦知晓其过往所为。
他得任泗水亭长，其中亦有在下推举之力。
在下甘领罪责，只求君上开恩，勿要牵连家中老幼。”
若按连坐之法，家人沦为“臣妾”
——那便是世代为奴为婢的贱役，思之便觉彻骨生寒。
县令见状，急于挽回方才失察的颜面，连忙抢道：“武安君放心，下官这便将一干人犯缉拿归案，严加审讯，绝不姑息！”
他转向衙役，疾言厉色：“还愣着作甚？拿下！”
这一回，白信并未出声阻拦。
就在几名差役上前锁拿刘邦、萧何之时，白信仿佛忽然想起什么，又淡淡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两人，一个叫樊哙，一个叫卢绾，与刘季过从甚密，恐有包庇之嫌。
也一并拿了罢。”
县令立即高喝：“速去捕拿！”
“刘季！你我今日，皆要葬送在你手中了！”
一直强压着惊怒的萧何，此刻终于按捺不住，回头对着刘邦低吼出声，眼中尽是愤恨与绝望。
这混人！早劝他安分躲藏，偏要出来招摇过市，如今大祸临头，累及满门！
刘邦面无人色，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，任由差役拖拽下去，心中唯余无尽悔恨。
待这一行人被带走，席间众人的目光，再度汇聚于白信身上。
先前那寻衅的男子早已瘫软在地，磕头如捣蒜，颤声哀告：“武安君……小人瞎了眼，小人知错了！求君上饶小人一命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
白信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，似乎懒得与他多费唇舌。
他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宾客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。“诸位不必拘束，宴席照旧便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