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文这才敢急步上前,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里满是后怕与羞愧:“小老儿此前有眼不识泰山,多有怠慢冲撞,万望武安君海涵,恕罪,恕罪!”
想起自己先前的言行,他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。
武安君并未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。
然而想到能将武安君请回府中,吕文心中又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——往后行走在沛县街巷,脸上不知要添多少光彩。
先前的纷扰已迅速平息。
吕文再度邀请白信上坐主位,却被婉拒。
白信仍坐在原先的席间,虽非主人,却俨然成为全场中心。
能与武安君同席共饮,在座众人皆觉颜面生辉,虚荣之心大为满足。
他们尚不知晓嬴淑公主的真实身份,否则恐怕更要心潮澎湃。
“夫君,今日我们可谓占尽风头。”
嬴淑轻声低语:“那些人是否会因此更加忌惮我们?”
白信微微摇头:“尚未可知。
反正时日尚长,不妨与他们慢慢周旋。”
嬴淑含笑应道:“我信夫君。”
宴席之间,吕文与县令等人数次前来敬酒。
白信只得举杯相应,浅酌几口以示礼节。
满堂宾客皆举止谨慎,在对白信保持恭敬的同时,又暗自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。
席间虽不复初始的热闹喧哗,却也进行得融洽顺畅。
不多时,宴席终了。
吕文疾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敢问武安君,在沛县下榻何处?”
“暂居逆旅。”
“逆旅简陋,恐招待不周。
可否请武安君屈尊暂住寒舍?”
“不必。”
白信淡然回绝。
虽居此处更为舒适,却多有不便。
逆旅之中反而自在随意。
他又道:“既然宴席已毕,我便不再叨扰。
待卢绾、樊哙二人缉拿归案,再来通传于我。
刘季等人暂勿用刑,我另有安排。”
“谨遵君命!”
县令虽不知白信此行沛县所为何事,但这些吩咐必须应承。
嘱咐完毕,白信牵起嬴淑的手,径直离去。
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,众人才长舒一口气——武安君终于送走了,那无形的重压骤然消散。
今日除却刘邦闹出的**,总算再无意外。
而这场宴席的种种,已足够他们在沛县津津乐道一整年。
“县令,你告诉我……这一切都是真的么?”
吕文犹在梦中,觉得武安君的到来虚幻不实。
从今往后,他便是沛县最受瞩目之人,想到此处,心头激荡难平。
县令叹道:“并非梦境。
谁能料到武安君竟会亲临沛县?吕兄,若他日得武安君青眼,可莫要忘了在下。”
吕文朗声大笑:“自然!自然!”
送走最后几位宾客,吕文心满意足地回到内室,满心皆是畅快。
“阿父。”
三名女子此时来到他跟前。
年长的是吕文长女吕长姁,轻声问道:“那日救下我们的壮士……怎未见到?”
内眷们不便在宴席间露面,虽不清楚前厅究竟发生了何事,但对那位曾施以援手的恩人,心中总萦绕着几分挂念。
“人已离席,只是……”
吕文望向长女,一个念头骤然划过心间。
——
宾客散去之际,一道身影恰从吕府门前经过。
那是张良门下之人,本为采买日常用物而外出,途经此处见门庭喧闹,又恰巧瞥见刘邦被人带离的一幕,不由驻足多看几眼。
念及张良的叮嘱,他不敢久留,匆匆便要折返。
不料行至半途,忽有黑衣人闪出,将他击昏。
再醒来时,竟发觉自己身在吕府院墙之内。
他心知不妙,慌忙奔出,赶回住处向张良禀报这番遭遇。
这蹊跷一幕,悉数落入了暗处窥视的眼中。
“你是说,醒来时已在那吕文的宅邸里?”
公子信发问。
那人惴惴点头,又道:“恍惚间,似乎还听闻武安君亦在府中。”
是真是幻,他却难以断定,昏沉之间记忆破碎,至今仍是浑噩。
韩成急问:“莫非是曹秋道手下所为?他们此举,意图何在?”
“意在引动黑冰台的目光。”
张良沉声道:“白信若在,黑冰台必在左近。
曹秋道故意行此反常之举,便是要叫黑冰台瞧见。
若我所料不差,你归来途中,早已将他们的眼线引至此地。
此刻,这四周只怕已被锁定了。”
那人闻言,扑通跪倒,颤声道:“小人不知……小人该死!”
情势陡然严峻,麻烦已缠上身来。
该如何脱身?
韩成提议:“我们即刻离开此地。”
张良却摇头:“迟了。
黑冰台既已盯上,便不会容我们轻易走脱。
纵使出了沛县,只要稍露行迹,也难逃他们的追踪。”
公子信颓然道:“难道在此坐以待毙?”
隐忍多年,只为反秦大计,宏图未展,却可能先葬身于此,众人心绪纷乱,一时无措。
“非是等死,而是待时。”
张良神色依旧平静,“我等不会死,亦定能离开。
其实不必过虑,最快今夜,白信便会前来。
若他今夜不至,我另有安排,必能带诸位脱险。”
虽素来信服张良,众人心中仍不免惴惴。
他们不解张良何以如此笃定,只暗自思忖或需一场血战,杀出重围。
于是,在等待的沉寂里,各自默默整顿起兵刃。
黑冰台的情报很快呈递到白信案前。
纸上仅有一行地址。
昨日街头的**者,黑冰台追踪至张良等人落脚处便断了线索;出手伤人那一方却在半途如烟消散,再也寻不到踪迹,只得暂且搁置。
“竟真有线索。”
嬴淑微觉讶异。
白信放下纸笺,道:“眼下可见两路人马。
一是动手的那批人——行事诡秘,倒像故意在我们眼前演这一出,好引出挨打的那几个。”
“他们想借我们的手?”
嬴淑蹙眉。
“应当如此。”
白信颔首,“既能当街动手,却不亲自了结,反而引我们注目……背后恐怕另有谋划。”
“那良人打算出手么?”
“不急。”
白信将纸条就着灯焰点燃,看它蜷作灰烬,“何必给人当刀使?派人盯紧张良那边便是。
我倒觉得,引我们来沛县的,正是那伙‘打人者’。”
嬴淑轻轻靠向他肩侧:“我陪你等。”
命令传下,黑冰台的暗探如夜雾般渗入街巷,将那处宅院无声围拢。
一夜悄逝。
晨起时,仆役来报县令已在门外候见。
白信整衣出迎,未及寒暄便问:“人都带回来了?”
“昨夜便已收押。”
县令躬身应答。
“带路。”
沛县衙署正堂。
刘邦跪在冷硬的地面上,浑身止不住地颤。
身旁的萧何、卢绾、樊哙皆面色灰败。
萧何垂首不语,卢绾却猛地抬头嘶声:“武安君明鉴!全是刘季暗中行事,我等实不知情啊!”
嬴淑一声轻笑:“昨日萧何可不是这般说的。
你们究竟谁的话可信?”
卢绾瞪向萧何,喉头滚动几下,终究颓然瘫软。
樊哙忽然暴起,双目赤红地瞪视刘邦:“我早告诫过你安分些!我孩儿才落地不久……武安君!容我亲手斩了这祸害,再领死罪!只求莫牵连我家中老小!”
刘邦牙关格格作响。
他从未料到一次张狂竟招来灭顶之灾——昨日全家老小已被县令悉数锁拿下狱,此刻皆在牢中煎熬。
白信静观片刻,抬手道:“将刘季带下去,单独关押。”
目光掠过萧何低垂的侧脸,他心中渐起波澜。
此人虽陷困局,眉宇间仍存三分沉静,确是可造之材。
樊哙、卢绾与萧何三人被绳索紧缚,立在堂下。
白信的目光掠过他们,心中已有计较——此三人皆非池中之物,日后或可一用。
他挥手屏退左右,连嬴淑也暂且请出。
堂内顿时空寂,只余烛火摇曳。
“尔等不必惊慌。”
白信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樊哙怒目圆睁,浑身筋肉虬结,绳索被挣得吱呀作响,却终究未能崩断。
白信心中默念系统之名,一道无形之力悄然笼罩三人。
片刻之间,三人眼神骤变,先前的戒备与愤怒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顺从。
他们齐齐躬身,声音低沉而整齐:“拜见主人。”
“称我武安君即可。”
白信袖袍轻拂,绳索应声而断,“自今日起,尔等随我左右。
令行禁止,生死由我——可明白了?”
“谨遵君命。”
白信微微颔首。
系统奴役之效果然彻底,此三人已如提线木偶,再无半分自主之念。
他心中已有安排:樊哙勇武,可训为护卫统领;卢绾、萧何心思缜密,当先送至墨家历练,日后安插于扶苏身侧,以为羽翼。
待太子之位既定,此二人便是暗桩,可助公子稳固根基。
“暂留县衙候命。”
白信简短吩咐,转身离去时,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这奴役之能,确是一步妙棋。
嬴淑候在廊下,见丈夫独出,轻声问道:“那三人……竟这般顺从了?”
她眸中带着探究,却未深究。
白信只笑道:“晓以利害罢了。”
嬴淑知他不愿多言,便不再追问,只随他步出衙署。
县令躬身相送,心中虽疑云重重,却不敢多问半句。
此时忽有黑冰台锐士来报:先前那挨打之人归去后,其居处又有动静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白信翻身上马,声音随风散入暮色,“莫让任何一人离开沛县。”
白信携嬴淑返回客舍,决定以静制动,等待动手之人自行显露踪迹。
出现在街市上的,依然是张良。
昨夜并无秦军前来捉拿,张良心中已定,料想白信不愿为人所驱,故而对他们置之不理。
眼下危机暂缓,行踪却已暴露,离开沛县已无可能。
他索性卸下伪装,坦然行于街巷之间,静观白信如何动作,亦看曹秋道尚有何后手。
他看得分明:白信按兵不动,无非是想引出曹秋道。
这僵持之局,比的便是谁的耐心先耗尽。
“子房,如此行事,当真稳妥?”
公子信心神不宁地问道。
张良神色平静:“事已至此,我等已陷死地。
若仓皇奔逃或强行反抗,只会死得更快——莫要小觑黑冰台的手段。
不如使些法子,令白信与曹秋道相争,或能寻得一线生机。”
**张良一行人此刻的处境,无非是在曹秋道与白信的掌间摇摆。
脱身已近乎无望。
既然走不得,张良便不再隐匿,反要借曹、白二人相斗之机谋求出路。
公子信与韩成满面忧色,他却从容自若。
“早该离了沛县才是。”
韩成叹道。
公子信愤然:“曹秋道着实可恨!待他日得势,必教他追悔莫及。”
二人对曹秋道的憎恶,犹在白信之上。
“二位何必动气。”
张良语气淡然,“白信派人盯着我们,曹秋道亦不会松懈。
此时怒形于色,徒惹人笑。
该做什么便做什么,随处走走便是。”
公子信不禁叹服:“我何时方能如子房这般沉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