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心静即可。”
张良微微一笑,举步向前。
曹秋道本想借白信之手逼迫张良就范,白信却未入彀,不愿为人所用。
如今这被动的局面,反倒推给了曹秋道。
“便当是散心罢。”
张良将近日诸事在脑中迅速梳理一遍,新的谋划渐次成形——眼前的困局,不久当有转机。
与此同时,白信终于得知,日前遭殴者原是张良部下。
“动手之人,为何针对张良?”
他想起稷下学宫的**,又觉有人引他来沛县,根源或许正在张良身上。
嬴淑在旁道:“不如去见一见张良?”
当面问个明白,总好过在此凭空揣测。
“淑儿所言甚是。”
白信颔首,“告知我张良所在,我亲自去会他。”
黑冰台的探子迅速锁定了张良的落脚处,白信未作迟疑,径直前往。
张良身侧的随从一见白信身影,当即按紧兵刃,气息骤紧。
张良却抬手止住众人动作,上前从容一揖:“见过武安君。”
白信含笑:“子房似已料到我会来。
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“自然,请随我来。”
张良神色平静,仿佛迎接故友而非敌手,这般态度令一旁的韩成与公子信面露不解。
二人步入街边一处酒肆,相对落座。
张良举止依然从容,甚至亲手为白信斟酒。
白信目光掠过韩成与公子信,最终停驻:“当年新郑之乱,我曾想与子房一见,可惜诸位离去得太快。”
他语气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两位,应当就是韩成与公子信吧?新郑之事由你们而起,我可一直未曾忘怀。”
提及旧事,韩成与公子信顿时握紧剑柄,眼中透出冷光。
“不必如此。”
张良微微摇头,“武安君若真有杀心,此刻我们已无法安坐于此。”
他转向白信,继续道,“君侯此来,无非是想弄清沛县之事的**。
我便直言——一切皆是稷下学宫祭酒曹秋道所为。
他布局引你前来对付我,待我陷入绝境,再现身逼我归附其麾下。”
白信挑眉:“只为这个?这计策未免粗浅。”
果然是曹秋道。
此人不除,后患难绝。
张良颔首:“事实便是如此。”
他稍作停顿,“我知武安君亦想逼曹秋道现身。
眼下我有一策,但需君侯应我一事。”
他抬眼直视白信,目光清亮。
要想安然离开沛县,必须借势而为。
若能说动白信放手自然最好;若不能,他亦有后路。
一切谋划已在心中铺展,只待对方回应。
白信似笑非笑:“子房所求,无非是让我放你们离开?”
“正是。”
张良坦然道,“若君侯愿作此承诺,我便将计划和盘托出。”
白信把玩着酒盏,缓缓道:“诸位皆是朝廷认定的反叛之身,凭什么认为我会纵虎归山?”
韩成与公子信闻言,身形骤然绷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君侯会的。”
张良话音不高,却透着笃定。
白信静默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:“好,且说说你的计策。”
比起眼前几人,他更想拔掉的,终究是曹秋道这根刺。
张良的意图始终单纯,不过是想**秦廷。
然而只要始皇帝尚在,大秦铁骑犹存,那股震慑天下的威势便不会消散,凭他们这点微末之力,根本搅不动风云。
即便有朝一日陛下不在了,单凭一个章邯,也足以镇住局面,横扫四方叛军。
若非巨鹿一战王离溃败,加上二世胡亥昏聩胡为,大秦的命数究竟如何,谁又能断言?
眼下的张良,要兵卒无兵卒,要权柄无权柄,实在不足为虑。
可曹秋道不同,他不仅反秦,背后似乎还站着整个武者群体的影子。
他能做的事远比张良更决绝,今日敢袭杀黑冰台密探,明日就可能在咸阳城内掀起血雨。
此人,必须尽早除去。
“很简单,放我出城。”
张良声音平静,“曹秋道此刻不在城中。
武安君既至,他更不敢现身。
但我大致能推算出他的藏身之处。
只要让我出城,我自有办法逼他露面。”
白信略一沉吟:“成交。
何时动身?”
“明日。”
张良显然已思虑周全,又道:“若仍不放心,出城后大可继续派人盯着。
既是合作,我不会食言。
想来……武安君亦非背信之人。”
白信嘴角微扬:“张子房似乎很信我。”
“不是信你,是信武安君的行事之风。”
张良举起酒爵,“正事已毕,共饮一爵无妨吧?”
“自然。”
二人对饮数杯,又用了些吃食,便各自告辞。
“子房,他当真会放我们走?”
韩成忧心忡忡。
公子信冷哼:“此人岂有善心?莫要轻信。”
张良轻轻摇头:“不信他,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么?”
韩成与公子信一时语塞。
将性命押在白信的承诺上,无异于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这位武安君是否言出必践。
张良敢押上一切,韩成与公子信却不敢——他们肩上还压着复国的重担,若就此殒命,韩国便真的再无希望了。
***
白信回到客舍。
“夫君当真信得过张良?”
嬴淑眉间隐有忧色。
若纵虎归山,又寻不着曹秋道踪迹,此番岂非徒劳?
“他不敢妄动。”
白信道,“他们亦想求生。
这交易我既应下,便会放行。
不过……下次再见,便不会这般轻易了。”
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张良说曹秋道不在城内,此言应当不虚。
即刻派人出城,暗查所有乡邑亭里,仔细搜寻异常。
一旦发现踪迹,速来禀报,切勿打草惊蛇。
但若曹秋道欲逃——格杀勿论。”
黑冰台的部下领命而去,迅速消失在院外。
张良敢于主动现身与白信会面,凭的不仅是过人的胆魄与一场豪赌,更源于他深藏的自信——他笃定曹秋道绝无可能逃出白信的掌心,而这也正是他借以脱身沛县的最佳时机。
“张良此人,倒真有几分气度。”
白信思及此处,不由得低声赞叹。
嬴淑闻言,轻轻靠向他肩侧,温声道:“他的能耐,哪里及得上夫君半分。”
白信展臂将她揽入怀中,低笑间气息拂过她发梢:“淑儿这般说,不过是因为心里装着我,才觉得我处处都好,是不是?”
“是呀。”
嬴淑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,寻了个安稳的姿势,将脸颊贴在他衣襟前。
外头的事自有安排,他们不必插手,以免惊动暗处的影子。
如今只需静待黑冰台的消息,以及张良的下一步动作。
——
长夜转瞬即逝。
曹秋道得到讯息的速度,终究慢了一步。
白信与张良昨日午后的会面,之后城门便被刻意封锁,县令增派人手彻夜巡守城楼,曹秋道布在城内的眼线根本无法将消息递出。
直至晨光初露,城门重开,守备稍弛,那封密报才辗转送到曹秋道手中。
“张良……见了白信?”
曹秋道脸色骤变,手中简牍几乎捏出裂痕。
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。
二人非但相见,竟还言谈甚欢,最终白信未动张良分毫,双方平和作别——这般情势,对他而言无疑极为凶险。
曹秋道默然伫立良久,心头涌起一阵失控的寒意。
他正欲下令撤离,又有探子疾步来报:
“张良已出城,正朝我们这个方位赶来!”
“什么!”
曹秋道眉峰紧锁,终究还是低估了张良的本事。
即便人在城中,张良竟也能推断出他藏身的大致所在。
“不妙……他必是与白信达成了某种约定,这是要引白信前来。”
“所有人听令,即刻撤离,速离此地!”
一想到白信那可怖的身手与手段,曹秋道便再难保持镇定。
若真被对方围困于此,唯有死路一条。
藏身此处的众人闻令即动,纷纷现身向外疾退。
然而刚掠至院外,尚未散开,十数支弩箭已破空而至,瞬间将数人射倒在地。
“白信的人到了!”
曹秋道面色惨白,转身欲逃,可弩箭追射如电,几次擦着他衣角掠过。
强弩不仅力道刚猛,速度更是快得惊人。
他狼狈闪避,眼中陡然掠过一丝狠戾,嘶声喝道:
“搅乱这亭里!抓几个孩童作人质,快!”
声音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杀意。
为了活命,他已不惜任何手段。
亭内顷刻间陷入混乱,居民们瑟缩在屋舍深处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曹秋道一脚踹开某户人家的木门,正欲伸手抓向屋内孩童,一道凛冽的刀光已自他背后劈落——黑冰台的锐士到了。
“自寻死路!”
曹秋道只得撤身回剑,刃锋相撞的刹那,他心头一凛:此人绝非寻常士卒。
虽功力尚不及自己深厚,刀势却沉凝狠辣,分明是得了精妙炼气术的真传。
那黑冰台锐士并不贪功,只厉喝一声“救人!” ,便再度挥刀缠上,将曹秋道逼至屋外空处。
此时四周人影绰绰,多名黑冰台好手合围而来。
曹秋道麾下死士亦从暗处扑出,格开攻势,趁机掳了十余名幼童,高举身前作为肉盾。
**手顿时迟疑,不敢放箭。
“收紧包围,莫放走一人!”
都尉一声令下,五十余名黑冰台锐士步步进逼,将曹秋道一干人压入一间孤屋。
孩童的啼哭从门缝窗隙间断续涌出,撕扯着屋外亲族的心魂。
黑冰台众人刀未归鞘,目光如铁钉般锁死屋门,却因投鼠忌器,只能僵持原地。
——
“大统领,目标现于泗水亭。”
探子单膝跪禀:“弟兄们已控住局面,然贼人挟持童稚为质,请大统领示下。”
话音未落,又一人疾奔而至:“张良一行正改道向南,似欲远遁。”
“泗水亭……”
白信指节轻叩案沿,眼底寒光微动,“倒成了是非漩涡。
传令:全体移师泗水亭,合围锁死,寸隙不留。”
——
官道岔口,张良勒马收缰。
“武安君动手之速,犹胜预期。”
他望向泗水亭方向隐约扬起的尘烟,转而挥鞭指南,“不必去了,径直南下。”
公子信蹙眉:“白信当真会守诺?”
“他必守。”
张良调转马头,衣袂在风里振开,“曹秋道既现踪迹,这场交易便已两清。
武安君之刃,向来只指一处。”
韩成催马跟上:“趁此时无人掣肘,速离是非之地。
待那亭中事毕,刀锋若转,再走便迟了。”
一行人再不回顾,纵马没入南面苍茫野径之中。
公子信将问题抛了出来,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:“往后,我们该怎样撼动秦廷?”
这确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难题。
张良**良久,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方才缓声道:“秦军将帅之中,白信用兵最为难测。
有他在一日,我们便难有起色。
除非……能先除去白信。
只是此事,谈何容易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皆陷入沉默。
何止是不易,简直是千难万险。
复国之路,每一步都似踩在刀锋之上。
**泗水亭的百姓已被暂且疏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