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余架劲弩牢牢锁定着那间屋舍。
即便握有孩童作为盾牌,藏身其中的曹秋道亦不敢轻举妄动。
那些弩机的威力,他早已领教过。
他未曾料到,此番黑冰台派出的人手竟如此棘手,远非先前所斩杀的杂兵可比。
若非如此,他早已脱身而去。
便在此时,白信到了。
“曹秋道,放了孩子。”
嬴淑率先高喝,语声中压着焦灼。
曹秋道岂会因一言而放手。
他将窗推开一道缝隙,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外间,冷笑道:“白信,你终究来了。”
“你可曾想到,张良会与我联手?”
白信并未急于逼迫,反而提起另一件事。
曹秋道语气漠然:“你们是否联手,于我而言已无关紧要。
此刻,你若放我离去,这些孩童尚可活命。
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渗出一丝残忍,“我不但会杀了他们,更会让他们死前受尽折磨。
你信是不信?”
白信身负官家职分,不得不顾及这些稚子的性命。
即便抛开这层身份,十余孩童陷于敌手,任谁也无法坐视他们殒命。
“收起弩机,让他们出来。
所有人,后退十步。”
白信下令。
嬴淑急道:“夫君,此人毫无信义,若他反悔……”
曹秋道却截口道:“不,此番我会守信。
只因我也惜命。
此外,为我备一匹快马。”
“将我的马牵来。”
白信应允。
曹秋道再度望向窗外:“再退五十步。”
白信依然照办。
见众人皆已退至远处,曹秋道方一挥手。
屋内之人各挟一名孩童,大步踏出房门,利剑紧贴孩童颈侧。
即便他们瞬间被弩箭射杀,倒毙之际,剑锋也足以割开这些脆弱的喉咙。
这是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不久,马匹被牵至曹秋道面前。
“白信,你太过妇人之仁,终究成不了大事。”
曹秋道嗤笑一声,拎起一个孩童翻身上马,欲策骑而去。
“将孩子放下再走!”
嬴淑厉声喝道。
曹秋道回头,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讥诮:“此刻放了他们,你们还会容我离开么?放心,只要你们不追,我自会放人。
几个黄口小儿,我还没那么大的兴致。”
孩子们已不再嚎哭,只是红肿的眼眶下还残留着细微的抽噎,那模样像被风雨打蔫了的花苞,教人看了心头发紧。
“你只能带走一个。
剩下的,全给我放下——这是最后的余地。
若还不肯,我便替这些孩子送行。”
白信话音冷硬,抬手一挥。
四周黑冰台的武士齐刷刷抬起弩机,杀气如潮水般向前漫去。
“十息之内,做出选择。
一、二……”
曹秋道额上霎时沁满冷汗。
他看得出白信绝非虚张声势,急忙嘶声道:“其余人——放下孩子!”
他自己的命自然要紧,至于身边那些死士,本就活在刀尖上,不是**便是被杀,此刻听得命令,当即松手放下孩童,毫无反抗。
“哇——”
挣脱束缚的孩子们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哭喊,四散乱跑。
嬴淑连忙带人上前护住。
“现在总行了吧?”
曹秋道眯起眼,手中长剑在最后那名孩童颈间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白信摆了摆手:“滚。”
曹秋道纵声大笑,打马向外疾冲。
那群死士刚要迈步跟上,黑冰台的弩箭已如疾雨般射到,顷刻间全数倒地。
孩童的家人连滚爬爬地上前叩谢恩情。
“夫君,还有一个孩子在他手里!”
嬴淑急得声音发颤。
白信望向远处烟尘:“他逃不远。
你先安抚百姓,我带人追。”
他命嬴淑留在泗水亭,自己率众策马追出,今日绝不容曹秋道脱身。
此时的曹秋道正暗自狂喜,不断鞭打坐骑加速,却不料胯下战马突然一声哀嘶,前蹄一软,轰然栽倒。
“糟了!”
曹秋道反应极快,凌空翻身落地,可那孩子却重重摔在尘土中,昏死过去。
“白信——你竟对马**!”
他瞥见马口渗出的黑血,怒火中烧,举剑便要向孩子劈去。
但剑锋未落,身后锐风已至。
“曹秋道,你还能逃到何处?”
白信手持弩机疾驰而来,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。
四周铁鹰锐士纵马合围,如铁桶般收拢。
曹秋道还想俯身抓那孩子作盾,白信的第二箭又到,逼得他连退两步。
一名黑冰台武士趁机抢上前,将孩子夺回。
“放我一马,行不行?”
曹秋道咬牙低吼。
白信勒住缰绳,俯视着他:“我若放你,将来你可会放我?”
曹秋道默然。
答案,彼此心知肚明。
他们是死敌,若有半分可能,他绝不会让白信活着离开。
“你既无饶我之意,我又何必对你留情?”
白信的声音平静无波:“莫非你愿将武者之事尽数相告?”
曹秋道摇头:“绝无可能——你竟已知道武者的存在?”
若将武门的秘密泄露,即便今日苟活,往后也难逃一死。
他不愿就此终结,双手紧握剑柄,蓄势欲冲,然而眼前强弩如林、战马环伺,纵使杀出血路,也终究逃不出这天罗地网。
除非有人来救。
可谁又会来?
“放箭。”
白信下令。
弩矢破空,疾如骤雨。
曹秋道不甘引颈就戮,挥剑格挡,却挡不住那千钧之力。
一箭穿心而过,他踉跄倒地,再无声息。
“取下首级,仔细验明正身。”
白信想起燕丹旧事,唯恐又是金蝉脱壳之计。
士卒上前检视良久,确认无误,方斩下头颅,以生石灰封存,遣快马疾驰咸阳呈报嬴政——祸首已诛。
返回泗水亭时,嬴淑已安抚妥当。
凡遭损毁之物,皆由黑冰台偿补,乡民渐安,孩童平安归来更胜一切。
“曹秋道已死。”
白信道。
“死不足惜。”
嬴淑蹙眉,“只是张良一众……已遁走了。”
“由他们去吧。”
正整顿车马欲返沛县,却见县令仓皇奔至,满面惊惶:“武安君,不好了——刘季越狱了!”
***
再入沛县牢狱,只见狱卒囚犯皆已毙命,似遭刻意屠戮,尸骸横陈于地,血色漫染石砖。
樊哙三人因未收监,侥幸得免。
“皆是一剑致命,观其创口,出手者仅有一人。”
嬴淑俯身细查片刻,抬首道,“是个高手——刘季绝无此能耐。”
刘邦并非自行逃脱,而是被人劫走。
然则谁会来救一个籍籍无名的泗水亭长?更遑论这般身手——必是武者所为。
劫狱之时,恰是白信诛杀曹秋道之际。
白信步入曾关押刘邦的囚室,四下搜寻未见线索,其余尸身亦无异常痕迹。
县令瑟缩一旁,面如土色,深知此事非同小可。
“附近可有我们的人值守?”
“有,”
一名黑冰台卫士低声道,“但……已失联了。”
曹秋道失联了。
这意味着在附近值守的同伴,恐怕也已遭遇不测。
黑冰台的主力被曹秋道调离,恰恰为敌人创造了劫狱的绝佳时机——这中间的空档,足以做成许多事。
“立刻去搜!”
白信下令。
众人迅速退出牢房。
嬴淑紧随其后,眉宇间凝着不解:“那刘季不过一介寻常人物,怎会有武道高手前来劫救?此事蹊跷,背后定有隐情,可眼下竟毫无头绪。”
白信转向县令:“刘季的家眷何在?”
“都在衙内,”
县令急忙应道,“这就带上来!”
不多时,刘季的亲属被带到跟前。
白信亲自盘问,然而关于刘邦之事,这些人都茫然不知。
再提审萧何等三人,所得答复亦然:无人知晓刘邦何时结识了这等身手的人物。
正当此时,几名黑冰台士卒匆匆返回,抬着一具尸身。
“大统领,在城外河边发现的,”
其中一人禀报,“身中二十三处创伤,致命一击直贯心口。
他刀上沾血,应是敌人的。”
白信俯身细查。
死者衣衫内侧,有人以血潦草写下一个字。
一个“丹”
字。
再看那右手食指,残留着未干的血迹。
字迹歪斜急促,显然是濒死之际用尽最后气力留下的线索。
“又是‘丹’!”
嬴淑低呼出声。
“劫走刘季的,与刺杀燕王喜的,很可能是同一伙人,”
白信起身,声音转冷,“立刻追查,凡与‘丹’字相关者,一个都不许放过。”
黑冰台的人马尽数散入街巷。
然而白信心中清楚,眼前的谜团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愈发错综难辨。
燕丹……当真死了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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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落脚之处,白信并未采取更多行动,只是静待各方回报。
“燕丹之事,实在诡异,”
嬴淑在旁沉吟,“若他未死,何来这般势力?若已身亡,又是谁假借其名故布疑阵?他们如此大费周章,目的究竟何在?”
若说意在反秦,劫走刘邦远不如集结全力刺杀嬴政来得直接。
即便退而求其次,针对白信、王翦、蒙武等秦军将领,也比带走一个沛县小吏更有价值。
敌人的行事逻辑,她完全看不透。
“你所思正是,”
白信眉头深锁,“他们究竟想做什么?”
那名黑冰台高手既已伤及劫狱之人,刘邦应当尚未走远。
可惜此行未请得虎符或调兵诏令,否则大军合围,细细搜检,或可有所斩获。
“无论前路如何,”
嬴淑轻轻靠入他怀中,声线柔和却坚定,“我总与你一同面对。”
白信淡然一笑:“不过小事一桩,兴许转眼便能了结,不必挂怀。”
此后数日,二人闭门不出。
暮色四合时,仍无消息传回。
曹秋道之事虽已了结,却似揭开了更深的漩涡。
“武安君——”
庭外传来吕文的唤声。
白信推门而出:“何事?”
吕文躬身长揖:“寒舍略备薄酒,时近黄昏,斗胆请君移步一叙,不知可否赏光?”
白信略作沉吟,终究颔首应允。
二人随吕文穿街过巷,踏入吕府宅院。
“君请上座。”
吕文言辞殷勤,竟将主位让出,眉目间尽是攀附之色。
白信只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宴席倏然而开。
吕文击掌为号,仆从鱼贯呈上珍馐美酒,琳琅满目。
其子先至席前拜谒,随后三位少女亦悄然入席——正是吕长姁姊妹三人,眸光流转间皆悄悄望向那位名震天下的将军。
吕文一一引见,白信不过微微颔首,举箸间自有疏离。
“长姁,为武安君斟酒。”
吕文存了心思,欲借儿女姻缘攀附权贵。
“不必。”
嬴淑的声音截断了他的安排。
吕长姁起身到半途,怔怔望向父亲。
吕文窥见白信神色淡漠,自知操之过急,忙笑道:“是在下唐突了。
君请满饮此杯。”
“多谢。”
白信举杯相应,目光掠过那三位少女。
其中一人,将来会执掌未央宫阙,染红汉家史册——此刻却只是个眉眼稚嫩的少女。
宴尽灯残时,吕文执意挽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