宵禁的梆子已响过三巡,虽以武安君之尊可破例夜行,白信却不愿践踏秦法铁律,遂应允暂宿吕府。
能留贵客于宅邸,吕文自是百般周全。
或许因宴席间长姁未能得青眼,此番他唤来次女吕雉,命她前往客院。
“回去吧。”
白信望着眼前尚存天真的少女,难以将她与史书中那位铁腕太后重合。
待少女离去,嬴淑为他解下外袍,轻笑:“这位吕公,是想结**之好呢。”
“若非武安君之名,我连这府门石阶都踏不上。”
白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,“既知他有所图,浅交淡往便是了。”
夜色尚未褪尽,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吕府的庭院。
白信刚起身不久,黑冰台的密探便悄然而至——城外密林深处,发现了疑似刘邦藏匿的踪迹。
“即刻动身。”
白信未多言语,与嬴淑一同策马出城。
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,直奔那片荒芜的野林。
林深叶茂,藤蔓纠缠。
昨夜黑冰台的暗哨曾在此窥见火光,却未敢打草惊蛇,只将消息层层递回。
待白信率众抵达,日头已斜斜爬上树梢。
“人还在里面?”
白信勒马低问。
探子垂首:“一直守着,未见出入。”
白信目光扫过幽暗的林木,抬手做了个合围的手势。
数十道黑影如夜枭般散入丛林,刀剑无声出鞘,杀气如寒潮漫过草叶。
可林间太静了。
静得诡异。
连鸟鸣虫窸都消失了,唯有风过枝头的沙沙声。
这般浓重的杀意,林中若真有高手,绝无可能毫无察觉。
“情形不对。”
嬴淑贴近他身侧,指尖已按上剑柄。
白信微微颔首:“我先探路,你留意四周。”
他独自拨开及腰的荒草,剑锋斜指地面。
空地**只剩一堆冷透的灰烬,几处压折的草痕尚存人迹,北侧山壁上裂开一道黑黢黢的洞口,深不见底。
洞中并无活人气息。
“都出来吧。”
白信沉声道。
众人从藏身处现身,迅速搜遍每一寸土地。
除了昨夜残留的痕迹,一无所获。
“人呢?”
嬴淑蹙眉望向负责盯梢的探子。
那探子单膝跪地,声音发紧:“属下昨夜亲眼所见火光,弟兄们轮值守了一夜,绝无半个人影离开……他们就像……像凭空蒸发了。”
正当众人凝神之际,一名黑衣武士忽然低呼:“大统领,石壁上有字。”
粗糙的岩面上,几行锐器刻出的字迹深深嵌入石中,墨色犹新。
白信俯身看向那堆灰烬旁的地面,一行以秦篆刻写的字迹清晰可见:白信,我料定你会寻至此地,却注定寻不到我。
字里行间透出几分刻意的嘲弄。
昨夜黑冰台追踪至此的动向,似乎全然在对方预料之中;此人甚至算准了能借此处悄无声息地遁走——这般对手,绝不简单。
“他们是从何处离开的?”
嬴淑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落向侧旁的山洞洞口:“进去两人,探个究竟。”
两名黑冰台卫士应声入内,许久方返,禀报道:“统领、都尉,此洞贯通山腹,直抵山下。
昨夜我们守在此处时,敌人便是经此洞脱身的。”
白信轻叹一声,眼中掠过一丝遗憾:“先回吧。”
此番沛县之行,方才了结曹秋道,又牵扯出与燕丹相关的迷雾,连刘邦竟也在狱中被人劫走。
或许这位日后将称汉高祖之人,天命尚未该绝。
无论燕丹生死是真是假,那借燕丹之名行事之人,迟早会再度现身。
眼下唯有暂搁此事,静待其变。
回到沛县衙署,白信将诸事略作梳理:“沛县此行的纠葛,大致已了。
此地并无预设陷阱,依张良所言,不过是曹秋道企图借势操纵罢了。”
他稍顿,又道,“刘邦之事确出意料,容后再谋对策。”
“张良如今何在?”
嬴淑问道。
“早已远遁。”
白信语气平静,“我既曾许下承诺,眼下便不会动他。
但他若留在世间,终是隐患。”
诸多纷扰,皆需留待往后。
此刻即便想理清,也无从下手。
“明日便启程归去罢?”
白信望向嬴淑。
“是该回去了,”
嬴淑颔首,“离家日久,钰儿和小虞定然牵挂。”
归期既定,其余琐碎皆抛却一旁。
次日清晨,白信先寻得樊哙等三人,一同离了沛县。
途中,嬴淑按捺不住心中好奇:“良人究竟如何将他们收至麾下?”
她虽知丈夫身上藏着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,仍忍不住探问。
不止樊哙三人,从前元鸿的归顺,亦似毫无缘由。
“不过劝之以理、动之以情,令他们自知前非,愿洗心革面,随我行事而已。”
白信答得轻描淡写。
这般说辞自然难以取信,嬴淑却不再深究,只转而问道:“他们当真具足才干,值得良人这般费心?”
一个屠狗之辈,两个县衙小吏——无论如何打量,皆不似身负异能之人。
白信目光掠过前方三人背影,淡淡道:“有无才干,此时言之尚早。”
“良人所言,总是无错。”
嬴淑轻声应道,不再多言。
嬴淑心中虽掠过一丝疑虑,却也只是莞尔一笑,将那些纷杂念头尽数抛开。
她对自己夫君的信任,从来无需理由。
路途平静,并无**。
直至临近大梁,一行人于道旁暂歇时,不速之客悄然寻至。
来者三人,皆执长剑,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,周身弥漫着不善的气息。
“你便是白信?”
中年男子率先开口,声音低沉。
白信起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,微微颔首:“正是。
阁下是?”
嬴淑见对方隐现杀机,手已悄然按上剑柄。
樊哙亦“锵”
一声拔出佩剑,横眉冷对。
卢绾与萧何不通武艺,谨慎地向后退开数步,凝神戒备。
此番黑冰台众人未随行左右,仍留驻沛县,身边帮手虽不多,但白信一人,已足矣应对寻常变故。
“你便是当代墨家巨子?”
中年男子再度发问,视线紧锁白信。
观其来意,仍是冲着墨家。
莫非墨家尚有未显于明的仇敌?元鸿与凌志此前却未曾提及。
白信不答反问:“诸位是墨家之敌?”
中年男子面色陡然转厉,喝道:“交出巨子令,可饶你不死!”
---
**仍是为巨子令而来?白信心下微动。
墨家的对头欲夺此令,莫非意在掌控墨家?然此想未免天真,墨家**若不心服,纵有巨子令亦难驱策。
此人索要令牌,恐怕另有所图。
“尔等究竟何人,索要巨子令意欲何为?”
白信沉声再问。
中年男子寒声道:“你无需知晓。
巨子令非你所能持,交出,或死!”
白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巧了,近来正觉性命冗长,阁下不妨试试,能否取走?”
“狂妄!”
中年男子眼神一冷,挥手示意。
其身侧二人立时纵身扑出,剑光乍起,直取白信。
“让我试剑。”
嬴淑却倏然上前,衣袂轻扬间已拦在途中,长剑出鞘,清光流泻。
白信未阻,只道:“小心些。”
话音未落,敌剑已至。
嬴淑剑势展开,如长虹经天,又似流水纵横,正是慈航剑典。
那二人以二敌一,竟反被剑光笼罩,不过数合已露颓势,招法渐乱。
“墨子剑法。”
白信一眼辨出对方路数。
他们竟也精通此剑法……莫非亦是墨家之人?如同昔日元鸿那般,是隐世不出前辈,如今按捺不住,欲夺权柄?
“你们也是墨家子弟?”
白信目光如炬,直视那中年男子。
白信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。
对方并未答话,只以一双冷眼扫过白信与嬴淑等人,目光中尽是轻蔑。
嬴淑剑势凌厉,修为亦是不凡,眼前二人本非她的敌手。
若非她有意借此磨炼剑技,试探慈航剑典的威力,这场交锋早已结束。
转瞬之间,五十招已过。
“脱手!”
嬴淑剑尖倏然一挑。
嗤——
破风声掠过。
那二人手腕同时中剑,鲜血顿时迸溅,长剑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过弧线,重重插入地面。
他们面色骤变,转身欲逃。
“没用的东西!”
中年男子厉声喝道,身形骤然前掠,长剑出鞘,直刺嬴淑面门。
嬴淑反应极快,剑锋回转,轻巧卸开来势。
中年男子正要再攻,忽觉一道锐利剑芒自侧方袭来,只得旋身格挡。
两道剑气轰然相撞,震得他连退数丈。
“你的对手,是我。”
白信横剑身前,剑尖遥指对方:“你必是墨家之人。
我虽不能断定你的身份,却信自己的判断。
若你愿随我回去,今日之事可一笔勾销。”
中年男子声音冰寒:“杀了你,取回巨子令。”
“你实力不济,杀不了我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!”
中年男子怒意勃发,再度提剑攻来。
嬴淑那边的战局已止,受伤二人不敢再动,此刻皆望向白信与中年男子交锋之处。
“三大杀招?”
白信认出对方剑路,眉峰微动:“你竟也会这三式——你与元宗巨子是何关系?”
他心中暗生疑窦:莫非此人才是元宗真正的传人,如今要来揭穿他这个“假徒弟” ?若真如此,局面便复杂了。
须知补遗三剑唯巨子可传,或许元宗本欲将此剑传予此人,扶植其为新任巨子,却未料被系统与白信抢先一步。
“你更无权知晓。”
中年男子拒不回应,剑招却愈发迅疾狠辣,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至。
显然,此人已将墨子剑法连同补遗三剑修至大成,施展之威远胜寻常墨家子弟。
但在白信眼中,仍不足为惧。
“你的墨子剑法确有火候,可惜还欠些境界。
今日便让你见识,何谓真正的墨子剑法。”
白信言罢,亦以墨子剑法相迎。
两道身影交错腾挪,剑光缭乱,剑气四溢。
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白信未用那柄强化之剑,只持普通长剑对敌,否则对方早已败落。
顷刻间,二十余回合已过。
“破!”
白信剑势陡然一变。
白信一声断喝。
“败的是你!”
中年男子同样厉声回应。
剑光同时掠起,两人使的竟是同一路剑招,但白信的剑势在最后一瞬陡然生变,剑锋斜拖,寒芒已逼至对方眉睫。
“糟了!”
中年男子心头剧震,急忙催动内息,气劲外涌,试图硬撼这凌厉一剑。
嘭!
剑气与内息悍然相撞。
那男子只觉得一股巨力重重撞在胸口,整个人踉跄倒飞,直跌出两三丈远,尘土飞扬。
白信手腕一翻,长剑再起,正要追击。
“师父!”
两名**慌忙拾剑跃前,想要拦阻。
可白信剑光只一扫,二人便如断线纸鸢般摔向一旁,再难起身。
中年男子咬牙跃起,心知不敌,扬手便是数道寒星激射而出——竟是数把飞刀破空袭来。
白信挥剑格挡,叮当声中飞刀尽数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