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信是被剧痛拽回意识的。
腹部的钝痛像烧红的铁烙在脏腑间搅动,他下意识抬手去捂,掌心触到一片湿黏温热——是血。
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失足坠崖时呼啸的风,能活下来已是侥幸。
他费力掀开眼皮。
一道阴影笼罩下来。
那人穿着暗红色皮甲,手中长戈破空刺落,戈尖寒光凛冽。
白信浑身一颤,几乎凭着本能翻滚躲开,脊背撞上一具趴伏的躯体。
触感僵硬冰冷,颈项处只剩参差的断口,浓稠的血仍在汩汩外涌,腥气直冲鼻腔。
他胃里一阵翻搅,撑着手想后退,脚踝却被另一具残躯绊住,踉跄摔回血泊里。
目光所及,满地皆是肢骸与污血。
嘶吼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濒死的哀嚎混成一片灼热的浪潮,拍打着耳膜。
——是战场。
他茫然抬头,黑甲与红甲的洪流在荒原上绞杀。
自己身上覆着玄黑札甲,不远处一杆大旗在风里狂卷,旗面墨色深沉,绣着一个盘曲如蛇的篆字:秦。
不是戏台,不是幻象。
十步外,一名红甲士卒被黑甲将领挥剑斩首,头颅滚落时血雾蓬散,在日光下绽开刺目的红。
白信喉头一紧,呕吐感尚未涌上,陌生的记忆却骤然撞进脑海——
战国末年。
秦军伐赵。
他叫白信,秦军新卒,入伍不足三月,方才已战死沙场。
而自己,二十一世纪的白信,坠崖后竟在这具同名同姓的躯体里苏醒。
地狱般的开局。
念头刚转至此,那红甲敌卒已再度逼近。
长戈横扫,卷起腥风。
白信狼狈侧滚,戈刃擦着耳际划过,刮飞一缕鬓发。
他还未爬起,对方已高擎长戈,锋尖对准他的咽喉直贯而下。
不能死。
白信咬紧牙关,双手猛地探出,死死攥住距喉头仅剩半尺的戈杆。
掌心被粗糙木纹磨得生疼,腹部的伤口因用力再度崩裂,温热的血浸透内衫。
那赵卒低吼着压上全身重量,戈尖一寸寸下沉。
金属的寒意已贴上颈间皮肤。
冰冷的机械音刺破意识,白信在剧痛与眩晕中骤然清醒。
“恢复。”
他在心中嘶吼。
腹部的贯穿伤处传来灼热,仿佛有熔岩淌过,随即痛楚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、鼓胀的力量感。
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在低鸣,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不似常人。
视野边缘,淡蓝色的光幕无声展开。
没有半分犹豫,白信的意识触向那闪烁的“礼包” 。
管它是什么,此刻唯有力量才是真实的依凭。
“狂暴。”
两个字眼烙入脑海的瞬间,某种蛰伏的凶性被骤然唤醒。
空气变得粘稠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。
周遭的厮杀声、金属碰撞声、濒死的哀嚎,忽然间都褪去了色彩,只剩下最原始的红与黑。
他感到自己的肌肉在轻微震颤,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亟待宣泄的暴戾。
眼前,那名赵卒脸上还凝固着上一刻的狞笑与惊疑。
他大概无法理解,这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秦兵,眼神为何突然变得像淬了火的刀锋。
白信的手动了。
不是格挡,不是招架,而是最简单、最粗暴的夺取。
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的长戈柄身,猛力回扯。
那赵卒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,兵器已然易主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表情,视野便被一道放大的寒芒填满。
戈尖贯喉而入,发出沉闷的破裂声。
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上脸颊,白信却感觉不到丝毫恶心,反而有一股战栗般的快意顺着脊椎窜升。
杀戮,在此刻变得如此清晰而直接。
光幕再次浮现,冰冷的提示音如约而至。
功勋点数跳动,成就栏里,“普通士兵”
的标识微微发亮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尚且灰暗的爵位与军职名称:公士、上造、簪袅、不更……那是秦律以鲜血与首级铺就的晋升阶梯。
而在光幕最下方,关于功勋点的说明简洁而冷酷——杀敌,即可兑换力量,兑换未来。
原来如此。
白信缓缓抽回长戈,任由那具躯体软倒。
他环顾四周血腥的战场,嘴角扯起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。
这里不再是绝地,而是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熔炉。
每一点功勋,都是投入炉中的薪柴;每一个倒下的敌人,都是锤炼他这柄新刃的铁砧。
杀敌,变强,攀升。
这条道路已然在他脚下铺开,笔直,染血,通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白信的目光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赵军阵列,那些移动的身影在他眼中已化作一枚枚可摘取的战功印记。
就在这时,数个严整的赵军方阵在将领号令下骤然前压,直扑白信所处的秦军阵地。
一道剑风忽从背后袭来——一名赵卒趁乱突刺,直取白信后心。
“功勋全数灌注——狂暴。”
“启!”
白信心底喝令,身形疾转,手中长戈如毒龙般贯出,洞穿了偷袭者的胸膛。
“灌注完成。
狂暴(初阶),层级未变,基础力量与战意提升十五分。”
“宿主,请尽情享受征伐之悦吧。”
一股凶暴的气息自四肢百骸涌起,白信瞳中寒光骤盛,仿佛换了个人。
他抬眸,视线如锁,牢牢钉住远处一名正在指挥的赵军将领。
“——斩!”
他似猛虎闯入羊群,长戈挥荡之处,赵军盾阵纷纷崩裂。
白信踏着残盾断戈向前突进,直逼那员赵将。
对方举剑格挡,戈剑交击,发出一声震耳铮鸣。
赵将连退数步,虎口迸裂,剑身嗡鸣不止。
他抬头,正对上白信再度扑来的身影,持剑的手止不住颤抖,心知不敢,转身便逃,一面嘶声大喊:“拦住他!快拦住!”
几名亲卫持盾涌上,盾隙间探出数支长戈,结成一堵守攻兼备的壁垒。
“破!”
白信戈锋一绞,绞断刺来的戈头,大步抢近,左拳携着狂暴之力轰在一面盾牌上。
盾面应声炸裂,其后兵士被巨力掀飞。
余下盾阵尚未合拢,白信已撞入人隙,防线顷刻瓦解。
他手中长戈一抖,再度追向逃窜的赵将。
“跟上他——杀!”
一名秦军什长见状振臂高呼。
周围数营秦卒如梦初醒,眼见白信如劈浪般撕开敌阵,血气霎时沸腾,纷纷随其身后冲杀,将试图围堵的赵军冲得七零八落。
那赵将回头一瞥,魂飞魄散,脚下逃得更急。
白信岂容他走脱,大步流星追及,长戈横扫如电。
赵将被迫转身横剑再挡。
铿!
长剑脱手飞上半空。
白信趁势踏前,一脚踹中对方胸甲。
赵将倒撞数人,口喷鲜血瘫倒在地,再无气息。
此时那柄飞起的长剑正落而下,白信信手接住,反手一挥,斩下首级,又俯身割取阵亡者左耳,以作记功之凭。
刹那间,四周赵卒尽皆胆寒。
他们望着白信浴血而立的身影,宛若见了一头噬人的凶兽,不由得纷纷后退,再无一人敢上前交锋。
“壮士!”
方才下令行刑的秦军将领整顿兵马回身杀来,正撞见白信在敌阵中纵横冲杀的身影。
他名唤王离,乃是白信军中上司,官居百将,更是上将军王翦之孙、将军王贲之子。
秦军步卒编制,自伍长、什长、屯长而至百将、五百主、二五百主,层层分明。
白信却忽地侧首望向王离,目光骤然一凝,杀机迸现,手中长戈猛然脱手掷出——
嗤!
尖锐的破风声撕裂空气。
王离身后,一名赵军将领正欲偷袭,竟被那飞来的长戈当胸贯穿,生生钉死在地。
其实敌影袭来的刹那,王离已觉背后生寒,正要回身迎击,却未料到白信出手更快如电光,瞬息间已救下自己性命。
“谢了!”
“大秦儿郎,随我斩敌立功!”
王离振臂高呼。
白信环视周遭再度涌上的敌兵——那皆是行走的军功——当即仗剑疾冲,周身再度腾起一股悍烈之气。
秦军士卒热血沸腾,纷纷随白信与王离左右冲杀,剑戈所向,赵军人头接连滚落。
战局急转直下。
赵军连帅旗都被秦军斩倒,士气尽溃,竟成溃逃之势。
呜咽的号角声自赵军阵后响起,主将见大势已去,急令退守城中。
此城名曰赤丽,乃邯郸北面门户,赵国必守之咽喉。
秦军乘胜追至城下,见城门紧闭难破,亦鸣金收兵,整队归营。
白信满身血污,仰首望了望高耸的城楼,又低头看向手中仍在滴血的长剑。
他五指间拎着五颗头颅,衣内更塞着数十只割下的敌耳。
不久前尚是寻常人的自己,此刻竟屠戮如斯——他喉头动了动,咽下的唾沫里尽是腥锈之气。
“回营罢。”
王离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头,眼中尽是激赏,仿佛看见一颗将星自血火中破晓而出。
“见过百将!”
白信蓦然回神,凭着这副身躯残存的记忆,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上司。
他暗自思忖:大秦上将军王翦之孙,似乎正是名叫王离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王离朗声道,“今日我所录军功,半数是拜你所赐。”
秦律明定:军功之核,既计个人斩首之数,亦与全营战果相连。
还至军营时,众兵卒看见白信手提五颗首级踏入营门,再见他一身普通士卒装束,无不既惊且羡,目光灼灼如见异兽。
军帐之外,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白信脚下的人头与成堆的带血右耳,在尘土中堆成一片暗红的狼藉。
围观的兵卒早已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战利品上——五颗头颅已令人悚然,那五十余只耳朵,却像无声的惊雷,炸得众人心神俱颤。
王离按住腰间的剑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见过悍卒,也见过杀红了眼的疯子,却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凶兽。
白信只是站着,甲胄上的血污已凝成紫黑色,脸上却寻不到半分癫狂,仿佛刚才那场**不过是田间割草。
“名字。”
王离开口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。
“白信。”
“斩获几何?”
这原本该由伍长逐级上报的琐事,王离却亲自问出了口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,这年轻人究竟能掀出多大的浪。
白信没答话,只将系在腰间的草绳一扯,又一串干瘪的耳朵噼啪落地。
人群中响起抽气声。
有人下意识数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,最终报出一个数字:“五……五十二……”
五十二。
新卒首次上阵,一人之力竟堪比一整支锐伍的斩获。
按秦律,斩首一级即授公士,五级为上造,十级可簪袅……而这五十二级,早已跃出寻常士卒所能想象的边陲。
几个百将远远望着,喉结滚动,却说不出话。
王离忽然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肃杀的营地里显得突兀,却裹着毫不掩饰的痛快。
他上前一步,重重拍在白信肩甲上:“好!此战首功,非你莫属!”
帐帘掀动,夜风卷入血腥。
白信却垂下眼,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掌心。
——不止这些。
混战之中长戈卷刃,来不及割下的首级,至少还有十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