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堂上倏然一静,“诸位既指认我持凶器近身砍杀,致使范阳血流遍野,那么请问,我衣衫鞋袜,可曾沾染半分猩红?凶器何在,血衣又何在?”
里监门的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钟云华身侧的案几,仿佛那里写着答案。
钟云华眉头一蹙,未及开口,牟乐已抢先喝道:“休要狡辩!你定是事后处理了凶器与血衣!你夤夜去找范阳,本就居心叵测!说,你与他素无往来,为何偏偏那夜去寻他?”
“为周钰之事。”
白信答得干脆,视线转向牟乐,如冷泉浸石,“我疑心亭长在周实世父的案子里用了不干净的手段,范阳或知内情。
此事,里监门先前也曾暗示。”
“血口喷人!”
里监门像被烫到般跳起来,脸色煞白,“我何曾说过!你、你莫要拖我下水!”
一直静静站在兄长身后的少女此时上前半步。
她年纪虽小,脊背却挺得笔直,声音清晰:“那日午后,在里门槐树下,你亲口对我阿兄说,‘想知道周钰的事,不妨去问问范阳’。
此言可有虚?”
里监门张口结舌,额上冷汗汇成股流下。
钟云华面色一沉,猛地一拍面前木案,声响惊心:“无凭无据的攀扯,徒费唇舌!白信,你**于野,有里监门与亭长亲眼目睹,此乃铁证!你既说不出令人信服的原由,又无人证物证洗脱嫌疑,凶案现场唯你在侧,不是你,还能有谁?”
他不再给白信分辩的机会,眼中掠过一丝狠决。
**如何,血迹疑点如何,此刻都已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将这名目坐实,将这人碾碎。
他寒声道:“罪证确凿,容不得你巧言令色!来人——”
“钟县丞,”
白信忽然打断他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你说我有罪,我便有罪。
这秦律,何时成了县丞口中一言可定之物?”
“在此处,本官便是律法!”
钟云华勃然作色,彻底撕下那层虚伪的审慎,“拿下白信、白兰,打入死牢,候斩!”
令下如石坠水。
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应声扑上。
白信未再言语,只是将妹妹轻轻拉到身后护住,冷眼看向那几张逼近的、写满权势与阴谋的脸孔。
他知道,从踏入这片田畴、看见范阳尸身的那一刻起,罗网便已织就。
所谓审讯,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。
文书不过是给咸阳的一个交代,人若没了,笔墨和证词自然可以随意涂抹。
在场的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,实在不行,连那看守里门的和亭中士卒一并除去便是。
郿县那位县令终日沉溺享乐,政务早落在旁人手中,打点起来并不费力。
这案子,便这样定了。
几个狱卒正要上前拿人,白信一把将妹妹护到身后——他绝不可能任由他们摆布。
指节刚绷紧,门外忽然闯进一个慌张的身影。
“两位大人,不好了!”
“外头……外头有人硬闯!”
话音未落,赵高的怒喝已撞了进来:
“全都给我退下!”
他一身风尘,身后跟着的五十人迅速控住了狱中所有差役。
“你是何人?”
丁锦厉声质问。
赵高却看也不看他,目光扫过屋内,扬声道:
“百将白信何在?”
“在此。”
白信应道。
“百将白信,接大王诏令!”
赵高暗松一口气,自怀中取出一卷木牍。
牍片以细绳捆扎,绳结处封着朱泥,泥上压着清晰的印纹——正是官文正制。
丁锦二人听见“大王诏令”
四字,再见到那封泥木牍,心头猛地一沉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怎会偏偏在这时……传来王诏?
白信按下动手的念头,上前一步,拱手静候。
赵高展开木牍,朗声宣读:
“百将白信,赤丽一役斩敌一百零九人,诛赵军主将赵源;肥城战事失利后,领众突围有功。
今晋第十等左庶长,即赴咸阳领赏。”
“谢上吏。”
白信却面露难色,
“在下本应即刻启程,奈何有人指我**,正要押去处决……只怕去不成咸阳了。”
“谁敢诬陷白百将?!”
赵高抬眼看向丁锦,目光如刃。
此时的赵高虽未至权倾朝野,却常随王驾左右,那通身的气度已非常人可承。
诏令一出,众人便知他来自咸阳、身近大王,被他这一喝问,无不战栗。
唯有白兰眼睛亮了起来,悄悄挽住兄长的胳膊。
“原来大兄这般厉害……”
“傻丫头,”
白信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没事了。”
他好整以暇,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。
“不关我的事!是亭长派人动的手!”
里监门第一个瘫软在地,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,“是他们逼我作伪证,我是被迫的……县尉他们**我作假!”
“你——!”
丁锦等人还想挣扎,企图再用所谓证据压下此事,却未料到里监门张口便将所有人都拖下了水。
赵高嘴角噙着一丝寒意,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:“区区郿县,竟有官吏如此张狂,可见秦法尚未深入人心。
县令何在?叫他速来见我。”
一名狱卒慌忙转身,朝正堂后厅奔去。
丁锦几人瑟缩在角落,面如土色,心中早已被悔恨淹没。
“白百将不必忧心,今日有赵某在此,倒要看看谁敢再诬你分毫。”
赵高言语间亦藏了三分私心。
他早知白信已得大王青眼,此时正是结下善缘的时机。
“劳烦上吏费心。”
白信拱手谢过,正欲静观事态,堂外却骤然闯入一道人影。
“白信——”
周实气喘吁吁冲入正堂,却被眼前凌乱景象惊得怔在原地。
这……究竟发生了何事?
“世父怎会来此?”
白信蹙眉相询。
“钰儿她……出事了!”
周实声音虚浮,仿佛被抽去了筋骨。
得知周钰变故的刹那,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白信。
“什么?”
白信面色骤变,转向赵高匆匆一揖,“上吏恕罪,在下有急事需即刻离去。”
不待赵高回应,他已疾步向外奔去。
赵高扬声道:“白百将自去无妨,此处交由赵某处置。”
他连日奔波,胸中本就积郁着一股无名火,此刻终于寻得宣泄之口。
目光扫过堂下众人,厉声喝道:“将这几人拿下!本吏要亲自审问。
若有半句虚言——”
他冷笑一声,“我有的是法子,教人生不如死。”
里监门闻言,眼前一黑,当场软倒在地。
牟乐浑身僵直,脑中一片空白,却在极度的恐惧中迸出一股蛮勇,猛地转身朝门外扑去。
护卫在赵高身侧的皆是精锐,见其欲逃,当即飞起一脚。
牟乐被踹得倒飞回去,额角撞上石阶,鲜血顿时汩汩而下。
丁锦与钟云华瘫坐于地,面如死灰,心知此生已至绝路。
***
常乐里,周家宅院。
白信赶到时,屋外围着数人。
踏入内室,只见周钰静静仰卧于榻上,面色惨白。
一名方士束手立于榻边,摇头叹息。
这年岁,方士便是医者。
白信与妹妹快步近前,赫然见一柄**深嵌于周钰腹间,血色早已浸透衣衫。
那方士显然束手无策,连碰触刀柄都不敢。
——皆因自家之事牵累白信蒙冤,周钰心中痛楚难当,自觉无颜以对。
或许唯有此身寂灭,一切方可了结,父亲亦能得安。
万念俱灰之下,她更以为白信既被诬陷,断无生机,不如随他同去。
“钰儿!”
白兰扑到榻前,握住周钰冰凉的手,泣不成声。
白信指尖微颤,缓缓探向周钰颈侧……
***
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。
周钰还活着。
刀刃或许并未伤及脏腑。
可即便一息尚存,又能如何?
这个时代没有能挽回性命的手段,如此严重的创伤,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。
“我还能怎么做?”
白信心中焦灼,忽然记起系统那方小天地里存着的金疮药——或许能派上用场。
他急忙开口:“钰儿还有气息,你们先出去,兰儿也出去。
我在军中时曾随医卒学过救治,比这更重的伤我也见过活下来的。
世父,您可信我?”
周实早已失了主意,想着女儿既已如此,不如让他一试,便道:“我信你。
其他人都出去吧。”
他此刻满心悔恨,早知不该应下牟乐那事,只得无奈地请方士等人离开屋内。
待众人皆退,白信将门扉彻底合拢,轻轻掀开周钰的衣衫,露出了那柄没入身体的**。
刀刃抽出时牵动创口,鲜血顿时涌得更急。
白信取出金疮药,也顾不得分量多寡,径直将药粉倾洒下去。
初时血水还将药末冲散,但很快便见了效。
血流渐止,伤口被药粉黏连,竟开始缓缓收拢。
系统所赐之物,果然非同寻常。
白信再探周钰鼻息,却觉比先前更为微弱,心头一乱:“怎会如此?”
血既已止,又未伤及脏腑,按理不该如此。
“莫非是伤了肠腑?”
他顿时慌了起来。
那刀一看便不洁净,若是腹内溃腐感染,这世间既无消炎之物,亦无法开腹救治——即便血止住了,周钰恐怕也熬不过去。
“打开成就面板。”
焦急之中,白信想起今日刚得的爵位。
面板展开,果然有部分成就已被点亮。
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那些奖励之上,盼着其中能有救人之物,心中默念:“领取奖励!”
“获得《寰宇舆图》一卷。”
“获得修行秘典《长生诀》。”
“获得物品强化机会一次。”
“获得物品强化机会一次。”
“获得骑射技艺(精通)。”
“获得《连弩图鉴》及制法一卷。”
系统话音落下,奖励尽数领取完毕。
白信只觉一片冰凉。
这些赏赐于救人毫无助益。
眼见周钰气息愈弱,他却无计可施,几乎要放弃时,目光忽地落在那柄收于空间内的秦剑上。
物品强化既能改变剑器材质,那么金疮药……是否也可行?
一念至此,希望重新燃起一丝微光。
他凝神默念:“物品强化,两次皆用于金疮药。”
“强化成功!”
“金疮药效提升,配伍药方亦随之更易。”
果然能行。
但愿有用。
白信无视系统的余音,小心翼翼地将方才敷在伤口的药粉拭去,鲜血再度渗涌而出。
他将强化后的金疮药轻轻洒下。
紧接着,奇异的一幕发生了:那创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、收痂,缓缓愈合。
药力竟如此霸道!
白信凝视着那道伤口,心中暗惊。
皮肉愈合结痂后,周钰的气息终于不再飘忽,呼吸渐趋平缓,苍白如纸的脸颊也透出些许微弱的血色。
这改良后的金疮药,不仅愈合之力惊人,竟还能驱邪清毒,实在出乎意料。
他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,确认那股生机确实稳住了。
只是失血太多,人仍虚弱得厉害。
正欲转身唤人,却见周钰眼睫忽地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