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这间隙,中年男子转身便逃,两名**连滚爬起,紧随其后,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,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。
白信并未追赶。
他望着那几人远去的方向,眉头渐渐锁紧。
墨家之中,竟还藏着许多连元鸿、凌志都未必知晓的秘密……若对方真是元宗一脉……
他这个冒名的巨子,处境着实尴尬。
巨子令,绝不能轻易交出。
“良人,你们墨家……似乎有些蹊跷。”
嬴淑轻声说道,眼中带着同样的疑虑。
墨家**,怎会公然抢夺巨子令?
“回去再细问元鸿他们。”
白信收起剑,神色已恢复平静,“先走吧,此事不必挂心。”
这段插曲很快被他搁在一旁。
夜色渐浓,二人径直入城,寻了处逆旅歇脚。
宵禁前,他们在楼下堂中拣了张桌案用膳。
大梁城早已重建,昔日被水浸垮的城楼亦已修葺如新,街市繁华尤胜往昔。
酒菜刚上桌,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拉扯。
白信转头看去。
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仰脸望着他。
眸子极大,澄澈如水,模样乖巧得惹人怜爱,衣饰亦十分精致。
嬴淑一见,心便软了,俯身柔声道:“小丫头,可是与家人走散了?姐姐帮你寻他们,可好?”
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稚嫩的甜润:“我并非与家人走散,是专程来寻二位的。”
“专程寻我们?”
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,心中疑云渐起。
眼前这小姑娘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。
她接着开口,吐字清晰:“我名许负,今日特来拜见武安君。”
白信倏然起身,目光锐利:“你认得我?”
近来怪事频生,先是有人莫名争夺巨子令,眼下又冒出个能一眼识破他身份的女童。
她瞧着不过十来岁年纪,比小虞还要年幼些,言谈间却从容自迫,毫无孩童常有的怯生之态,这绝非寻常小儿模样。
嬴淑轻声劝道:“夫君,莫要惊着孩子。”
她虽也心存戒备,但见许负生得玉雪可爱,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回护之意——这般小的孩子,又能藏什么祸心?
“武安君不必惊疑,我略通相人之术,观面便可知晓。”
许负神色未变,反倒向嬴淑投去感激的一瞥,继续说道:“这位夫人当是公主殿下,陛下胞妹。
许负见过公主。”
她竟真能道破二人身份!
二人再度细看这女童,只见她眉眼纯真,模样乖巧,实在瞧不出半分恶意。
白信暗运长生真气,将整座客舍乃至外头街巷的动静尽收耳底——一切如常,并无异样,仿佛这小女孩的出现只是偶然。
“你当真凭相术就能识人?”
嬴淑俯身柔声问道,“这般年纪,能通晓多少相术呢?好孩子不可说谎,究竟是谁让你来的?”
许负正色道:“绝无虚言。
我虽年幼,却自小异于常人——六月能言,九月可行,周岁过目不忘,后又得明师传授奇门之术。
三岁起便研习占卜相面,此番言语,字字皆真。”
这番老成持重的话语,配着她那奶声奶气的语调,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落感。
“倒真是了得。
你说你叫许负?”
白信沉吟道。
见女童乖巧点头,他忽然忆起后世传闻——秦汉之交确有位被称作第一女神相的许负,后来受封鸣雌亭侯。
难道眼前这稚龄女童,便是日后那位传奇人物?
“你独自一人前来?”
白信追问。
许负轻轻摇头:“我家不在大梁。
这般年纪岂能远行?是随父亲来此采买货物。
方才在街市瞥见武安君,这才贸然跟来。”
她言辞条理分明,全无孩童的懵懂。
嬴淑问出了二人共同的疑惑:“你特地寻来,所为何事?”
许负那双明澈的大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,她仰起脸,声音清脆:“其实也没什么事。
人人都说武安君是当世最了不起的将军,我就想亲眼瞧瞧,和您说说话,将来也好做个朋友。”
“就这样?”
白信追问。
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,神情恳切:“真的,武安君请放心,我绝不是坏人。”
她看起来就像个一时兴起跑来见见世面的孩子,再无其他意图。
“许负——你在哪儿?”
正在此时,客舍外传来呼唤声。
许负连忙摆了摆手:“武安君,公主,我父亲在找我了,我得走啦!”
话音未落,她已转身向外跑去,边跑边应:“父亲,我在这儿!”
父女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“夫君,你觉得如何?”
嬴淑轻声问道。
白信沉吟道:“总觉得有些蹊跷。
我会派人留意他们父女的行踪。”
这顿饭便草草收了场。
回到房中,白信召来黑冰台的属下,吩咐他们暗中盯住那位传闻中的女神相。
那丫头突如其来地接近,他很难相信这仅仅是巧合。
近来**不断,凡事不得不加倍谨慎。
次日清晨,准备离开大梁时,黑冰台送来了初步的消息:许负并无异常举动,一直留在大梁城内,今早城门一开便动身出城,朝河内方向去了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白信思忖片刻,再次下令。
嬴淑想起那女孩天真烂漫的模样,不禁莞尔:“或许事情并没那般复杂,是夫君多虑了。
不过她说自己是神童,倒可能有几分真——寻常人家的小女孩,哪能懂得那么多事情。”
白信摇了摇头:“他们来历不明,又无缘无故找上门来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
也许真是我思虑过甚了。
先回咸阳吧。”
“好。”
嬴淑柔声应道。
二人暂且将女神相之事搁下,一路车马劳顿,多日之后终于踏入关中地界。
此时黑冰台又有密报传来:许负已平安抵达河内家中,一切如常,未见任何异动,瞧不出丝毫端倪。
“没有我的命令,便继续盯着。”
白信沉默良久,仍未放松警惕。
“唯!”
属下领命而去。
回到咸阳,白信先将樊哙等三人交由墨家子弟安置,这才返家。
“夫君和清姊回来了!”
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丹儿,她欢喜地迎出门来。
不一会儿,周钰也闻声而出,两人围着白信细细打量,笑靥如花。
“家中近来可还安好?”
白信温声问道。
丹儿连连点头:“都好着呢,没遇上什么麻烦事。”
看来曹秋道并未使出调虎离山之计,倒是自己离家这些时日,总悬心有人会对家人不利,未免过于紧张了。
平安无事,便是最好。
丹儿轻声问道:“良人归来后,陛下可会派良人南征百越?”
白信离咸阳时,屠睢已率军南下。
算来此时战事应当已经打响,只是不知进展如何。
他并未让黑冰台特意打探消息,只平静道:“屠睢将军既已出征,便无需我再往。
若他凯旋,这一两年我皆可在家中陪伴你们;若他兵败……下一个领兵的,或许就是我了。”
周钰连忙道:“屠将军定会得胜归来。”
她与丹儿皆不愿丈夫再赴沙场。
百越之地,比齐、燕乃至楚国更为遥远。
丈夫如今已封君爵,她们心中早已满足,不愿见他再为军功奔波劳苦。
白信微微颔首,却未多言。
他心中清楚,屠睢此去,只怕难以生还。
这段历史,他并未打算插手,且任其自然流转罢。
***
还朝次日,白信入宫参议。
朝会散后,他独留殿中,向嬴政禀报沛县诸事。
“曹秋道已死,黑冰台之事可暂告段落。”
嬴政先开口道,“然燕丹再度现身,竟劫狱救走那曾助外黄县令抗秦的泗水亭长……此事透着蹊跷。”
白信亦觉不解。
刘邦此时不过寻常小吏,燕丹之人为何冒险相救?其中缘由,实在难测。
“臣亦未能想通。”
白信回道,“昔年在外黄县,刘邦以游侠身份活动,追捕张耳时侥幸脱身。
天下归一后,此人竟摇身为亭长。
臣在沛县偶遇,认出其旧日身份,方令县令擒拿。
燕丹救他之由,眼下尚无线索可查。”
嬴政沉吟不语,目光深远。
“此外,臣尚有一事请罪。”
白信躬身道,“刘邦身边原有三人颇具才干,臣已将其收归麾下,带回咸阳。
刘邦得任亭长,与此三人干系甚深,本当连坐论罪,是臣擅自做主,赦免了他们。”
此事他从未打算隐瞒。
黑冰台虽由他执掌,真正的主人终究是嬴政。
皇帝早已得知萧何等人之事,却因信任而未加追问。
如今白信坦然相告,又道:“陛下若觉不妥,臣即刻处置那三人,并收押其亲族。”
“不必。”
嬴政抬手止住内侍,目光落在殿中那位玄甲将军身上:“既然武安君认为他们尚有用处,便暂且留着。
朕信你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“只是这潭水,倒比朕想的更深。”
横扫六合,执掌乾坤,竟仍有暗流在指缝间游走。
“臣必查清根源。”
白信垂首应道。
此事如藤蔓缠身,早已与他骨血相连。
嬴政忽而转开话锋,语气里透出几分松快:“前日屠睢军报已至,闽越诸部皆已归附,战果颇丰。”
“恭贺陛下。”
白信并未多言。
这一战的终局,他早已预见,此刻却不必说破。
“幸而朕未曾准你只率十万南下。”
嬴政眼底浮起一丝笑意,却又藏着锐光,“战报上说,百越士卒凶悍如虎狼。
若你真以寡兵深入,朕难免悬心。”
一股暖意掠过心头。
白信躬身道:“陛**恤,臣感念。
然十万精兵,于臣而言并非行险,确有胜算。
只是……”
他话音稍顿,“臣已位极人臣,若再添战功,恐惹朝堂非议,反令陛下为难。”
“非议?”
嬴政轻哼一声,“是王绾,还是李斯?”
“此乃臣之私虑。”
白信摇头,“陛下总揽全局,朝堂平衡,不可长久偏倚一人。”
嬴政默然片刻,终是长叹:“知朕者,武安君也。”
又叙谈半晌,白信方告退离宫。
他未返府邸,径直出城,往渭水畔的匠营而去。
元鸿等人常驻于此。
“巨子!”
墨尘率众相迎。
如今强弩产量日增,自元鸿得窥墨家机关术全貌,改制工序,虽尚未遍及全军,然铁鹰锐士与黑冰台已尽数装配,寻常兵卒亦偶有得用。
白信略问了几句弩机进展,便屏退左右,独引元鸿、墨尘入内室。
“那人所用剑招,确是三大杀式无疑。”
他声音沉下,“且欲夺巨子令。”
“怎会如此!”
元鸿骤然变色。
他身为墨家元老,与元宗同辈,从未听闻除巨子外,竟有人通晓那三式绝杀,更遑论强夺令牌。
墨尘眉头紧锁:“那人形貌,巨子可还记得?”
“取纸笔来。”
白信早年习过丹青,那中年男子的面容早已刻入脑海。
不多时,一幅人像便呈于案上。
墨尘俯身细观,良久摇头。
“我从未见过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