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以为或是某位隐世的墨家前辈,自己身为嫡系,或能识得。
此刻却只见画中之人目光沉冷,仿佛隔着纸墨,仍透出一股陌生的寒意。
元鸿轻叹一声:“此人年纪尚轻,绝非前辈宿老,却通晓三大杀招,或许是某位墨家隐世高人的后裔。
只是那些先贤并非巨子,他又是从何处习得这些绝学?”
墨尘目光微动,低声道:“莫非……他与元宗巨子有所关联?”
话音落下,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白信。
在他们所知中,白信是元宗唯一的**。
白信心中暗凛。
那中年男子出现时,他便隐约预感——或许是真正的元宗传人前来揭穿他这个冒牌货了。
面对墨尘探询的视线,他只能维持镇定,摇头道:“我也不知。
师父当年交付巨子令时,从未提过还有其他传人。”
“看来此人身世成谜。”
元鸿沉吟道。
“罢了,既然现身一次,必有第二次。”
白信不愿在此事上深谈,唯恐言多失察,转而问道,“机关术的研习进展如何?”
墨尘神色稍缓,答道:“机关之术精微玄奥,不易掌握。
不过我们已借其部分原理改良强弩,并制出机关鸢等结构相对简易的器物。”
在他们眼中,机关鸢竟还算简单之作。
白信难以想象更复杂的机关会是何等模样,只得道:“可惜我于此道一窍不通,又无暇深究,否则定当与诸位共同钻研。”
“巨子为墨家所做已足够多了。”
墨尘诚恳道。
若无白信,墨家的处境将更为艰难。
白信又巡视了一番工坊内的进展,便起身告辞。
咸阳的日子平静得近乎枯燥。
战事既歇,他除了操练士卒外竟别无他事。
光阴悄然流转,一月倏忽而过。
这日,急报传来:屠睢率军行至西江畔的三罗之地,遭当地反抗部族伏击,中箭身亡。
征伐百越的数十万大军几近覆灭,仅剩不足十万残兵退守黔中郡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
白信览毕军报,并未感到意外。
“武安君,大王急召!”
子衿领着一名宫侍匆匆入门,呈上诏令。
白信即刻整装入宫。
章台宫内,嬴政面沉如水。
先一步抵达的朝臣皆屏息垂首,尤其是曾联名反对白信出征的李斯、王绾、冯去疾等人,此刻更是惴惴不安。
王贲已肃立殿侧,察觉气氛凝重,亦默然不语。
白信悄然行至王贲身旁。
片刻后,蒙武等将领陆续入殿,文武重臣齐聚一堂。
嬴政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王绾身上:“王绾,你来告诉朕——此战何以败至如此境地?”
大殿内,空气凝滞如铁。
嬴政的嗓音不高,却像冰刃刮过殿柱,字字带着寒意。
败了便败了,偏偏败得如此彻底——连主帅都折在百越的瘴疠山林之中。
当初力主以屠睢代白信出征的,正是殿下这群人;如今战报传来,他的目光第一个便落向了王绾。
王绾肩头一颤,深深俯首:“许是……百越之地瘴气弥漫,我秦军士卒水土不服,方有此失。”
“这便是尔等想出来搪塞朕的缘由?”
嬴政的声音陡然一沉。
“臣不敢!”
王绾的声线发颤。
纵是敷衍,他又岂敢认?一字承认,便是万丈深渊。
“冯去疾,你说。”
嬴政的视线转向另一侧。
冯去疾喉结滚动,硬着头皮道:“战场之事瞬息万变,百越距咸阳山遥水远,臣……实难详察。”
“够了!”
嬴政猛然起身,袖袍带起一阵厉风。
侍立在侧的赵高被那雷霆般的怒色所慑,踉跄退了两步。
五十万大军南征,除却留守闽越的十万,竟只剩五万残兵逃至黔中。
如此溃败,自李信伐楚之后,大秦未曾有过。
可即便李信当年,也未至主帅阵殁、全军倾覆的境地。
嬴政胸中怒火翻涌,声音却反而压得更低:“当日是尔等力荐屠睢,朕信了你们。
如今,你们拿什么向朕交代?”
以王绾为首的文臣们顿时寂然无声,只余后悔啃噬肺腑。
早知兵事非己所长,何必插手?若让白信去,何至于此?
见他们默然垂首,嬴政只觉得满胸腔的怒气无处可泄。
若当初用了白信之策,此刻百越或许已尽归秦土。
“全都退下。”
他挥袖转身,不再看他们一眼。
王绾等人脊背发冷——此时被斥退,岂非意味着陛下从此再不信重文臣?失却圣心的后果不堪设想,可天子盛怒之下,无人敢多言一字,只得躬身退出殿外。
廊下风过,王绾仰天一叹:“自此以后,怕是武将的天下了。”
李斯眉头紧锁,低声道:“从一开始,你我便错了。”
其子李由亦曾在白信麾下立过战功,如今想来,当日过河拆桥,终究理亏。
殿内,嬴政已转向另一侧。
“通武侯,你以为如何?”
王贲与蒙武对视一眼,齐齐拱手。
他们向来站在白信一方,本也无心争此征伐之功。
“陛下,若武安君出征,百越必可平定。”
蒙武亦道:“武安君用兵如神,战无不胜。
百越蛮族,不足为虑。”
二人心中明镜似的:这份荡平南疆的功业,合该归于白信。
百越之地的守军数量有限,屠睢兵败身亡一事,固然有诸多缘由,但若换成朝中任何一位将领,统领五十万精锐南征,断无失利之理,凯旋而归本是理所当然——这份底气,他们还是有的。
蒙武接着说道:“武安君先前所提的方案,虽看似冒险,仅以四万兵力便敢与百越各部周旋,但若能开凿湘漓二水,连通水路,依臣之见,其胜算反倒胜过五十万大军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问道:“武安君仍坚持原先的谋划?只需十万之众,其中六万还是囚徒、赘婿等不必上阵的役夫,真正作战的兵力不过四万?”
白信颔首:“正是如此。
但开凿水渠一事,不可或缺。”
“容朕再思量一番。”
嬴政面上的怒意已消散大半,声音里透出几分迟疑,“朕亦不愿见武安君亲身涉险。”
尤其是想到屠睢葬身百越,他心中对白信的担忧便更深一层。
白信却道:“于臣而言,征伐百越并无险处。”
“罢了,你们先退下吧。
朕心绪纷乱,尚需斟酌。”
嬴政摆了摆手。
屠睢战死、全军覆没,文臣们连个像样的败因都呈报不上,下一任主帅人选亦悬而未决,他确实感到一阵烦闷。
宫门外,三人并肩而行。
白信看向身旁两位将军,开口道:“二位举荐我领兵,这份心意我领了。
但如此开疆拓土的功业,岂能轻易相让?无论我们三人中谁南下,平定百越皆非难事。”
征伐百越本身并非艰险之战,屠睢之败,不过因其力有未逮。
然而按照原本的轨迹,接下来统兵南征的将是任嚣与赵佗——任嚣曾是白信麾下部将,至于赵佗此人,他至今未曾谋面,连其样貌轮廓都无从想象。
蒙武朗声笑道:“我年事已高,经不起长途跋涉了。”
王贲亦摇头:“我自觉并非合适人选。
唯有武安君能担此任。
依我看,陛下最终定会命你出征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白信淡淡应道。
三人交谈仅止于百越兵事,并未提及朝中那些文臣。
然而文官集团似乎早已将武将——尤其是白信——视为劲敌,绝不愿见他再立新功,唯恐其声势压过文官一脉。
白信对此并不挂心。
与蒙武、王贲分别后,他径直返回府邸。
尚未踏入院门,一名黑冰台属员匆匆赶来,压低声音禀报:“大统领,许负突然自河内郡消失。
我们的人本想继续追踪,却在一瞬间失去其踪迹,再也寻不到半分线索。”
“确凿无疑?”
白信脚步一顿。
来人重重点头。
白信眸光微沉:“他们是如何消失的?”
黑冰台的探子躬身禀报:“我们的人亲眼看着许负父女离开河内城,投宿在一间客舍。
可隔日午后仍不见动静,破门而入时,屋内早已空无一人,仿佛凭空消失。”
白信的预感被证实了。
那名叫许负的小姑娘,果然不似表面那般单纯。
“毫无踪迹可循?”
白信追问。
“毫无踪迹。”
对方摇头。
许负就像水汽蒸散于烈日之下,纵使想追,也不知该往何方追寻。
静默良久,白信摆了摆手:“罢了,撤回调査的人手。”
**许负果然不简单。
寻常孩童,纵使天赋异禀,又怎能带着父亲从黑冰台眼底悄无声息地遁走,不留半分痕迹?
白信不信什么“神童”
之说。
那副天真稚嫩的模样,或许只是伪装——就像传说中修炼秘术、容颜永驻的异人,看似幼童,实则深不可测。
这世间,本就藏着许多常理难以揣度的玄秘。
遣退黑冰台属下后,白信寻到嬴淑,将许负之事告知。
“竟有此事?”
嬴淑仍觉难以置信。
“黑冰台极少失手。”
白信沉声道,“她接近我们绝非偶然,必有所图,只是眼下还看不透其目的。”
嬴淑蹙眉:“接二连三的诡谲之事找上门来,往后只怕麻烦不断,甚至危机四伏。”
麻烦已在所难免,如今想抽身为时已晚。
白信轻叹:“此事莫让钰儿和丹儿知晓,免得她们平添忧虑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嬴淑颔首。
风雨再大,他们并肩承担便是。
“听说南征百越之事已定,良人不久便要出征了吧?”
嬴淑转开话题,语气却坚定,“这次我仍要做你的亲卫,随军同行——你不许推拒。”
白信将她揽入怀中,温声道:“每次出征,我何曾落下过你?”
“良人!”
周钰的嗓音忽然从廊下传来。
她轻步走近,自后方环住白信的腰,脸颊贴在他背上:“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?”
白信笑着将二人一同拥住:“不过闲谈罢了。
丹儿呢?”
“在这儿呢。”
丹儿的声音柔柔响起。
她缓步走近,面颊微红,目光扫过相拥的三人,抿唇轻笑:“左拥右抱的,良人可还自在?”
白信正欲伸手,嬴淑却已含笑侧身,轻轻将丹儿也拉入臂弯之中。
嬴淑将丹儿轻轻揽至身前,让她坐在自己与钰儿之间,眼含笑意道:“眼下这般,可算不得左拥右抱——丹儿还在中间隔着呢。”
丹儿颊上绯色愈浓,悄悄抬眼望向白信,心中一阵羞意翻涌。
“进屋再说吧,”
白信松开手,低声道,“外头仆从众多,瞧着总是不便。”
次日,嬴政的诏令再度传来,宣白信入宫。
章台宫殿内唯有嬴政一人独坐。
白信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: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“武安君不必多礼。”
嬴政抬手示意,继而说道,“朕已思虑再三,征伐百越的主帅仍由你担任,十万兵马也尽数归你统辖。
此行务必谨慎,若遇险情,当即撤回,朕绝不责难。”
对这位志在开疆拓土的始皇帝而言,百越之征是他迈向寰宇的第一步。